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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认识我身上的军衔还敢开枪?谁给你的勇气?

    马老三没有动。

    四声枪响留下的回音还在黑石沟里来回碰撞,左侧石坡上,一具尸体顺着松动的碎石又往下滑了半米,肩膀撞在凸起的黑石上,终于不动了。

    那是他手底下枪法最好的一个人。

    去年冬天,他们开着车追一群盘羊,车厢颠得人都站不稳,那人照样能在百米外一枪放倒领头羊。

    可就在刚才,他藏在石头后面,枪口才露出来一点,脑袋便被子弹掀了回去。

    连扳机都没来得及扣。

    马老三脸上的横肉绷得发白,右手仍旧攥着半自动步枪,食指却僵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离沈飞只有四十多米。

    这个距离,他平时打野羊,连瞄准都用不了多久。

    可此刻,沈飞手里的八一杠已经稳稳压住他的胸口,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急躁,仿佛只要他的枪口抬高一寸,第五颗子弹便会立即飞过来。

    沟里的风卷起一层细沙,扑在马老三汗津津的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终于松开右手。

    半自动步枪掉在脚边,枪托磕上碎石,发出一声闷响。

    马老三又怕离得不够远,抬脚将枪踢出去两三米,这才慢慢举起双手,膝盖一点点弯了下去。

    尖锐的石子隔着裤子硌进肉里,他脸皮抽了两下,却没敢换个地方,只仰着脑袋说道:“别开枪,我跪。”

    守在两辆卡车旁边的男人早就白了脸。

    看见马老三跪下,两人再也撑不住,慌忙把枪扔向一旁,其中一个用力过猛,猎枪撞在车轮上又弹了回来,吓得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双手死死抱住后脑。

    周队长的手枪始终指着左侧高地,见剩下两人仍缩在岩石后面,当即贴着吉普车头向前挪了几步,厉声喝道:“上面的,把枪扔下来!”

    坡上一片安静。

    只有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声。

    周队长抬高枪口,盯住刚才露出过半个脑袋的位置:“我数三声,枪先扔,人再出来,谁敢带着枪露头,后果自负!”

    他还没开始数,一支猎枪便从石头后面飞了出来,顺着斜坡往下翻滚。

    另一边的人也跟着扔了枪。

    两名男人高举双手,先后从岩石后面站起。

    其中一人往坡下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同伙脑袋下面那片正在扩散的血迹,双腿顿时一软,脚下踩空,顺着石坡滑出好几米。

    他的手掌被石片划开,鲜血很快渗了出来,可他连看都不敢看,爬起来便继续举着双手往沟底走。

    周队长将四名活口赶到卡车外侧,让他们面朝沟壁趴下,自己站在几步外,枪口在几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做完这些,他才转头看向沈飞。

    从马老三抬手下令,到埋伏在两侧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前后不过十几秒。

    周队长甚至还没来得及开上一枪。

    沈飞已经放低枪口,朝马老三走了过去。

    军靴踩过沟底的碎石,一步一步,不快,却格外清楚。

    马老三跪在原地,眼睛跟着那双军靴不断向前移动,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等沈飞走到面前,他刚刚还挺着的腰已经不自觉地塌下去一截。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沈飞肩上的军衔。

    两杠四星。

    马老三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沈飞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认识这个吧?”

    马老三喉结动了动,连忙点头:“认识,认识,您是大校。”

    “认识还敢开枪。胆子不小啊。”沈飞垂眼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多少起伏:“背后的势力也不小吧?”

    马老三脸颊上的肉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飞快:“没有!首长,我背后没人,真没人!”

    “就是我们几个凑到一块儿,进来弄点皮子,挣点辛苦钱。”

    “辛苦钱?”沈飞侧过身,看向停在沟道里的三辆车。

    两辆卡车的车厢都盖着苫布,可一路颠簸下来,后面那辆车的苫布已经松开一角。

    层层叠叠的皮毛一直堆到栏板上沿,有几张还在往下滴血,车轮和底盘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点。

    腥膻味被热风一吹,充斥着整条沟道。

    沈飞重新看向马老三:“三辆车,九个人,人人带枪,杀完羊,剥了皮,连肉都懒得带,碰见巡湖的敢杀,碰见公安敢设伏。”

    “你跟我说,这是挣辛苦钱?”

    马老三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沈飞问道:“车是谁的?”

    马老三:“我……我们自己的。”

    沈飞:“枪呢?”

    马老三:“也是我们自己的。”

    沈飞追问道,“皮子送到哪儿?”

    马老三低下头,盯着两腿之间那片沙地说道:“不一定,打到以后再找买家,谁给的钱多,就卖给谁。”

    沈飞没有接话。

    一阵风从沟口灌进来,苫布拍打着车厢,发出啪啪的轻响。

    吉普车刚刚熄火不久,发动机还在散热,金属部件收缩时不时传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沈飞只是看着他。

    马老三却觉得那支八一杠的枪口越来越重,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他咽了口唾沫,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又撑了几秒,终于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首长,今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您了。”

    “车上的货,我不要了,吉普里还有钱,我家里也有,您要多少,我都能想办法。”

    “您抬抬手,给我留条活路。只要我能回去,以后再也不碰枪,也不进无人区,我说到做到!”

    沈飞看着他脸上那副近乎哀求的神情,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我问你话,你跟我谈价钱?”

    马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湖边那个年轻人,连二十岁都不到。”沈飞俯下身,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你打死他的时候,想过给他留条活路吗?”

    马老三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刚刚抬起的脸又低了回去。

    他当然记得那个年轻人。

    第一枪打中以后,那人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他原本可以不再开枪,可他担心对方看见车牌,担心以后被公安找上门,还是让司机追了过去,对着胸口又补了两枪。

    刚才面对周队长时,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可现在,轮到他求一条活路了。

    沈飞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卡车边缘那片被鲜血染硬的皮毛上。

    湖边成片的尸体、阿达克肩上的绷带,还有苏兰坐在门槛上缝鞋的样子,一下全都浮了出来。

    那姑娘到现在还在等。

    等一个已经永远回不去的人,穿上她刚刚做好的新鞋,拿着所谓的“婚书”来娶她。

    沈飞腮边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直起身体,再次问道:“车是谁的?”

    马老三咬住后槽牙,没有回答。

    卡车旁边,忽然有人喊道:“不是他的!”

    马老三猛地转过头。

    说话的是第二辆卡车的司机。

    那人穿着一件蓝布外套,嘴角在撞车时磕破了一块,半边脸上全是灰。

    他原本趴在车轮旁,喊完这一句,仿佛自己也被吓到了,缩着脖子往周队长那边看了一眼。

    沈飞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谁的?”

    司机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牙说道:“贺老板的!三辆车都是贺老板给的!”

    “姓刘的!”马老三脸色骤变,身体猛地从地上直了起来:“你他妈敢....”

    沈飞枪口一转,直接顶住了他的额头。

    冰冷的枪口碰上皮肤,马老三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连刚刚抬起的两只手都僵在半空。

    “跪好。”沈飞看着他。

    马老三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膝盖却老老实实落回了原处。

    周队长快步来到司机身旁,先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武器,才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带到第一辆卡车的另一侧。

    隔着沉重的车身,马老三那张阴沉的脸终于从视线里消失,司机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他不等周队长开口,便急忙说道:“公安同志,湖边那个人不是我打的,我只是开车。开枪的是马老三,追人也是他让追的!”

    “谁杀的人,我们会查。”周队长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先说贺老板,叫什么?”

    司机颤抖着回答道,“贺成贵,我们打回来的皮,全交给他。”

    周队长眉头一皱:“一个收货的,连车都给你们准备?”

    司机张了张嘴,目光又不自觉地往车身另一边瞟去。

    沈飞站在车尾,恰好把他这个动作看在眼里:“看什么?马老三现在自身都难保,你还指望他替你做主?”

    司机脸上最后那点犹豫顿时散了,用力点了点头:“不光车。油、吃的、子弹,全是贺老板出的,有些人自己有猎枪,没有的,也能从他那里领。”

    周队长的神情逐渐凝重:“出去以前,他就知道你们要打多少?”

    “知道。”司机回答得越来越快:“要什么皮,要多少张,几号回来,出发前都说好了,货送到以后,先扣车钱、油钱和子弹钱,剩下的才给我们分。”

    “有些毛皮被子弹撕烂了,他干脆不要,我们进一次无人区花销不少,想不赔钱,就得多打一批补上。”

    这几句话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不少。

    周队长慢慢回过头,看向那两辆满载皮毛的卡车。

    出发以前定数量,到了地方照着数量杀。

    打坏一张,就再杀一只补上。

    在这些人眼里,湖边那些还在哺乳的母羊、跟在尸体旁边不肯离开的小羊,甚至连活物都算不上,只是车厢里一张张能不能卖钱的皮。

    风再次掀起苫布,几只黑色的飞虫从皮毛间惊起,绕着车厢打转。

    周队长的下颌绷了起来:“贺成贵现在在哪儿?”

    “老转运场。”司机没有再犹豫:“从黑石沟北口出去,沿土路往东三十多里,以前修路队住过的那地方。”

    沈飞问道,“你们今天回去,就在那里交货?”

    “对。”司机回答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

    沈飞立即问道:“你刚才说,你们回去?”

    司机嘴唇微微发干:“不只我们这一拨。”

    周队长向前逼近半步:“还有多少人?”

    “还有两队,一队十来个人,一队八九个,他们从另外两个方向进无人区,跟我们不走一条路,我以前替他们开过车,人都见过。这次出发的时候,我们也碰过面。”司机说着,生怕两人不信,又赶紧补充道:“贺老板让三队都在今晚回转运场,他会带钱过去,谁先到,谁先称货结账。”

    周队长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三支队伍,都是贺成贵组织的?”

    “不是一家人,平时各干各的。”司机摇了摇头,随即又低声说道:“可车和枪都从他那里拿,皮也只能交给他,他要是不收,咱们打回来也卖不出去。”

    这句话终于把几支看似分散的盗猎队连到了一起。

    贺成贵不需要亲自进无人区,也不用亲手开一枪。

    他只需要把车、枪和子弹交出去,再坐在转运场里等着,一张张沾着血的皮毛,自然会从不同方向送到他的面前。

    沈飞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今晚交?”

    “他明天就要把货往外送。晚了,他不等,欠的车钱和子弹钱照样得还。”司机朝最后那辆卡车看了一眼,神色里多出一丝埋怨:“右后胎在湖边就开始漏气,我说先停下来补,马老三不让。”

    “他怕耽误时辰,非让咱们顶着往北口跑。”

    周队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最后一辆卡车向右歪着,轮胎几乎已经瘪到了轮圈上。

    一路追踪时,沈飞正是凭那只不断漏气的轮胎,几次从乱石和硬地上重新咬住了他们。

    周队长压住心里的激动,又问道:“你确定另外两队今晚都会到?”

    “确定!这件事车上的人都知道,您可以分开问。”司机急得额头冒汗:“我带你们去,老转运场我熟,贺成贵见过我,不会起疑心!”

    沈飞没有立即答应,只问道:“这里离北口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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