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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嘉和问得又急又气,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那是傅衍之,每天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见他,但连门路都找不到!凭什么你想见就能见到?你是何方神圣啊!”

    “因为沈家在铁路上的老关系。”沈鸢淡淡地说,仿佛陆嘉和完全是在无理取闹。

    “傅先生以为我能帮他打通几条线,见了面才发现我已洗手作羹汤,根本管不了那些事,所以只聊了几句就客客气气地送客。”

    她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整个人在沉思,像是不太愿意回忆那次碰壁的经历。

    陆嘉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些仿佛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沈家还没倒的时候,人脉很广,不止铁路,各行各业。

    沈家的关系,申城的豪门世家没有不认的道理。

    沈鸢的父亲,陆嘉和脑子里忽然浮现他的身影,他从小就认识沈父,是一位总是笑呵呵的叔叔。

    明明只是一年前发生的事,他却感觉沈父的模样他都快要记不清了。

    沈父在申城铁路局做过顾问,那时候沈家的宅子比陆家如今大多了,客厅里来来往往的客人至少有一半是铁路上的,太太小姐们喝个下午茶都能谈成一桩单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挂着闲职的公子哥,离少帅的位置还有不少距离。

    那是他当上小官之后第一次正式去沈家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是母亲眼看着沈家发展越来越好,便主动领着他去走动走动。

    那时沈家不仅宅子大,花园也大,从正厅到后院的廊道长得仿佛走不完。

    他专门在花园门口等沈鸢,等了有一阵,甚至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然后在某个不经意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陆嘉和记得那天是四月。

    沈鸢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的,陆嘉和先看到的是走廊尽头漏进来的光。

    然后沈鸢从那片光里走了出来。

    鹅黄色的旗袍,是那种鲜嫩的带着绒毛一般质感的鹅黄。

    她穿着像早春河岸边刚抽出来的柳芽,那颜色在她身上一点儿也不违和,反而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

    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彩画。

    她的头发没有像现在嫁做妇人后挽起来,而是松松地搭在肩上,风从廊下穿过去,发尾就跟着风晃一晃。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角都卷了,显然翻了很久,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睫毛垂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让她美好的不像真人,倒像画像上的神女。

    她走到他面前,直到余光瞥见了有人才抬起头。

    他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直接忘了自己是谁,呆在那里又是做什么的。

    她那双眼睛黑得很,像刚洗过的石子,又润又亮,带着一点被人打断的茫然。

    但那茫然只维持了一瞬,她就弯起嘴角笑了。

    “嘉和哥哥?”

    声音不大,像风吹过铃铛。

    陆嘉和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粒让他等待得十分烦躁的石子,一时忘了把它扔掉。

    那时候他甚至不敢接近沈鸢。

    如今……如今沈鸢就坐在他面前。

    陆嘉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开了表面的浮土,露出了底下的残骸。

    他从前没有想过沈家倒了对沈鸢来说意味着什么,更没有想过她从高门大户的独女变成陆家谨小慎微的儿媳,这中间有多少东西被她咽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陆嘉和缓了缓,用力揉了揉眉心。

    那些铁路上的关系沈鸢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他检查过她的陪嫁,里面有一些旧信函,是铁路局的公文纸,盖着红章。

    那时候他没有在意,毕竟沈家已经倒了,他只觉得是没用的废纸,随手就让沈鸢收起来了,现在想来……那些信函里也许就藏着傅衍之想要的门路。

    “阿鸢……”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不能总是这样。”

    沈鸢轻轻蹙眉,“哪样?”

    陆嘉和的声音闷了下去,“用过去的事做武器,让我心软……”

    沈鸢看着他,立刻笑了。

    这个笑极冷,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眼底什么光都没有。

    陆嘉和,他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陆嘉和可恨。

    她一直觉得他身上有很多缺点,虚荣、自负、贪心,这些她都能理解,人无完人。

    但这句话……他说她用过去的事做武器,让他心软……

    她简直觉得他狼心狗肺!

    沈鸢没有解释。

    她一个字都懒得解释。

    “如果夫君要这样想,”她垂下眼睛,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那便这样想吧。”

    陆嘉和想看着她,最好是看着她的眼睛,但沈鸢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站了一会儿,发现她不会再抬头看他了,心里那股被冷落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说话。”

    沈鸢冷冷弯唇,又凉凉道:“夫君要是又不信我的说辞,大可以把全洲饭店的人叫来对质,不过我想,人家未必肯来。”

    叫全洲饭店的人来对质?陆嘉和丢不起那个人。

    跑到傅衍之的地盘上去闹更丢人。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以后少跟他来往。”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又语气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阿鸢,听我的话好吗?”

    “自然要听夫君的话。”沈鸢点了点头,如果不看她冷冷的神情,恐怕要生出她十分乖顺的错觉。

    她拿起茶壶给陆嘉和续了一杯热茶。

    陆嘉和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有些难看。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只是那个傅衍之,不是什么善茬。”

    沈鸢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嘉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

    “全洲饭店可以。”

    沈鸢抬眼看他。

    “但我有个条件。”

    沈鸢微微歪了歪头:“不是我的生日吗?还兴讲条件的?”

    “不是讲条件。”陆嘉和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讪讪,“我是说……阿鸢你以后每天得去饭厅吃晚饭,别一个人闷在院子里。”

    沈鸢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为什么?”

    “你整天闷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陆嘉和的语气刻意放轻了些,“再说了,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我一个人吃饭已经吃了好些天,夫君今天才觉得没意思?”

    陆嘉和几乎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鸢没有继续为难他,放下茶盏:“行。”

    陆嘉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沈鸢没理他,低下头翻那本册子:“还有别的条件吗?”

    “没有。”陆嘉和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跟阿鸢你提条件,不过……今晚的晚宴你务必得来,我让厨房准备了菜,都是你爱吃的。”

    沈鸢垂眸看着手里精致的茶盏。

    不知道这一出陆嘉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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