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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退思园

    月亮从假山石背后缓慢升起来,把大半园子照得发白。石灯笼边的青苔被月光映成浅绿色——池水是死的,蚊子在水面上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棋盘石凳还在。凳面上那张被刀刻出的残局棋盘已经快被青苔吞没了,但还能看清——是棋师当年在这张石凳上教裴应元下棋的第一张开局谱。他们彼此都叫对方"老甲"——棋师的代号甲,裴应元的千牛卫编号也是甲。两个甲号重叠在同一张棋盘上,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裴应元没有再穿那件灰葛短褐。他换了一件褪色发白的青布旧直裰——衣领上的千牛卫绣纹已经被拆掉了,袖口磨得发毛。他把那把没有出鞘的窄刀靠在了石灯笼上。刀鞘上还插着一小截棋师给他留的干鹿耳。跟锦囊里压在官若菱绣帕角料里的鹿耳片是同一对。

    "你母亲姓官。官若菱的姐姐。官家三代在苏州织造局做绣师。你在开封桂婆婆那里拿到的那方绣帕上的鹿眼——是靛瑶缂丝。你娘做姑娘时专攻的花样就是鹿衔云。我知道——因为那年刘瑾派第二批清扫队去封官家的绣坊时,先动手的不是清扫队。是他本人带人去的。我赶到的时候绣坊已经烧了。火里能抢出来的东西不多——三台拆散的木织机、几卷还没绣完的丝片、你娘放绣架底下的针线匣子——全是我用驴车从绣坊残堆里拉出来的。棋师让人把东西运到退思园地窖里存到现在。"

    他转身往假山后面走。温景行跟着他绕过水池——假山后头有一扇被乱石和爬墙虎盖了半边的旧砖门。推开门的瞬间涌出一股干燥的木屑味道——是织机木头在干燥环境中保存多年之后特有的淡淡甜醇。地窖往下十几级台阶就到了——穴壁上开着棋师亲手凿的换气孔。织机被拆散后重新组装起来、沿着墙根靠放。绣片被分层夹在竹篾中间,竹篾上标注着年号日期。最上层那件没完工的鹿衔云——颜色褪了,但鹿眼睛上那几圈墨青色的靛瑶缂丝还保存得清清楚楚,跟桂婆婆那方绣帕上的针法一模一样。

    裴应元在地窖尽头点亮了那盏豆油灯。灯焰把他脸上那道从耳背延伸到下颚的旧刀疤照得忽明忽暗。他把自己脖子上挂了三年多的千牛卫腰牌取下来——腰牌背面贴着一封用桐油纸封了好几层的信。信的外封是母亲官云纤的笔迹。信封完好——从未拆封。

    "你娘在被刘瑾带走之前最后一天把这封信托付给了棋师的母亲——织造局里一位老绣娘。保管人后来死了,东西转到棋师手上,棋师转给我。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不是在紫宸殿当过值——是守着这封信和这些绣片三年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刘瑾。"他把腰牌压在信封上推过织机的台面,退后了一步,把佩刀从腰上解下来——没有拔刀。只是横在自己和温景行之间的织机台沿放平。刀背朝外——卸甲的动作。

    园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匹,而是连成一片。从北边官道上压过来的蹄铁声。裴应元听见蹄声之后没有再说话。他从织机底下抽出一把早藏在那里的一柄旧铡刀——不是打仗用的,是从官家绣坊残堆里捡出来当成镇库用的。他把铡刀往石台阶上头一横。

    "不是头陀——是他手下副手带人来的。清扫队的第三组留守。后面山崖有条暗沟——棋师几年前挖的。走下沟底有一条通到山脚西侧干涸涧底的天然裂口。你们从那边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温景行。没有说话。转身上去把地窖的铁板从上方拉下——铁板扣进石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扣合。然后铡刀砍进了石阶旁边的门轴里把门卡死。一个前千牛卫从来不会替自己封门——他只替要保护的人封门。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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