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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1章 暗涌

    (上)

    翊华宫,正殿内,琉璃珠帘半垂。

    皇上夹了一筷芙蓉鱼片,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蓉儿这小厨房的手艺,倒比御膳房还精细些。”

    蓉妃拿绣帕按了按嘴角,眼波一转,带了几分委屈:

    “皇上这话惯会哄臣妾。若真合胃口,这月来翊华宫才三回,倒是柳嫔那儿,隔三差五就去。”

    皇上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温温的,看不出深浅:

    “柳嫔那儿是柳嫔那儿。朕来你这儿,是来松快的。”

    他顿了顿,夹了个虾仁放进蓉妃碗里:

    “柳嫔向来站着伺候朕,布菜递茶,一整顿没坐下过。朕瞧着都替她累。你倒好,能与朕一同坐下用膳,还要吃她的醋?”

    蓉妃心里一荡,面上却不肯露,娇嗔道:

    “臣妾说不过皇上。既然皇上当真偏心臣妾,那今晚就留下来可好?”

    皇上不做声。

    蓉妃起身走到他身旁,双手轻轻搭在锦袖上,指尖冰凉:

    “您是知道的,臣妾最怕冷。一到夜里手脚冰凉,放几个炉子都捂不热。这个腊月,臣妾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您瞧瞧,臣妾的气色都不如从前了。”

    说话间,她侧过脸,微微仰起。珠帘倒映在她脸上,肤白唇红,眉目间自有妩媚风流,偏偏那双眼睛又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

    皇上瞧着她那副娇媚样子,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带进怀里,刮了刮她的鼻梁:

    “朕真是拿你没办法。得,今晚留下,给你捂手脚。”

    蓉妃笑容动人,攥着拳头轻轻捶在他胸膛上:“皇上……”

    江朔宁立在殿外,听着里面的打情骂俏。酸痛的双手还在隐隐作痛。

    昨夜她给蓉妃捂脚按穴位到四更天,蓉妃睡得安稳呢很。她嘴角动了动,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穗荷端着食案走过来,看见她,脚步一顿,压低声音:

    “还杵在这儿?滚到廊下去。上回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

    江朔宁微微屈膝:“是,穗荷姐姐。”说完,她转身朝廊下走去。

    穗荷看着她走远,轻哼一声,端着食案进了殿。

    殿内,穗荷垂头将一盅汤羹摆上桌,退后一步:“皇上请慢用。”

    蓉妃扭身盛了一碗,回身喂到皇上嘴边。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戴着碧玉镯子:

    “皇上尝尝,小厨房新琢磨出来的。”

    皇上张嘴吃了,嚼了两下,没说话。

    “这叫什么?”他问。

    蓉妃张了张嘴,没接上,看了穗荷一眼。

    穗荷上前半步:

    “回皇上,叫百花海参羹。娘娘说皇上政务繁忙,该用些温补的膳食。”

    “你是蓉妃的贴身宫女。”皇上握着蓉妃的手,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摩挲,语气平淡:“朕知道你,心思巧,做事稳,蓉妃有你伺候,省心不少。”

    穗荷跪了下去,低着头:“回皇上,奴婢愚钝,都是娘娘调教得好。”

    蓉妃心里一沉。

    这话没错,但总感觉不对劲。她看了穗荷一眼,声音轻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先出去。”

    穗荷应了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蓉妃转过身,脸上的笑换了一副,还是柔的,但多了几分小心。她坐回皇上身边,伸手搭在他手臂上:

    “穗荷那丫头伺候臣妾十五年。是臣妾在这个宫里唯一能说知心话的人了。”

    皇上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拿起汤勺,又喂了一口汤羹,像是没听见。

    蓉妃忍不住朝他看去。他的脸半隐在珠帘的影子里,看不分明。

    (下)

    宝忠踏进翊华宫,清儿和逢春立马迎上去:“宝忠公公来了。”

    他摆摆手,没应声,目光扫了一眼廊下,看见江朔宁,才问逢春:“皇上和娘娘还在用膳?”

    逢春堆着笑:“是,今儿皇上心情好,奴才听见皇上笑了好一阵。”

    宝忠点了点头,绕过廊下往正殿走。逢春和清儿各自散了。

    江朔宁见他朝自己走来,双手交叠在小腹,微微屈膝:“宝忠公公。”

    宝忠脚步没停,走到她身边才站住。他的目光望着正殿的方向,身体微微侧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这杜若香,倒是越来越衬你了。”

    他笑意温存,便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这件事,我替你办了。事成之后,你许我什么?”

    江朔宁微微一笑。交叠的双手垂落身侧,声音不高不低:

    “事情才走了一半。成不成的,还不一定。宝忠公公这话,说得早了。”

    宝忠收回手,背在身后,扬起下巴,目光还落在正殿方向,语气淡下来:

    “那就再等等。顺带也替你瞧瞧,长门宫那位,值不值得你费这番心思。”

    说完,他抬步走了。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抬起来,指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江朔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冷的。

    四年前是他把她从皇陵带出来的,也是他把她安排在蓉妃身边。

    她和他,彼此心里都有数,不过是各取所需。

    这次她要扳倒穗荷,要让蓉妃在皇上面前失分寸。她把计划告诉了宝忠。

    宝忠是冯禧的干儿子,可冯禧那个位子,宝忠未必没想过。

    至于冯禧那只老狐狸,轻易不会蹚着浑水,宝忠能说动他,许出去的东西怕是不会少。至于许了什么,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她收回目光,脑子里闪过周政胤。

    这次也算一杆秤。经得起,她就押这一注。

    宝忠踏进殿内,宫女们正陆续撤午膳。他抬眸扫了一眼,皇上斜倚在软榻上,蓉妃娇媚地靠在皇上怀里,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皇上笑声朗朗。

    他特意看了一眼立在一侧的穗荷。

    然后,撩起前襟,双膝跪下去:

    “奴才给皇上请安,给蓉妃娘娘请安。”

    蓉妃看见他,笑容顿时一收,美目在他脸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刺:

    “宝忠,本宫和皇上正说话呢。你这眼力劲儿是越活越回去了?”

    宝忠没敢起身,脸上赔着笑:

    “娘娘训的是,是奴才莽撞了。”说着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够响。

    蓉妃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皇上也笑了,抬手朝宝忠指了指:

    “这小子,除了冯禧,算是朕身边最机灵的。嘴甜,人也活络,朕挺喜欢这小子。”

    蓉妃嘴一嘟,扬起脸看着皇上:

    “那臣妾呢?臣妾在皇上心里算不算最喜欢?”

    皇上无奈一笑,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连一个太监的醋都要吃?”

    宝忠跪在地上,讪讪地笑:

    “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奴才哪敢跟娘娘比。奴才瞧着皇上和娘娘这般恩爱,倒想起自己爹娘也是这般恩爱。”

    蓉妃冷嗤一声:“本宫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皇上缓缓收回搂着蓉妃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看向宝忠,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旧事:

    “宝忠八岁就进了宫。他娘身子不好,他是为了给娘治病才走这条路。虽说成了太监,到底是为了尽孝。”

    他顿了顿,目光在宝忠脸上停了一瞬:

    “轮你这相貌,若不是进了宫,怕是比朕那几个皇子还要周正。”

    宝忠脸色一变,立马双膝跪实了,额头差点碰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皇上这话,奴才当不起。奴才八岁净身进宫,为的是给老娘凑药钱。这辈子能伺候皇上,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皇子们是天上的云,奴才是地下的泥,皇上拿泥比云,奴才往后可不敢抬头走路了。”

    蓉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皇上和本宫知道你不敢。退下吧。”

    宝忠应了一声“是”,却没立刻起身。他偷偷抬眼看了皇上一瞬,见皇上没有额外吩咐,才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一方白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托在掌心慢慢打开,露出一对珊瑚耳坠,颜色上乘,成色极好。

    “娘娘,奴才瞧见这东西,觉得眼熟,才惊觉是娘娘的。奴才惶恐,不知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偷拿娘娘的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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