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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24)他来自衡阳

    正当修理厂内的中国军队乱作一团之际,丸山房安得报已率部从市区赶到。

    此刻,这个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铁路边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修理厂方向的混乱。

    从镜框中遥遥望去,那些中国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厂房里乱窜,有的在向窗外射击,有的试图组织防线,有的则在寻找出口逃跑。

    这幕景象显然让丸山心里一阵得意,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就是轻视敌人的代价,这就是放松警惕的结局。

    但是他很快警觉过来,现在还远不是最终想要的结果,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于是,丸山房安放下望远镜,传令迅速绕到西边,沿铁路向修理厂内展开攻击。

    他有十足的成算,脑海里的战术清晰而冷酷:利用铁路路基作为掩护,从侧翼渗透,分割包围,逐个歼灭。步兵小队在铁路两侧展开,利用杂草和废墟作为掩体,逐步推进。联队炮被架在一个小土丘上,炮口对准修理厂的大门,随时准备轰击任何试图突围的敌人。

    此刻,对方火车站外的150团炮兵听到枪声大作,全然不知到底遭遇如何,于是慌乱下立即开炮增援。那是两门75毫米山炮,昨天刚从滑翔机上卸下来的,炮手们还没来得及熟悉射表。他们在慌乱中计算坐标,调整角度,然后——

    轰!轰!炮弹划过雨雾,落在修理厂的方向。

    但结果却是令人沮丧的——炮弹不是落在日军头上,而是落在正从修理厂向江边后撤的自己人头上。

    第一发炮弹击中修理厂的侧墙,砖石飞溅,火光冲天。

    第二发炮弹落在铁轨上,把一截钢轨炸成扭曲的麻花,弹片像雨点一样洒向四周。正在后撤的中国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在爆炸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有人在电台里狂喊,但炮手们已经红了眼,继续装填、发射、装填、发射。

    这样,指挥瘫痪、不明敌情的两营中国士兵,被人数占劣势的日军用机枪、掷弹筒以及双方火炮轮番轰击,盲目举枪反射造成大量误伤,局面一时之间变得非常混乱。进攻和反击者甚至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的对手到底是谁。

    修理厂变成了地狱。

    火焰在燃烧,弹药在爆炸,伤员在**,尸体在堆积。士兵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友军,只能向任何移动的影子射击。有人被自己的炮弹炸死,有人被日军的机枪扫倒,有人在混乱中被踩踏致死。

    丸山房安站在土丘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军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神平静,像一位正在观看戏剧的观众。

    满意的淡淡微笑浮现在他唇边。

    战斗持续约一刻钟后,远方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轰鸣。

    那是火车的汽笛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哀鸣,从雨雾的深处传来。一列前头冒着黑烟的火车,正从西北方向驶来,即将进站。

    丸山房安的心猛地一紧。

    火车。田中新一的火车。

    这个情况不在他的推演之中,火车抵达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也许是因为司机在恐惧中加快了速度,也许是因为铁轨上的障碍比预期的少。

    但无论如何,它来了,带着援军和弹药,带着密支那的希望。

    丸山脸上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冻结在脸上,眼神仓惶。

    他立即下令:“赶紧退回去,占领站台!顺便打掉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修理厂里的中国军队虽然混乱,但人数依然占优,如果继续进攻,也许能全歼他们。但火车更重要,站台更重要,不能让这列火车在混乱中遭到炮击。

    日军迅速回收火力,向站台方向撤退。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有序,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在猎物面前暂时退避,但随时准备再次扑击。

    趁日军回收火力减弱,第3营副营长欧阳爵才勉强带着残余的两个营退到江边仓库,重新布置防线据守。

    欧阳爵是个二十六岁的广东人,黄埔十四期,原本是3营的连长,昨天才因营长染病被提拔为副营长。他此刻满脸是血和泥,军服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但眼神依然清醒。他清点人数——两个营,剩下的不到三百人,伤亡过半。他组织防线,把仓库里的物资堆成掩体,准备迎接日军的下一轮进攻。

    站台上,浑身湿透的丸山房安大大松了口气。

    夺回火车站,这列满载兵员和武器弹药由孟拱开到密支那的火车总算保住。他的肩膀放松下来,手指不再紧握军刀,呼吸也变得平稳。这是一场赌博,他赌赢了——用不到一百人的兵力,击溃了七八百人的中国军队,保住了生命线。

    火车停稳后,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蒸汽从阀门中喷涌而出,像一匹刚跑完长途的骏马在喘息。

    负责押运的第3大队大队长中西德太郎少佐跳下车厢。

    他是个矮壮的熊本人,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刀疤,是去年在孟拱与克钦游击队作战时留下的。他小跑着赶过来,向丸山房安敬礼,报告已率全队归建。

    “第3大队,大队长中西德太郎,率全队五百一十二人,携步枪弹五万发、机枪弹两万发、手榴弹三千枚、****五百发、以及军粮十吨,归建报告!“他的声音洪亮,在雨雾中回荡。

    丸山房安满意地点点头。

    他清楚这或许是最后一列自孟拱增援的火车。田中新一的电报说“增加至少三成“,但实际运来的可能更多——因为中西德太郎是个精明的后勤官,他知道如何在有限的运力里塞进最多的物资。但无论如何,这列火车之后,孟拱到密支那的铁路可能就会被切断,就会被轰炸,就会像一条被掐断的血管,不再流血。

    不过,加上回援的两个大队——山畑实盛的第2大队五百人,中西德太郎的第3大队五百人——守城军力倍增至3000余人。

    3000人。不是情报处说的“300余人“,不是郭文轩相信的“300余人“,而是十倍于此的真实数字。丸山房安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个真实数字,包括他的部下,包括他的上级。保密是他的武器,欺骗是他的盾牌。

    有了这批生力军和增援物资,不管坚守还是反击都大有希望了。

    丸山房安便吩咐中西德太郎:

    “第3大队立即分成两部。一部攻向江边仓库,围歼残余中国军队。余员迅速把火车上的弹药物资卸下,搬运回城内。“

    他的手指向修理厂方向,那里还有六节火车头——两节待修的,两节备用的,以及中西德太郎带来的两节。

    “再把这列火车开到修理厂外,将六节火车头串联一起,利用钢铁车身构起一道坚固防线,填补火车站这边的防御缺口。“

    这是一个天才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六节火车头,每节重达数十吨,串联在一起,就是一道移动的、不可摧毁的铁墙。它们可以阻挡住来势凶猛的坦克,可以阻挡步兵,可以成为机枪阵地和炮兵观察所。在平原战里,这种“铁甲防线“是愚蠢的靶子;但在城市巷战里,在狭窄的铁路线上,它们是无懈可击的堡垒。

    中西德太郎愣了一秒,然后低头:“是,阁下!“

    安排妥当后,丸山房安挥了挥手。

    手下押上来一名刚刚战斗中俘虏的受伤中国士兵。那是一个年轻的下士,左腿被弹片击中,鲜血浸透了大半个裤腿,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脸颊的擦伤,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不屈的、近乎疯狂的光,狠狠逼视着所有环绕他的日军,毫无惧色。

    丸山房安走到他面前,显然被他的眼神激怒,当即用蹩脚的中文喝令:

    “跪下!说出来袭的中美联军情况!你的部队,番号,人数,装备!“

    但任凭身后的日军按压踢腿,这名满脸血迹的伤兵怎么也不跪。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破,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突然抬起头,一口血水吐向丸山房安。

    那口血水带着唾液、泥土和内脏的碎屑,像一颗红色的子弹,穿过雨雾,正中丸山房安的胸口。血点溅在他的军服上,像一朵盛开的、丑陋的花。

    丸山房安躲避不及,被啐一身,顿时怒火中烧。他最讨厌这种不听话的眼神,再加上来自中国人的反抗更让他愤怒,这已经触达了他忍耐的底线。

    他的脸扭曲了,那种职业军官的冷静面具被瞬间撕碎,露出下面的、原始的、野兽般的狰狞。他跳上旁边一个弹药箱,拔出军刀——那把家传的九八式军刀,刀身在雨雾中闪着寒光——面露狰狞道:

    “你地,报上名字!“

    他的中文更蹩脚了,愤怒让发音变得更加扭曲。但他需要这个名字,需要这个即将被他杀死的人的身份,需要把这个名字写进报告,作为“英勇抵抗后被击毙的敌军士兵“的注脚。

    伤兵已清楚自己的结局,反而更加无所畏惧,眼神中甚至带着嘲讽和揶揄,对丸山的气急败坏他显然觉得是一种胜利。

    然后,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昂首,怒目圆睁,毫不畏惧地对闪着寒光的刀锋道:

    “爷爷张少奎,湖南衡阳人!“

    声音嘶哑但洪亮,像一记耳光,抽在丸山房安的脸上。那不是求饶,不是哀嚎,而是一种宣言,一种诅咒,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骄傲。

    丸山房安哇地大叫一声,一刀劈下。

    军刀从张少奎的左肩切入,斜向右下,划过胸腔,切断肋骨,最终卡在骨盆上。利器劈开血肉的声音像撕裂湿布,沉闷而黏腻。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在丸山房安的脸上、军服上、军刀上,把他的世界染成红色。

    张少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像一袋沙子一样倒下。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重复那个地名——衡阳。

    丸山房安站在弹药箱上,喘着粗气,军刀还卡在尸体里。他试图拔出刀,但刀身被骨头卡住,需要用力摇晃才能松动。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滴在他的军靴上,像某种古老的、不可清洗的印记。

    雨还在下。火车在喘息。远处,江边仓库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中西德太郎的部队正在清剿残余。近处,士兵们开始搬运弹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单调的音乐。

    丸山房安终于拔出军刀,在尸体的军服上擦了擦刀刃。他抬头望着天空,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像一种缓慢的、无效的洗礼。

    “衡阳,“他喃喃自语,重复着地个陌生的地名,“湖南……衡阳……“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另一场更惨烈的战役将在那个城市发生。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一刀劈死的年轻人,来自一个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地方。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雨雾中的火车站,他赢了。

    但赢得越多,失去越多。这是战争的数学,也是他人生的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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