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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塔兰托的雷霆

    1940年11月6日,傍晚,埃及亚历山大港。

    地中海舰队起航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去。

    旗舰“光辉”号航空母舰的舰桥上,坎宁安海军上将双手撑着栏杆,望着港口的灯火渐渐远去。他的舰队的核心——“光辉”号、“沃斯派特”号、“巴勒姆”号、“勇敢”号战列舰,再加上巡洋舰和驱逐舰,在暮色中缓缓驶出亚历山大港。舰队的轮廓在最后一抹余晖中变成暗黑色的剪影,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这不是一次常规巡逻。这是一次赌博。

    坎宁安已经六十二岁了。他在地中海服役了大半辈子,见过达达尼尔海峡的惨败,也见证过日德兰的硝烟。他知道,一场海战胜负的决定性因素不是吨位,不是口径,而是出奇制胜。

    意大利舰队的主力停泊在塔兰托港内,那是意大利半岛靴跟处的天然良港。他们不敢出来打——英国地中海舰队的主力舰数量占优——但他们在那里,英国的地中海航线就永远不安全。从直布罗陀到亚历山大的补给线,每一艘商船都在意大利舰队的威胁下颤抖。

    坎宁安决定在敌人的巢穴里消灭他们。

    “长官,气象报告。”参谋递上文件夹。

    坎宁安翻开,逐行阅读。月光——下弦月,亮度适中,不足以暴露舰队,但足够飞行员识别目标。风速——三级,海面平静,适合剑鱼低空飞行。云层——散云,云底高度八百米,不影响投弹。

    “条件合适。”他把文件夹还给参谋。“按计划执行。”

    舰队在夜色中航行,没有开灯。甲板上的蓝色指示灯被调到了最暗,只有舰桥内还亮着微弱的红光。舰桥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出的简短命令,和无线电里断断续续的静电噪音。水兵们压低声音交谈,像教堂里的信徒。

    坎宁安站在舰桥窗前,看着前方的黑暗。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试,永远成功不了。

    他想起了纳尔逊。一八〇五年,特拉法尔加,英国舰队在夜幕中逼近法西联合舰队。纳尔逊没有问“能不能赢”,他问“怎么赢”。

    坎宁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纳尔逊的旗语:“英格兰期望每个人恪尽职守。”

    他不会让纳尔逊失望。

    1940年11月11日,傍晚,地中海中部。

    五天过去了。舰队已经抵达攻击阵位,距离塔兰托约一百七十海里。

    “光辉”号的甲板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二十一架“剑鱼”鱼雷机排成一列,机翼折叠着,像一只只待飞的铁鸟。它们是老式双翼机,敞开式座舱,帆布蒙皮,时速只有二百多公里。皇家海军早就想淘汰它们,但战争来得太快,新飞机还没下线。

    它们是航母上最老的飞机,但它们是唯一能携带鱼雷的。

    地勤军士长蹲在一架剑鱼的机翼下,用手电筒检查着挂架。鱼雷已经挂好了,近七百公斤重。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鱼雷的尾舵,确认转向机构没有卡滞。

    “老伙计,看你的了。”他拍了拍鱼雷,站起身。

    飞行员们围在作战室里,听着最后的任务布置。作战室不大,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烟草的气味,墙上的海图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航线、目标、备用机场。

    “目标:塔兰托港。意大利舰队主力停泊在内港。外港有拦阻气球和防雷网,但情报显示——防雷网没铺全,气球只升了一半。”

    中队长指着海图上的港口轮廓,圈出三个主要目标:“利托里奥”号、“加富尔”号、“杜伊里奥”号。这是意大利海军的精华,每一条战列舰都值几千万里拉。

    “第一波十二架,分三个方向进入。第二波九架,五分钟后跟进。投弹高度不超过三十米,速度控制在二百节以下。鱼雷定深十米,引信触发。”

    一个年轻的中尉低声问:“这玩意儿能飞过大半个地中海去炸战列舰?”

    旁边的老飞行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能。而且他们不会想到。”

    中尉没有再问。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他今年二十三岁,三个月前才通过航母起降认证。现在,他要驾驶一架老式双翼机,在夜间飞行一百七十海里,穿过意大利的防空网,把鱼雷扔到战列舰的肚子上。

    老飞行员看出了他的紧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他。“拿着。英国人的勇气,一半来自巧克力。”

    中尉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他的手渐渐不抖了。

    同日,夜间,意大利塔兰托港。

    意大利人毫无防备。

    港口的灯火亮着,舰只的轮廓清晰可见。水兵们在岸上休假,军官们在俱乐部里喝酒。码头上停着一排排菲亚特卡车,水雷堆在仓库外面,防雷网还卷在铁架上——没人想起来要铺。

    塔兰托海军基地的司令当天下午向上级报告:“今夜无异常。天气良好,能见度中等。”他签了字,然后去军官俱乐部参加一场晚宴。

    没有人想到英国人会来。

    塔兰托在意大利半岛的靴跟处,离英国最近的海军基地——亚历山大港——有上千海里。英国人的航母要穿过整个地中海,躲过意大利的侦察机、潜艇和海岸观察哨,才能到达这里。他们不敢飞这么远。至少意大利人是这么想的。

    但他们敢。

    第一波十二架“剑鱼”在夜空中编队,向塔兰托飞去。发动机的轰鸣声被夜色吞没,只有领航员盯着地图,计算着航向和时间。座舱里很冷,夜风从敞开式座舱的侧面灌进来,飞行员裹紧了飞行夹克。

    月光照在机翼上,泛着暗银色的光。海面在下方一千米处,漆黑一片,偶尔有一点渔船的灯火,像是夜空中坠落的星星。

    领航员看了一眼指南针和秒表,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航向修正,左转三度。”

    编队轻轻转向。他们已经在空中飞了两个小时,离目标还有二十分钟。

    年轻的中尉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握在操纵杆上,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中队长的飞机——那架剑鱼的机翼灯一闪一闪,像是在说“跟着我”。

    他握紧操纵杆,跟着那盏灯,飞向黑暗的深处。

    1940年11月11日,深夜,塔兰托港外。

    第一架“剑鱼”俯冲下来。

    飞行员把油门推到底,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高度表急速旋转: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海面在视野中迅速放大,港口的灯火在他眼前铺开,像一张发光的网。

    鱼雷从低空投下,贴着海面飞向意大利战列舰。鱼雷入水的瞬间,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拖着白色的尾迹,像一条愤怒的鲨鱼,直直撞向“利托里奥”号的左舷。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意大利人惊醒的时候,港口的防空炮才开始还击。高射炮的声音像撕裂布匹一样刺耳,炮弹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橙色的花。但炮手们完全没有准备——有的炮位没人,有的炮弹还在库房里,有的探照灯还没预热。

    声波探测器直到第一枚鱼雷爆炸才发出警报。但那声警报被爆炸声淹没了。已经太晚了。

    一架“剑鱼”被防空炮击中。机翼起火了,火光照亮了夜空,像一盏巨大的灯笼。飞行员感觉到机身猛地一震,操纵杆变得沉重。他的副驾驶大喊:“跳伞!跳伞!”

    飞行员没有跳伞。他推着操纵杆,继续俯冲。火舌舔着他的飞行夹克,座舱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他的眼睛被浓烟熏得睁不开,但他死死盯着前方的目标——一艘战列舰的轮廓。

    高度降到二十米,速度二百三十节。他最后的念头是——至少要把鱼雷送出去。

    他的手指扣在投弹开关上。

    “鱼雷离机!”

    机身猛地一轻。鱼雷入水,拖着白色的尾迹冲向目标。但飞机已经无法拉起了。燃烧的剑鱼像一团火球,贴着海面滑行了数百米,最终一头扎进了大海。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油迹。

    “利托里奥”号被鱼雷击中左舷。爆炸在舰体内部炸开了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舰体迅速倾斜,甲板上的水兵像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加富尔”号被两枚鱼雷命中,舰体中部断裂,十分钟内就沉入了海底。

    “杜伊里奥”号被重创,右舷进水严重,勉强没有沉没,但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港口的燃油泄露了,海面上燃起了大火。火焰在油膜上蔓延,照亮了整个港口。意军舰只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像地狱里的鬼影。

    第二波九架紧跟着到来。鱼雷在火光中穿梭,意大利舰队在混乱中挣扎。一艘巡洋舰被击中,弹药库爆炸,整艘舰被炸成了两截。驱逐舰在港口里乱转,有的撞在一起,有的搁浅在码头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意大利舰队的主力已不复存在。

    塔兰托港外,坎宁安站在舰桥窗前,听着远处的爆炸声。他看不到火光,但能听到——沉闷的、连续的爆炸声,像远处的雷声,又像巨人的心跳。

    他不知道成功了没有。他只能等。

    他点燃了一支烟,手指没有抖。但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简短的祈祷。

    1940年11月12日,凌晨,“光辉”号舰桥。

    最后一架“剑鱼”降落了。地勤人员冲上去检查弹孔,飞行员爬出座舱,腿在发抖。他的飞行夹克上有两个弹孔,还好没有伤到身体。他的副驾驶扶着机翼,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年轻的中尉也回来了。他的剑鱼左翼被弹片打了一个洞,但发动机还在转。他降落后,坐在座舱里,一动不动,直到地勤人员把他拉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报告战果。”坎宁安的声音很平。

    “‘利托里奥’号被击中——确认至少一枚鱼雷命中,舰体严重倾斜。”

    “‘加富尔’号沉没——目击确认。”

    “‘杜伊里奥’号被重创——至少命中一枚鱼雷,舰体进水严重。”

    “一艘巡洋舰疑似沉没,多艘驱逐舰受损。”

    坎宁安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他在消化这些数字。一艘战列舰沉没,两艘重创,一艘巡洋舰沉没——意大利舰队的主力已经不存在了。地中海,现在是英国的内湖。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发报。伦敦。”

    同日,凌晨,伦敦,唐宁街10号。

    电话响了。

    哈利法克斯被叫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听筒,声音沙哑:“说。”

    “首相,塔兰托行动结束。”电话那头是海军部的值班军官,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意大利舰队主力被重创。‘加富尔’号战列舰沉没,‘利托里奥’号和‘杜伊里奥’号被重创。”

    哈利法克斯沉默了片刻。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几个运算:地中海航线的安全、马耳他补给线、埃及的压力、德国人的反应。

    “我们的损失?”

    “两架飞机。飞行员……都牺牲了。”

    他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他放下电话。

    窗外,伦敦的天色还是黑的。没有街灯,没有光带,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他靠在床头,没有再睡。他坐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数字——二十一架老式飞机,干掉了一支舰队。

    他在想,柏林会怎么想。

    天亮后,文西塔特匆匆赶到唐宁街10号。他的领带还没系好,显然是从家里直接出来的。

    “塔兰托的消息传开了。”他说,坐到哈利法克斯对面。“德国人会怎么想?”

    哈利法克斯站在窗前,没有转身。窗外的伦敦刚刚醒来,街道上有了零星的车辆和行人。一家面包店已经开门了,门口排着几个妇女,手里拿着配给本。

    “他们不需要想。他们只需要看。”哈利法克斯说。

    他转过身,看着文西塔特。

    “二十一架老式飞机,干掉了一支舰队。这不是英国人运气好。是意大利人太烂,也是我们的人太拼。德国人会把这两个因素都算进去。”

    “那他们会怎么算?”文西塔特问。

    “他们会想——如果英国人的航母能打塔兰托,就能打我们的港口。他们会想——渡海登陆的风险,比原来预想的更大。”哈利法克斯走回桌前坐下。“他们会把登陆计划埋得更深。”

    “那君子协定呢?”

    “不变。”哈利法克斯说。“德国人需要时间消化西欧。我们也需要时间。现在,他们多了一个理由——英国海军不是摆设。”

    同日,柏林,德军总参谋部。

    塔兰托的战报摆在桌上。海军将领们脸色铁青,有的盯着报告,有的看着窗外,有的低声交头接耳。

    雷德尔海军元帅第一个开口。“二十一架老式飞机,干掉了一支舰队。”他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的震惊是藏不住的。“英国人的航母攻击能力,比我们预想的强得多。”

    “我们的舰队呢?”有人问。“如果英国人用同样的战术攻击基尔或威廉港——”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德国海军的主力舰——“俾斯麦”号还在建造,“提尔皮茨”号还没下水,“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正在维修。如果英国人的航母夜间突袭,防空网能不能拦住?

    “那海狮计划呢?”有人问。

    更长的沉默。

    海狮计划——入侵英国的登陆计划——已经无限期推迟了。但塔兰托之后,没有人再提重启的事。德国空军不能保证制空权,德国海军不能保证制海权,现在英国人的航母还展示了夜袭港口的能力。海狮计划不是“推迟”,是“死了”。

    报告被送往希特勒的办公室。

    希特勒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墙上挂着欧洲地图,英吉利海峡那一块被红色铅笔圈了起来。

    他把报告摔在桌上。

    “意大利人……”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柏林的天色灰蒙蒙的,十一月的阳光被云层遮住,城市显得阴冷而沉闷。他想起两个月前,他还在筹备海狮计划——在法国北部集结登陆艇,在加来部署炮兵,在挪威集结舰队。

    现在,这个计划已经埋进了抽屉里。

    “英国人还没死透。”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的副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希特勒转过身,走回桌前,翻开另一个文件夹——那是东线的计划,代号“巴巴罗萨”。他看了几行,然后合上。

    也许,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东方。

    同日,伦敦,唐宁街10号。

    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伦敦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但确实亮了。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人匆匆走过,报纸摊上已经挂出了号外:“塔兰托大捷”。

    他翻开日程本,在“塔兰托”下面写下:

    *二十一架老式飞机,干掉一支舰队。*

    再下面一行:

    *德国人看到了。*

    再下面一行:

    *等东非打完。*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现在,塔兰托打完了。东非还在打。君子协定还在执行。美国还在观望。

    但他知道,天平在慢慢倾斜。塔兰托不会让德国人投降,但会让德国人思考——打英国,到底值不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外面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伦敦的早晨。面包店门口排着队,报童在街角喊着号外,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缓缓驶过。这座城市还在运转,还在活着。

    塔兰托之后,它会更安全一些。

    1941年1月上旬,君子协定到期。

    没有新闻,没有公告。文西塔特在斯德哥尔摩与德方代表见了一面,前后不过半小时。双方心照不宣:续签六个月,条款不变。

    他发回的电报只有一行字:“他们续了。”

    哈利法克斯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德国人需要时间消化法国,英国人需要时间打完东非。各取所需。

    他把窗帘完全拉开,让阳光照进办公室。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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