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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拍倒大树

    次日,一大早姜扬就爬起来了,还是一如既往就要前去修行,不过等他走到以往修行的地方的时候,却是惊讶地发现姜斩居然已经在等候了。

    “姜斩叔叔,今天你J居然起这么早,要知道以往你可都是……”姜扬没敢把睡到日上三竿说出来,因为姜斩已经递了一个冷峻的眼神过来了,不过姜扬还是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好了,废话不要多说,跟我来吧!”

    姜斩动了,话刚刚落下,姜斩就动了,没有征兆。他只是忽然把身体向前一倾,整个人就弹射了出去。赤脚踩在碎石上,碎石飞溅,他的身形像一支离弦的箭——不,比箭更安静,更流畅,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双臂贴着肋侧摆动,步幅大得惊人,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蹬出一个坑,但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只是一瞬间,姜斩的背影已经拉出了十几步远。姜扬想都不敢多想,迈开了两条小短腿,奋力朝着姜斩奔去。

    六岁的腿,拼命迈到最大步幅,也不及姜斩的一半。但他迈得极快,两条腿频率快得像敲鼓,脚掌砸在地面上“啪啪啪”地响,每一步都扎扎实实地吃住了力,不像跑,更像是在跟大地较劲。身体前倾得厉害,好几次都像要栽倒,但每一次都在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用更快的脚步把自己捞了回来。

    风灌进他张开的嘴里,把两腮吹得鼓起来。他顾不上闭嘴,因为他需要喘气,大口大口地喘。

    姜斩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姜扬追上去,脚掌踩在大地上,碎土簌簌地跳起来。

    很快,两人穿过了一片矮树林。姜斩在树间穿行的路径精准得像早就画好的线,从两棵交错的树干之间侧身而过,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借力弹起,落地的瞬间已经绕过了前方的灌木丛。

    姜扬跟在后面,没有姜斩那种精确的路径规划,但他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不管不顾。树干之间太窄,他就硬挤过去,肩膀蹭掉了树皮,石子硌着脚底板,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呼吸声越来越重。不是呼哧呼哧的喘,而是更深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粗重气流,带着六岁孩子不该有的那种闷响。他的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炭。侧腹开始疼,先是右边,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他肋骨之间塞了块石头。他没有减速,只是把右手按在疼的地方,压住,继续跑。

    可是,姜斩的步频忽然提了。之前的速度还不是姜斩速度的全部,而是又开始加速了。

    姜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更像是一头小兽被逼到墙角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那种闷哼。他把按在侧腹的手放下来,甩开两条胳膊,把步伐的频率提到了极致。两条腿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脚底板被碎石硌出的疼,感觉不到膝盖的酸胀,只剩下不知疲倦的交替。

    如此,姜扬居然还拉近了一点。只有一点,也许三五步的距离。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追赶这片土地上最好的猎人,而且他居然没有被甩掉。

    姜斩越过了那条干涸的小溪,溪床里全是圆滚滚的卵石,最大的有陶罐大小,最小的也比拳头大。姜斩的脚落在卵石上,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位置,身体重心几乎没有起伏。姜扬没有这种本事,他踩上了一颗活动的石头,石头一歪,他的脚踝猛地崴了一下。

    “疼!”

    他的身体歪向一侧,眼看就要摔倒,他咬了牙,用那只崴了的脚硬撑了一下地面,把身体正了回来。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持续性的疼痛,像有一根针在里面搅。

    姜斩还在跑,姜扬也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跑。

    每一步,那只崴了的脚落地时,疼都从脚踝窜到膝盖,再从膝盖窜到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眼死死盯着姜斩的背影。

    不是他没有被拉开距离,虽然距离一直在。但他始终在那个距离上,没有再多一步。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就叫没有落下风。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使出比上一刻更大的力气。他的呼吸已经不是呼吸了,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持续不断的、粗粝的嘶鸣。

    但他还在跑,突然姜斩停了下来。

    没有任何缓冲,姜斩的身体从奔跑的最高速度直接到静止,像一根钉子被砸进了地面。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浑身是汗的倔强小东西,正以一种快要散架的姿态朝自己跑过来。

    姜扬没有停,他跑到姜斩面前,跑过了半步,才踉跄着刹住脚。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下巴尖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和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姜扬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摊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吞着空气。他的小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可以看到那副圆润却结实的轮廓。

    “我追上你了。”他说,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的快乐。

    姜斩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向腰间,把水囊解下来,蹲下身,塞进了姜扬汗湿的手里。

    姜扬拧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冲开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他把水囊举过头顶,把最后一点水浇在自己脸上,“嘶”了一声,然后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像一条刚从河里爬上岸的小狗。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起来的脚踝,伸手碰了碰,龇了龇牙。

    “不疼。”姜扬想了想,咧嘴笑了,“疼。但不耽误跑。而且,还可以跑得过姜斩叔叔。”

    姜斩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随即走到了一旁的大树旁,看了看姜扬,道:“看好了,有些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感悟,也要你自己去修行。”

    姜斩如此严肃,那肯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了,姜扬不敢怠慢,赶紧走近了。

    树很老,树干粗到两个姜扬合抱不住,树皮皲裂如龟甲,枝杈遮天蔽日。在这片莽荒大地上,根扎进地脉,树冠伸向云层,活了几百年,还要再活几百年。

    姜斩抬起右手,没有蓄力,没有马步,没有吐纳。他只是像赶一只落在肩头的蚊虫一样,随手拍了出去。掌心贴上树干的那一瞬,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啪”,像拍在别人后背打了个招呼。

    那棵树倒了。

    不是折断,不是劈裂,是从根开始断裂。地下的根须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发出沉闷的连续的爆响,泥土翻起,裂缝从树根向四面八方蔓延,整棵大树缓缓倾斜,树冠擦过旁边的树梢,惊飞了一群栖鸟。最后,它轰然倒地,枝叶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屑。

    姜扬站在三步外,嘴巴张着,无比惊讶。

    尘土落尽,姜斩已经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

    “看清楚了吗?”他问。

    姜扬把嘴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他看清楚了,姜斩拍了那棵树,树倒了。但他没看清楚的是,那一掌里到底有什么。没有肌肉的隆起,没有速度的极致,没有骨骼的爆响,什么都没有。就像那一掌本身没有力量,而那棵树是自己决定倒下的。

    “我来。”姜扬说。

    他走到另一棵差不多大的树前,扎好马步,学姜斩的样子,抬起右手,拍了上去。

    “啪。”

    手心疼,树皮硌得他掌心通红。那棵树纹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姜扬甩了甩手,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拍完之后人差点扑进树干里。

    “啪!”树皮上留下一个湿湿的小手印,但那棵树连晃都没晃一下。

    第三次了,他咬着牙,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拍完之后整条胳膊都麻了,从指尖麻到肩膀。大树沉默地站着,像在嘲笑他。

    姜斩没有再示范,只是简单地说道:“不是这样。”

    姜扬想再问,可是姜斩已经走开了,在树荫下坐下,闭上了眼睛。姜扬知道,再问也没用,他得自己练。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他的右手掌拍得通红,掌心的老茧拍裂了,渗出血来。那棵树还是那棵树,他还是他。太阳越升越高,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辣得他眯起一只眼,但拍出去的右手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快。

    没用!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红肿的右手,看着那棵树发呆。他不服气,姜斩能做到的,他凭什么做不到?他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了那棵树前。

    就是这一刻!

    他抬起右手的时候,世界忽然变慢了。不是真的变慢,是他忽然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他的后脑,把他从身体里轻轻挑了出来。他看见自己站在那棵树前,六岁,矮小,圆滚滚的,右手红肿。

    那是他的身体,但又不完全是他。在身体之外,还有某种东西,薄薄的,轻飘飘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光膜,覆在他所有的血肉之上。

    他忽然回到了那个梦里,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他在龙的意识深处找到的那个缝隙,从无到有的那个原点。

    不是力量,那不是力量,至少也不是身体的力量。

    他赢不是因为力量,他赢是因为他找到了那个缝隙,那个龙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最脆弱的地方。

    姜斩那一掌里没有力量,他是找到了树的缝隙!

    姜扬闭上了眼睛,他不再想“拍倒这棵树”,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受树皮的粗糙,感受树皮下汁液的流动,感受根须在泥土深处的延伸,感受这棵树活了几百年的每一个瞬间。

    它如何从一颗种子开始,如何穿过泥土见到第一缕光,如何在暴风雨中弯曲却不折断,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寸一寸地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幻觉,是一种真实的感受。这棵树是有生命的,而生命是有缝隙的。在它的坚韧和强大之下,在它日复一日的生长和抵抗之中,有一个极小的极隐蔽的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地方。

    不是弱点,是它存在的起点,是它从“无”变成“有”的那个瞬间留下的痕迹。

    他把右手贴在那个缝隙上。

    不是拍。是送。

    他把自己身体之外的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力气,不是骨骼,不是血肉,顺着掌心,送进了那棵树的生命里。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连手掌撞击树干的触感都没有,好像他的手和树之间隔了一层空气。可是,那棵树动了。

    如同姜斩那般,从内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是从地底下的根须里,从每一根纤维的深处,从它几百年来所有的记忆里同时发出来的。

    然后它倒了,缓缓地,安安静静地,像一头老兽终于决定躺下休息。树冠擦过旁边的树梢,枝叶发出沙沙的细响,最后它平躺在地上,根须朝天,泥土从根上簌簌落下。

    姜扬的手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嫩,圆润,掌心红肿,指节上全是血痕和茧子。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这双手里出去了。不是力气,不是他练了千百遍的肌肉记忆。是别的什么。是他在梦里跟那头龙搏斗时用过的东西,是血肉之外的东西。

    可是,他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永远追不上的奔跑。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黑褐色的又圆又亮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成熟,不是沉稳,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平和的神情。

    他转过头,看向树荫下的姜斩。

    姜斩睁着眼睛,他一直在看。

    姜斩站起来,走到姜扬面前,蹲下。他看着姜扬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扬以为他又要不说话了。

    “那是什么?”他问的不是姜扬的手,不是姜扬的力气。他问的是姜扬刚才送出去的那样东西,那个不属于血肉的看不见的让一棵活了数百年的老树心甘情愿倒下的事物。

    姜扬想了想,用他还带着奶气却莫名变得沉稳了一些的声音说:“我。”

    “我在梦里见过。”姜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不是力气,那是……是我想让它倒,我生出来了一股力量,它抵挡不了,就倒下了。”

    姜斩伸出手,按在姜扬毛茸茸的脑袋上。

    “记住了,这比你所有力气加起来都大。未来一段时间,你需要打磨自己的身体,也要引导熟悉这股力量,明白了吗?”

    姜扬仰着脸,看着姜斩。日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少年和孩子的脸上,斑斑驳驳,姜扬咧嘴笑了,他早就知道了。在梦里跟那头龙搏斗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把那感觉从梦里带出来。

    “放心,姜斩叔叔,我会好好修行的。”

    “嗯,记住了,在村里不可随意施展这股力量。另外,若是平素有打猎,你也需要用你身体的力量。”

    “我知道,姜斩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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