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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艳客摇纨争锦色,浮辞献媚斗清嘉

    京城冬日天色阴沉的厉害,云层沉甸甸的压在檐角上方,一阵朔风平地卷起,裹挟着几片枯叶,在街道上打着旋儿飞远。

    苏承锦骑在马背上,玄色大氅被寒风吹的猎猎作响,丁余与赵杰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三骑沿着长街纵马向南,穿过几条热闹的坊市街道后,人声渐渐稀落。

    前方是条深窄的巷子,位于城南永宁坊尽头,两侧高墙挡住了大半天光,路面上积了层薄薄的落叶,连个巡城卫或者摆摊商贩都见不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巷子尽头是座占地极广的大宅,一扇红漆大门紧闭,门额上挂着一方金丝楠木鎏金牌匾,由宫中匠人规规矩矩的刻着安吉公主府五个大字,镇宅石狮子和执戟甲士,门前一概没有。

    苏承锦勒住马缰,端坐在马背上,双手拢在大氅袖管里,目光在两扇紧闭的大门上停留了片刻。

    丁余翻身下马,左右扫视了一圈,眉头拧起。

    “殿下,这地方冷清的有些邪门,左右百步内竟无一家其他官员宅邸,要不要我去附近坊市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苏承锦语气平淡,“这是大梁的公主府,又不是龙潭虎穴,直接叩门。”

    丁余点点头,将缰绳随手递给马背上的赵杰,大步走上台阶,一把抓起大门上的黄铜兽环,重重的叩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在空旷的高墙窄巷里回荡,传出很远,半晌,门内毫无动静。

    赵杰在马背上撇了撇嘴。

    “这公主府好大架子,连个看门喘气的都没有?”

    丁余正要再次举手加重力气,门内终于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嘟囔声,伴随着趿拉着鞋的拖拉声以及抽去木闩的摩擦响动。

    红漆正门向内拉开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窄缝,一个穿着藏青色布袄、头发花白的老门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台阶上的丁余几眼,目光越过丁余,扫向后方骑在马上的苏承锦和赵杰,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耐烦。

    “几位是哪家的浑人?”老门房连门都没打算多开一分,“公主府向来不见外客,连拜帖都不收,请回吧,别在这儿碍眼!”

    说罢,老门房手腕一用力,便要将两扇大门重新合拢。

    丁余眉头一皱,左手猛的探出,死死扣在门沿上,老门房在里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扇门却卡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露出慌张之色,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便要喊人。

    丁余眼神一寒,握住腰间安北刀,拇指轻轻一挑。

    铮!

    半寸刀锋出鞘,一抹寒光直逼老门房脸庞。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位是崇王殿下,今日特来拜会安吉公主,你敢把门关上试试?”

    老门房听到崇王二字,手上的力气瞬间卸了个干净,那双眼珠子在门缝里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对上了苏承锦身上那件墨色大氅。

    就算安吉公主府不知朝堂中的事情,但民间戏言还是听了不少,如今的整个京城里,谁不知道崇王是位金殿带刀打人,屠了草原十几万人的煞星?

    老门房一把将正门彻底拉开,双腿发软,扑通一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贴着门槛,声音打着颤。

    “草民眼拙!草民该死!不知是崇王殿下驾到,还求崇王殿下恕罪!”

    苏承锦这才不紧不慢的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赵杰,双手拢在袖子里,迈步走上石阶,从丁余身侧跨过门槛。

    赵杰拴好马匹,快步跟上丁余,两人一左一右护在苏承锦身后。

    苏承锦站在前院,目光随意的扫了一圈。

    前院铺着青砖,墙角种着几株光秃秃的柳树,屋檐下摆着几口盛水的大缸,除了占地面积宽广些,格局与京中寻常官员的宅邸并无二致,甚至显得有些寒酸,根本看不出半点传闻中荒唐的做派。

    苏承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直打哆嗦的老门房,淡淡开口。

    “起来回话,安吉公主在哪?”

    老门房闻言,撑着地爬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苏承锦,只能弓着腰,两只手在身前局促的搓来搓去。

    “回崇王殿下的话,公主今日一早,便带着人出门去了城外西山赏梅,此刻并不在府中。”

    苏承锦嘴角微微一扯,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不在府中?何时回来?”

    “这……”老门房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细汗,“殿下明鉴,公主出游向来随性而为,走的时候并未留话。”

    “崇王殿下若是不嫌弃,可以将事情告知我,我待公主回府之后,自当一字不漏的禀明公主。”

    苏承锦轻笑了一声,掸了掸大氅袖口。

    “不必了,我今日闲来无事,特意登门想见见我这位八姐,既然八姐不在府中,我在府里等一等也是可以的。”

    说着,苏承锦脚下不停,径直顺着青石甬道朝着中院垂花门走去。

    老门房见状吓的魂飞魄散,小碎步追上来,张开双臂想要挡在苏承锦身前,双手在半空中来回比划,急的直跺脚。

    “崇王殿下!使不得啊!这公主府内院,外男是绝对擅入不得的,这规矩可破不得啊!”

    话未说完,丁余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老门房衣领,单臂发力,直接将这老者双脚提离了地面。

    “我家王爷要去哪,什么时候轮到你定规矩了?退下!”

    丁余冷声开口,随手往后方空地一推。

    老门房踉跄着倒退出去,一屁股坐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痛呼,眼见根本拦不住这三个煞星,老门房急的一拍大腿,叫唤了一声,顾不上揉疼处,连滚带爬的抄近路绕向抄手游廊,朝着后院方向飞奔去报信。

    丁余瞥了一眼老门房的动作。

    “跑的挺快,殿下,要不要拦住?”

    苏承锦头也没回。

    “不用,让他去报信。”

    三人穿过垂花门,跨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前院的素净寒酸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奢华。

    中院极大,地面全由打磨的锃亮的白玉砖铺就,拼接处严丝合缝,游廊两侧的柱子皆是金丝楠木,柱身上雕着繁复的牡丹纹,院子正中央挖出了一方半亩大小的活水池塘,引的是城外汤泉水,大冷天水面上竟白气缭绕,池中锦鲤正在温水中慢悠悠的翻腾。

    湖心建着一座水榭,亭柱上挂着一幅诗词。

    枕上慵醒窗映赤,心无俗扰自从容。

    池塘四周随处可见用琉璃罩子搭起的暖房,里面百花争艳,暖阁窗格糊着蝉翼纱,透出里面烧的极旺的炭火光,白纱帷幔被风吹的微微鼓荡,回廊下每隔十步摆着一口黄铜暖炉,空气中弥漫着雪缕香,将几株移栽过来的早梅熏的花枝招展,直教人骨头酥软。

    苏承锦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琉璃暖房和半壶没喝完的酒盏,扯了扯嘴角。

    “这倒还真有点那荒唐做派。”

    跟在身后的丁余和赵杰二人看的眼睛都不够使了,忍不住连连咋舌。

    赵杰四下张望,凑到丁余身边压低嗓子嘀咕。

    “这地方简直是拿银子堆出来的!咱们崇王府虽说已经是顶级规制了,但跟这安吉公主府一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丁余深有同感的皱起眉头,眼中满是不解与鄙夷。

    不论是胶州王府,还是如今京城的崇王府,上下皆是军伍出身的汉子,宅邸布局讲究的是宽敞、实用、防御森严,处处透着一股子肃杀气,他们这帮从北地里爬出来的汉子,哪见过这等雕梁画栋、暖香熏人的做派?

    正当三人打量之际,周遭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吟诗声。

    “朔风吹雪散飞花,不及安吉玉面颊。”

    一个沙哑男声拖着长腔,透着股谄媚劲儿。

    “李兄此言差矣,梅雪两相矜艳色,凭谁定取短和长。”

    另一个清亮些的声音紧跟着和了一句,那人涂着脂粉、眼角画着红线,掩嘴轻笑着用折扇敲了敲同伴肩膀。

    “公主去西山赏的是野梅,你这院子里的家梅,终究少了几分孤高。”

    几人你来我往,词句东拼西凑,互相吹捧,听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苏承锦听了几息,眉头紧皱。

    “我这八姐品味这么差?怎么竟养些不堪入耳的家伙。”

    话音刚落,从左侧游廊处走来两个年轻男子,这两人年纪不大,生的唇红齿白,一个圆脸一个长脸,大冷天为了风度连披风都不穿,只穿着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折扇,一步三摇,做派虚浮。

    “你瞧我这件新裁的锦袍如何?”圆脸男子得意的展开双臂打量衣袖,“这可是蜀中来的云锦,花了我三个月月例!公主最爱这颜色,等公主回来定能讨她欢心,你们这些人,莫要嫉妒。”

    长脸男子嗤笑一声,用扇骨敲了敲手心。

    “料子是好,可惜衬不起你的脸色,我上月托人从南边捎了套首饰,依我看,公主还是更偏爱我这身月白色衣裳。”

    两人完全没注意到游廊正中间站着三个身穿黑衣的陌生男人。

    赵杰手不自觉的拿手肘捅了捅丁余,压低声音。

    “老丁,这帮家伙,整天不用操练不用打仗,就在这院子里比谁穿的好看,过的还真舒坦,我怎么觉得,有些手痒了呢?”

    丁余重重咳嗽了一声,转头狠狠瞪了赵杰一眼,朝前方使了个眼色。

    “闭嘴,没看见殿下脸色不对吗?少说两句。”

    赵杰赶紧收声站直身子。

    那两个锦衣男子拐过弯角,猛然撞见这三个满身煞气的军汉,吓的折扇停在半空,嘴巴微张,一句话没敢多问,贴着墙根灰溜溜的滑了过去,缩着脖子消失在游廊尽头。

    苏承锦站在白玉砖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心中疑虑越来越重。

    一个能把南地大户玩弄于股掌、能调动死士屠尽满院、敢把手伸向大皇子遗腹子的幕后黑手,会躲在这样一个脂粉堆里,养着这么一群只知道争风吃醋的蠢货?如果这些都是障眼法,那这戏做的未免也太足了。

    刚想到这,一阵轻缓脚步声从前方游廊转角处传来,这脚步声与刚才那些面首虚浮的步伐截然不同。

    苏承锦放下手抬眼望去。

    一名身穿烟灰长袍的年轻男子,在老门房的带领下,沿着碎石小路不急不缓的走了过来。

    这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修长,长发未戴冠簪,只用细绳束在脑后,两缕碎发自然搭在耳侧,面容清隽,眉骨高挑,鼻梁挺直,身上没有半点面首的绣纹配饰与脂粉气,干净素雅,走在这中院里,整个人透着股沉静清冷,显得格格不入。

    苏承锦挑了挑眉,目光在这人脸上停了一瞬,心中泛起琢磨。

    这家伙长的,倒是能配得上安吉公主艳名远播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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