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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2)中国军人

    “都别慌!“

    一个沉稳的声音压住了骚动。亨特少校从树影下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如同一块礁石。他拔出腰间的柯尔特手枪,示意身后的队员们保持警戒,然后才领着顾岩盛和几个克钦向导,小心翼翼地朝那团已经熄灭的冷光走去。

    顾岩盛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支美军配发的手电光柱被他压得极低,只照亮脚前三尺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不是普通丛林里落叶沤烂的霉味,而是一种更陈旧的、仿佛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的腥甜。他蹲下身,手电光圈缓缓扫过地面——

    白骨。触目所及,皆是白骨。

    那些骨骼半掩在厚厚的腐殖土中,有些已经断裂,有些还保持着扭曲的姿态,仿佛主人在临死前仍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顾岩盛的手电停在一具骸骨上,那具骨架仰面朝天,肋骨间卡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湿软泥土,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那是一块残破的布片,被死者的小臂骨和肋骨死死夹着,恰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庇护所,才让它在两年的风雨侵蚀下没有完全化灰。

    “亨特,过来。“顾岩盛的声音有些哑。他摘下随身的缅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那块布片,对着手电光仔细辨认。布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针脚勾勒出的汉字轮廓依然可辨。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军第九十……“

    念到这里,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刀柄。

    “这是胸章,“他抬起头,看向亨特,眼底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在翻涌,“中国军人的胸章。“

    亨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他环顾四周,手电光扫过之处,一具又一具骸骨从黑暗中显形。这片不大的林间洼地,竟像是一片被时光冻结的坟场。

    “中国军人?“亨特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中国军人的尸骨?“

    顾岩盛没有立刻回答。他挪到另一具骸骨旁,用手轻轻扒开泥土,几粒生了铜绿的金属物件显露出来——是三角形的肩章扣,还有几颗铜纽扣。他捏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那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记无声的锤击。

    “是第5军第96师的弟兄。“顾岩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两年前,败退野人山的那批人。“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一阵呜咽般的声响。顾岩盛把杨希真曾经告诉他的那段往事,用最简短的语言复述给亨特听。那是1942年最黑暗的一段记忆:第5军大部队从缅甸溃退,96师一部奉命跟随副师长胡义宾为大部队东翼断后。完成阻击任务后,他们本应北上撤退,但日军追击太紧,炮火切断了通讯,整支部队被打散。其中一股残兵南下,试图绕过日军的封锁线,却一头扎进了这片被称为“绿色地狱“的库邙山。

    “二十来具……“顾岩盛环顾这片白骨森森的洼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应该就是那些走散的弟兄。他们躲到了这里,以为能逃出生天,结果……“

    结果全死在了这里。没有弹痕,没有搏斗的痕迹,这些年轻的中国士兵不是战死的,是被这片丛林杀死的——瘴气、毒虫、饥饿、绝望,或者是某种突如其来的疫病。顾岩盛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最后的时刻: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挤在一起,在高烧和寒战中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最后相继倒下,被泥土和落叶慢慢吞没。

    至于那团吓坏贺胜的“鬼火“,顾岩盛学过化学,他知道那是尸体腐烂后,骨骼中的磷元素与周围富含有机质的腐殖土、朽木发生化学反应,分解出的磷化氢气体。这种气体比重略大,常从地层的罅隙中渗出,一旦接触空气,在适宜的湿度下便会自燃,发出那种幽冷的淡绿色光芒。在中国民间,这叫“鬼火“,是亡魂不甘的游荡。可实际上,这不过是自然界最冷漠的化学方程式。

    “磷化氢自燃。“顾岩盛对亨特解释完毕,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科学上就是这么回事。“

    亨特沉默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他转身面对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队员们——美军士兵、克钦族战士、中国翻译和劫掠者兵团的成员。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肤色,穿着不同的军装,但此刻,在这片异国的死亡丛林里,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命运。

    “都是军人,“亨特摘下自己的军帽,露出那头被汗水浸湿的棕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该有同理心。明天早上,我们把这些弟兄好好安葬。现在,回去休息。“

    那一夜,没有人睡得好。

    漫长的黑夜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逝去。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队员们陆续从树上爬下来。D口粮的早餐是令人作呕的压缩饼干和罐头牛肉,混合着丛林的潮气,吃起来像嚼蜡块。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亨特已经带着几个克钦士兵在昨天发现骸骨的地方忙碌开了。

    他们选中了洼地旁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用缅刀和工兵铲挖了一个大坑。泥土很软,混合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蚯蚓,每一铲下去都带着一股腥气。顾岩盛亲自下坑,一具一具地将那些散落的骸骨收敛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运易碎的瓷器。当捧起一颗头骨时,他停顿了一下,那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我们死在这里,可有人记得?

    “顾,我来。“亨特递过来一块防水布,两人一起将骸骨和找到的残破胸章、铜扣、甚至一枚锈蚀的铜板,都集中到坑里。

    掩埋完毕,土堆隆起。顾岩盛走到一旁,用缅刀砍下一根粗大的柚木条,剥去树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他沉吟片刻,然后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刻下:

    **中国远征军第九十六师官兵之墓**

    没有姓名,没有番号细节,只有这行字。对于这群连家乡都回不去的孤魂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木条被深深插在土堆前。亨特整了整军装,第一个抬起右手,向亡者敬上标准的军礼。顾岩盛紧随其后,他的军礼带着中国传统军人特有的庄重。费雷德、木然瓦单、卡达莫·马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克钦战士和劫掠者士兵,默默地围成一圈,向着这座异国丛林中的新坟,致以最沉默的敬意。

    风穿过林间,吹动墓前那根粗糙的木条,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回应。

    葬礼耽搁了小半日。亨特看了看地图,又估算了剩余的路程,脸色凝重。按这个速度,他们肯定走不出山了。他清点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口粮,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无线电,“他对通信兵说,“联系利多的布林德。告诉他,我们需要缓两天再投放补给。另外,让他把预定坐标再确认一遍。“

    无线电静默了这么久,再次开机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电报发出去后,队伍再次启程。每个人的背包都轻了,但脚步却更重了,因为大家知道,留给他们的缓冲空间正在消失。

    第八天的黄昏,死神终于露出了獠牙。

    食物几乎告罄,最后一包D口粮在中午被分食殆尽。队员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军装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连续十七天的丛林行军,让所有人的体能和精神都逼近了极限。亨特不得不下令停止前进。

    “木然瓦单!“亨特的声音沙哑,“带人去找一块适合空投的空地,要开阔,周围没有高大树冠。快!“

    克钦向导木然瓦单点点头,这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如猿猴的当地人带着两个同伴消失在林子里。不到半小时,他们找到了一块林间空地——那大概是多年前雷击造成的一片火烧迹地,方圆几十米内没有高大的乔木,只有一些疯长的蕨类和灌木。

    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空地边缘,按照美军空投规范,在地面铺开了用降落伞布拼接成的识别标记。通信兵架起电台,向天空发回确认信号。

    等待是煎熬的。林子里的蚊子像一团团黑雾,围着人嗡嗡作响。队员们靠在树干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色天幕,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约莫一个小时后,西北方向的上空终于传来一阵微弱却无比美妙的轰鸣声。

    “飞机!是飞机!“

    费雷德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这个年轻的美国兵此刻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突然迸射出狂喜的光。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空地上,拼命挥舞着双臂,向着天空嘶声大喊:“嘿!这里!我们在这里!“

    一架低空飞行的L-3型蚱蜢式侦察机从云层下钻出,机翼上的白星标志清晰可见。它飞到空地上空,速度慢得几乎要失速,机腹下的侦察窗口似乎有镜片在闪光。飞机盘旋了一周,机翼左右摆动了几下,像是在打招呼,随即一拉机头,返航离开了。

    费雷德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他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混蛋飞行员!为什么不扔东西?!我们快饿死了!他难道看不见吗?!“

    亨特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一向严厉的指挥官此刻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尽管那笑容在他疲惫的脸上显得比哭还难看。

    “耐心点,费雷德,“亨特说,“那是侦察机,不负责投送。它在确认我们的位置和标记。等着吧,大餐很快就来。“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西北方的天际再次响起引擎声。这一次,声音更沉,更响,而且不止一个来源。

    四架改装过的L-5B型联络机排成松散的纵队,从山脊后面跃出。它们的机翼下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补给包,机身上的涂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四架!上帝啊,四架!“空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队员们纷纷起身,冲到空地上,向着天空疯狂地挥手,有人甚至摘下了帽子抛向空中。

    “回林子里去!都回去!“亨特急得大喊,“找掩护!别被空投包砸成肉饼!“

    队员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退到空地边缘的林子下,仰头张望。四架联络机依次降低高度,在空地上空盘旋定位。紧接着,机舱门打开,四个巨大的补给包被推出,白色的降落伞像一朵朵巨大的蒲公英在空中猛然绽开,带着物资缓缓下降。

    “砰!砰!砰!“前三包精准地落在空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但最后一包出了岔子。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刮过,降落伞偏向了空地东侧,径直飘向一棵高大的柚木树。那棵树足有二十米高,树干笔直光滑,树冠如伞盖般张开。补给包不偏不倚,挂在了离地最近的一根横枝上,离地面至少有六七米。

    “该死!“亨特咒骂了一声。

    队员们一拥而上,先卸下空地上的三包补给。但当大家抬头看着那棵柚木树时,都犯了难。树干太粗,树皮光滑得像是涂了一层油脂,根本没有攀爬的借力点。一个克钦士兵试着往上爬,但刚攀到两米高就哧溜一下滑了下来,手掌被磨得通红。

    费雷德围着树转了两圈,那股子德州牛仔的倔劲又上来了。他从克钦士兵手里借过一把缅刀,对准树干就猛劈过去。

    “铛!“

    刀刃砍在坚硬的柚木上,只斫开一道浅浅的白色口子,树皮都没劈透。费雷德虎口被震得发麻,再一看刀口,竟然反卷了刃。他吐了吐舌头,讪讪地把刀还了回去。

    顾岩盛卸下背包,掏出那盘一直随身携带的爪索。这是他在缅甸执行任务前特意准备的,钢钩在绳头闪着寒光。他掂了掂,正准备抛上去,一只黝黑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木然瓦单。

    这个克钦向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大树,意思很明确:让他来。

    木然瓦单走到人群中,找到了身材最高大的劫掠者兵士卡达莫·马基。卡达莫是个混血巨人,足有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得像门板。木然瓦单对着顾岩盛比划了一阵,顾岩盛明白了他的意图,向卡达莫翻译解释。

    众人散开。木然瓦单后退了十几米,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前冲刺!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赤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冲到卡达莫身前三米处,他猛地一跃,右脚精准地踏在卡达莫弓起的背上。卡达莫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在木然瓦单踏足的瞬间,他猛地直起身,双臂向上奋力一托——

    木然瓦单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被弹射向空中!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扑向那棵高大的柚木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木然瓦单四肢张开,像只壁虎一样死死抱住了粗大的树干。但他离那根最低的横枝还差了一小截,指尖几乎要碰到,却就是差那么几寸。

    木然瓦单抬头望了望,双手突然松开,身体向后一仰,在众人惊呼出声之前,他猛地一脚蹬在树干上!

    这一蹬之力让他整个人向上倒飞出去,借着反弹的力道,他再次腾空,右手高高伸出——

    抓住了!

    他的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了那根横枝,手臂肌肉贲张。紧接着,他腰腹发力,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地坐在了树枝上。

    “好!“

    树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亨特也忍不住笑了,他取下腰间那把珍贵的****,连刀鞘一起掷了上去。木然瓦单在空中接住,插在后腰,然后像一只真正的丛林灵猿,攀着枝条迅速向上爬去。不一会儿,他就到达了树冠处,割断了降落伞包的绳索。

    沉重的补给包“轰“地一声砸在地上。木然瓦单顺着树干滑下,双脚落地,轻盈得像一片叶子。队员们一拥而上,拍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欢呼声在林间回荡。

    亨特命人清点。四大包补给,每包约莫百来公斤。除了按要求配备的D口粮和两箱美国公民俱乐部捐赠的香烟外,布林德还贴心地准备了二十罐奶粉——在这个时刻,这简直是琼浆玉液。

    “没有可乐,“费雷德翻着补给包,有些失望。

    “知足吧,小子,“亨特撕开一罐奶粉,用手指蘸了点干奶粉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这比德克萨斯的牛排还美味。“

    队伍在空地边休息了一阵,补充了体力,将物资分装到仅剩的两头骡子背上。正当大家准备出发时,通信兵又递过来一份电报。

    亨特展开电文,眉头渐渐皱紧。

    布林德的电报先是确认了补给收到,随后带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冷水:据返航的蚱蜢侦察机测距,先遣队才行进到距离出山口三分之一的位置,远远落后于预期。布林德已经通报了总指挥部,原定于5月12日攻占密支那西机场的计划必须延后,具体时间要等先遣队出山后再行议定。

    亨特把电报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仿佛永无止境的绿色地狱,眼神变得冷硬。

    “集合!“他吼道。

    疲惫不堪的队员们聚拢过来。亨特站在一块倒伏的树干上,目光扫过每一张憔悴的脸。

    “听着,伙计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我们落后了。总部在等我们,密支那的鬼子也在等我们。按现在的速度,我们还要十来天才能走出这片该死的林子。所以,从这一刻起,没有休息,没有拖延。我们要加快行军速度,一直走到走出库邙山为止,中间不再申请补给。“

    “可现有的补给撑不了那么久,“费雷德举手,声音里带着忧虑,“少校,如果粮食再次耗尽……“

    亨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伸手指了指那两头正在啃食蕨叶的骡子。

    “必要时,“他冷冷地说,“它们就是我们的补给。“

    没有人再说话。林子里只剩下骡子咀嚼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嚎叫。

    队伍再次启程,像一条疲惫的蛇,艰

    难地翻山越岭。

    第十四天的黎明,克钦尖兵带回了不祥的消息——日军在前方一处峡谷设立了小据点,兵力不多,但火力点布置得很刁钻。亨特果断下令全队静默绕行,同时让通信兵再次打开无线电,通知跟在后方二十公里处的奥格中校率领的H纵队注意规避。

    第十七天正午,一片巨大的芭蕉林出现在眼前。宽大的蕉叶像无数面绿色的旗帜,在湿热的风中摇曳。队伍在这里停下来,做最后一次休整。

    亨特清点物资。奶粉和D口粮已经消耗完毕,二十罐奶粉只支撑了不到九天。两头骡子中,有一头在三天前失足坠下了山崖,另一头在昨天被克钦士兵用缅刀干净利落地宰掉,肉被熏烤成干,骨头都熬了汤。至此,十二头随队进山的骡子,非摔即食,一头不剩。

    亨特看着记录本上的数字,心情沉重。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些天生属于这片丛林的克钦人,其他队员人均至少减轻了十磅体重。美军士兵们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劫掠者兵团在过一处绝壁时失足坠崖,牺牲了两名好手。还有一名中方队员在三天前不幸被一条绿曼巴蛇咬中脚踝,抗毒血清在两周前就已经用完,那名年轻的翻译员只挣扎了两个小时,就在剧痛和幻觉中停止了呼吸。

    整个先遣队,还剩五十七人。包括十余名轻伤病员,情况只能说还不算太糟糕——但也仅仅是“不算太糟糕“而已。

    亨特合上本子,让极度疲乏的队伍在芭蕉林下继续休息。他派出两名最机敏的克钦士兵前去探路。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十倍。队员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蕉叶上,像一群被抽掉了骨头的鱼。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歌谣,有人盯着天空发呆,更多的人只是闭着眼睛,保存着每一丝宝贵的体力。

    终于,那两名克钦士兵回来了。他们头顶着巨大的芭蕉叶,像两个从绿色世界里走出的精灵。而他们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

    “前面,两公里,“其中一名克钦士兵用蹩脚的英语喊道,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出山!路!有路!“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队伍中炸开了。五十七个疲惫不堪的男人,在这一刻仿佛忘记了饥饿、伤痛和恐惧,欢呼声震得芭蕉叶都在颤抖。

    总算要穿越出这艰难无比、地狱一般的库邙山了。密支那,那座被日军占领的滇缅重镇,就在山外等待着他们。

    亨特那张满是胡茬和泥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真挚笑容。他大步走到通信兵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发报!给总指挥部,给H纵队!先遣队即将出山!告诉他们,距离进攻密支那西机场,还有48小时!“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瘫坐在地、形销骨立的队员们。这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战士,如今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他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亨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伙计们!撑一撑!我们就要走出这鬼地方了!想想山外面有什么——热腾腾的油炸鸡!冰凉的可乐!还有干净的白床单!这一切,很快就会摆到你们面前!现在,跟我走!“

    他第一个迈开步子,向着芭蕉林的尽头走去。身后,五十七个摇摇欲坠却无比坚定的身影,紧紧跟随。

    山外的阳光,已经依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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