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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9章 后院有鬼影

    (上)

    春分。

    江朔宁站在廊下,吩咐宫女太监洒扫庭院。

    院中人影零落,个个面色寡淡,走路慢吞吞的,手里的活计也拖泥带水。

    逢春从她面前挪过去,步子还不太稳当,一手撑着腰,回头冲她挤出个笑:

    “朔宁姐姐,您的伤……可好些了?”

    江朔宁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妨事了。你顾好自己便是。”

    逢春咧嘴一笑:“姐姐不碍事就好。那……我去把西廊下的花盆搬出来晒晒,春分了,花也该醒醒了。”

    说完便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慢往西廊挪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轻声补了一句:

    “姐姐也晒晒日头吧,这些天脸色一直白着。”

    江朔宁没有应声,扭头看见清儿站在廊下发呆。

    这十来天,清儿的气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时而自言自语,时而被梦魇惊醒,半夜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今早她特意吩咐清儿回屋歇着,这丫头怎么又跑出来了。

    江朔宁提步走过去,轻声道:“今儿风大,回屋去。”

    清儿没动,目光直直地盯着后院的方向,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清儿?”

    连唤几声,没有回应。

    江朔宁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清儿猛地一哆嗦,扭过头来。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直直望着她。眼底两团乌青,脸色白得吓人。

    “姐姐。”清儿忽然凑上来,一把攥住江朔宁的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姐姐,后院有鬼影。我瞧见好几回了。姐姐,是不是穗荷姐姐回来找咱们了?”

    她说着歪了歪脑袋,眼神直勾勾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逢春说,穗荷姐姐会化成厉鬼来索命,是真的吗?”

    江朔宁被她攥得手腕生疼,没有抽开。低头看着清儿那张瘦脱了形的脸,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世上没有鬼怪。就算有,她来找我,也不会来找你。回屋歇着。”

    清儿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江朔宁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紧:“回屋。”

    于是,清儿乖巧地点头,转过身往屋里走。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折过去。

    她慢慢挪着步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是我害了她……都是我……”

    江朔宁目送清儿进了屋,脸色愈发凝重。

    穗荷自戕之后,清儿就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夜夜睡不安稳,白天也恍恍惚惚的。

    江朔宁阖了阖眼,心里头闷闷地堵着一团,说不清是酸还是涩,压在那里,怎么也散不开。

    穗荷死在她们眼前,活着的人却像被一根线拴住了,谁也挣不脱。

    清儿是这样,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她不说而已。

    还有穗荷说的那封信,像根刺扎在心里,如今出不去,也没法查证真假。

    更要紧的是蓉妃,她日日提着一口气,不敢松,怕一不留神就被什么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穗荷已经没了,下一个会是谁,她不敢想。

    春风从庭院里穿过去,吹得廊下的旧帘子窸窣作响。

    这时宫门打开,送早膳的来了。

    门口守卫又换了两个新面孔,比上两个好说话,人也热络。

    “朔宁姑娘,这是娘娘的早膳。”为首那个留着络腮胡,嗓音敞亮,“昨夜您说娘娘春饼吃腻了,今早要藕粉圆子,也备上了。”

    江朔宁接过食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笑了笑:

    “多谢。”伸手去掏碎银,络腮胡侍卫摆了摆手,低语道:“有人给过了。”

    说完转身帮同伴把几个大食盒提进来,扬声喊了一句:“领饭了。”

    江朔宁不动声色地换了只手提食盒,另一只手里的纸条飞快拢进袖中,抬步往殿里走。

    身后传来逢春压着嗓子的抱怨:“又是清汤寡水和荞面馒头,照这么吃下去,三个月下来咱们都成干尸了。”

    (下)

    殿内。

    江朔宁将食盒里的早膳一一摆到蓉妃面前。

    一碗红枣排骨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桂花糕、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最后是一碗藕粉圆子,莹白剔透,浮在琥珀色的糖水里。

    蓉妃垂眼看着满桌的吃食,抬起眼来望向江朔宁,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本宫原想着,禁足之后,御膳房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的奴才,能给碗热粥就算不错了。没成想不仅没克扣,反而周到得很。

    春饼送了十三天,一天不落;昨夜随口说了句想吃藕粉圆子,今儿一早就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朔宁,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江朔宁手下不停,将碗碟一一摆正,语气如常:

    “娘娘说笑了。御膳房的人再会看人下菜,也不敢真苛待了娘娘。毕竟娘娘位份在这儿摆着,禁足只是暂时的,日子还长。”

    蓉妃听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枣排骨汤,吹了吹,却不下嘴,眼皮一抬,慢悠悠看向她:

    “是吗?那你觉得,是本宫的位份管用,还是另有人在背后替本宫打点?”

    江朔宁垂着眼,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嘴角牵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娘娘心里比奴婢清楚。奴婢只管伺候娘娘用膳,旁的也插不上嘴。”

    蓉妃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把面前那碗藕粉圆子往江朔宁跟前一推:

    “既然不知,那就多吃点,替本宫好好想想。”

    江朔宁看着那碗丸子,没动。

    十三天。蓉妃要了十三天春饼,晚膳送来,自己一口不动,全推给她。

    她吃了十三天,私下吐了十三回,白天粒米难进,胃里翻搅着难受,整个人瘦了一圈。

    如今春饼腻了,又换成藕粉圆子。这东西滑腻黏糯,吃下去更难消受。

    她心里明镜似的。

    蓉妃这是故意的。起初她以为是穗荷的缘故,可后来渐渐品出味来,不止。蓉妃偶尔会冒出一句。

    “脖子上的伤要按时敷药,皇上可是亲口说过,不让你留疤。”

    那语气里有怨,有妒,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半是拿她撒气,一半是看不得她好。

    “怎么,不愿吃?”蓉妃的声音飘过来。

    江朔宁端起碗,指腹贴着碗沿停了一停,才低声回道:

    “娘娘赏的,奴婢不敢不吃。”说完她舀起一颗藕粉丸子送进嘴里。

    糯米皮软塌塌地贴在舌尖,里头的芝麻馅甜得发腻,她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早膳过后。

    江朔宁捂着隐隐作痛的胃,一步一步挪回屋,脸色煞白。

    胃里像塞了一团湿面,沉甸甸地坠着,半天化不开。

    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皱着眉坐到床榻上,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太医院药膏已配好,傍晚会有人来翊华宫,带你去太医院。

    是宝忠的字。

    江朔宁盯着纸条看了片刻。

    蓉妃禁足后的丰盛伙食,她心里有数,都是宝忠私下打点的,无非是想让蓉妃少刁难她。

    还有周政胤。那个傻子。

    夜里子时,他总要偷偷从后院翻进来,趴在墙头就是想看她一眼。

    前两天他没穿太监服,换了她给的那三件衣裳里的月白袍子,袍身又宽又长,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他穿着那身在院子里东躲西藏,差点被人撞见。幸亏她发现得早,揪着他低声训了一顿。

    他倒好,蹲在墙根底下仰着脸冲她傻笑,半点没把挨骂当回事。

    思及此处,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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