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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疯魔小林

    我们甚至来不及惊叫,只剩下各自骤然加速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那是失去视觉后,所有感官都被迫放大的恐惧。

    紧接着,“嗤!”顾书手中的另一支备用火把,也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自行熄灭。

    一模一样。蓝绿色的、不自然的临终火焰,迅速萎缩,然后归于虚无。

    “操……什么情况……”大头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紧,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别慌。”龙相氏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预料之中的事,“开手电,低亮度,别四处乱扫。”

    我们这才想起背包里还有最后两把强光手电。杨锋摸索着取出,按下开关。一道清冷、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虽然微弱,却总算驱散了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光柱里,无数细小的、不知是尘埃还是水汽的颗粒缓缓浮动,如同黑暗中的浮游生物。洞壁的钟乳石在手电的光晕下拉出长长的、诡异的影子,与岩石的裂缝、突起的石笋交叠,形成一幅幅扭曲的、似是而非的图案——人脸的侧影,蜷缩的野兽,伸展的枯骨……

    “火把灭得……不正常。”陆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见的迟疑,“完全没有风,也没有任何预兆。”

    “这洞里有东西。”龙相氏没有回头,他的身形在手电的侧光下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某种……干扰。或者警告。”

    警告?警告谁?警告什么?他没有解释,我们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并非现在的我们能够承受。

    小林信介从进入洞穴后就显得异常沉默。他跟在队伍中段,紧挨着佐藤健,几乎一言不发,偶尔火光熄灭、手电亮起时,他的脸上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似恐惧又近乎迷惘的神情。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佐藤健以为他在害怕,用日语低声安慰了几句,他只是摇头,没有回答。

    我们继续前进。

    手电的光束是唯一的安全感,但我们只敢一直使用低亮度——电池耗尽后,我们将彻底失明于这片地底迷宫的肠道之中。更多时候,我们只能在一丝光亮的黑暗中,扶着冰凉的岩壁,一步步摸索前行。那种感觉如同被活埋,四周是成千上万吨沉默的岩石,而我们是挤在地壳罅隙中的蝼蚁,呼吸着亿万年前沉积的空气,每一步都可能踏进地质年代设下的陷阱。

    窸窣声,就是在这种时刻出现的。

    起初极其微弱,几不可闻。它混在暗河的流水声、洞顶渗水滴落石洼的“滴答”声、以及我们自己粗重喘息里,细碎、断续,如同某种细小的节肢动物在干燥的岩屑间爬行。我以为是自己紧张过度产生的幻听,没有吭声。

    但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虫鸣,不是岩石风化,甚至不像任何我已知的自然声响。它有着某种节奏,某种韵律——短促、绵长、停顿、再起,如同有人用沙哑的喉音,隔着无数岩层和漫长岁月,艰难地诵念着什么。音节陌生而古老,既非汉语,亦非波斯语,更非日语或英语。它时远时近,有时仿佛就在头顶的钟乳石丛中回响,有时又似乎从脚下的裂隙深处幽幽传来,像水底的暗涌。

    “你们……听到了吗?”顾书的声音有些发飘。

    “废话,这么大动静。”大头的嗓音压得极低,透着少有的忌惮,“这什么玩意儿……念经呢?”

    小林信介猛地停住脚步。

    他的反应过于剧烈,以至于身后的佐藤健险些撞上他。手电的光束正好扫过他的脸——那副金丝眼镜下的面容,此刻竟是一片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瞳孔紧缩成针尖,直直盯着前方某个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

    “小林先生?”佐藤健试探地唤道。

    小林信介没有回答。他忽然急促地呼吸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奇特的、压抑的“嗬嗬”声,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的眼珠飞快地转动,似乎在追逐着黑暗里只有他能看见的、飞快掠过的影子。

    “小……小林?”大头也发觉不对,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惧。

    小林信介突然开口,用日语说了一长串急促而混乱的话。他的语速极快,声调高亢而尖利,完全失去了平日温和文雅的从容。

    “操,这小日本在说些什么?发疯了吧。”大头骂道。

    我胸前的狗牙越发的烫了起来,我紧张了起来。

    佐藤健听完,脸色骤变,恐惧爬满脸上,用日语说了几句什么,小水不在,小林信介也疯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纳闷之时,小林信介猛地切换成中文,几乎是尖叫着,声音在洞穴里尖锐地回荡:“诅咒……是诅咒……古波斯王陵的守墓者……说我们不该来,不该踏入这片王万之王沉睡的土地……有东西!在我背上!有东西——!快!杀了它!快杀了它!它在我背上!!”

    他疯狂地扭动身体,双手拼命拍打自己的后背、肩膀、后颈,仿佛那里附着什么致命的、无形的恐怖。他撞开了试图按住他的佐藤健,踉跄着扑向旁边的岩壁,用背部剧烈地摩擦粗糙的钟乳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小林先生!冷静!什么都没有!”佐藤健和杨锋一左一右架住他,他却像被惊吓到极点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开。

    “它还在!!它在咬我的脖子——!!”

    他凄厉地惨叫着,冲向前方那吞噬一切的、完全未知的黑暗深处。金丝眼镜从鼻梁滑落,被他一脚踩碎,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他佝偻的背影眨眼间便被浓黑吞没,只剩下凌乱的、渐远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弱、越来越绝望的嘶喊。

    “追!”龙相氏低喝一声,率先冲入黑暗。

    我们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手电的光柱剧烈摇晃,如同醉汉迷离的眼。脚下的岩石变得更加崎岖,甚至出现了分岔,我们几乎迷失方向。幸运的是,小林信介的惊叫声尚未完全消失,成为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很快声音又完全的消失了,前方陷入了一片死寂,我们沿着能走的路寻找小林信介。

    暗处突然有什么袭出,龙相氏闪身躲过,刀身砍去,突然又收住了,袭出的竟是小林信介。我们还没来得及控制住他,他又往黑暗里跑去。

    当我们终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布满倒塌钟乳石的裂隙底部找到他时,他正蜷缩在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里,背对着我们,双肩剧烈地耸动,发出某种咀嚼的声音。

    那声音湿漉、粘腻,带着软物被牙齿研磨、撕裂的闷响。

    “小林……”佐藤健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小林信介缓缓转过头来。

    火光——不知何时龙相氏重新点燃了一支备用的防水火柴,微弱的橘光在死寂中挣扎——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下颌、双手,沾满了某种灰褐色、半透明、薄如蝉翼的皮。那不是人类的皮肤,触感更像某种大型爬行动物——或许蛇,或许巨蜥——褪下的旧壳,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在咀嚼中渗出粘稠的、无色的液体。

    他嘴里还在咀嚼着,双颊鼓动,神情更加癫狂,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婴儿般的满足。他空洞地凝视着我们,眼球缓慢地转动,仿佛用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

    “有……东西……在我背上……”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嘴角淌下涎水与碎屑的混合物,“我找到了……它在这里……它保护我……”

    “你他妈吃的什么!”大头的声音近乎破音。

    小林信介没有回到,他突然蹿起,掐住大头的脖子,张嘴就往大头的脖颈咬去。

    大头死死抵住,看上去文弱的小林信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快把壮实的大头给扑倒。

    “你们倒是帮忙啊。”大头从牙缝里挤出求救的声音。

    龙相氏一个掌刀砍在小林信介的后颈上,小林信介晕倒过去。

    龙相氏意识到了什么,他从那从未离身的黑色长包深处,缓缓抽出了另一柄刀。

    长度略长,刀身弧度更加内敛,近乎直刃,刀镡呈素朴的六角形。火光映照下,暗哑的刃面陡然亮起——面刻满金色符文,一面则为红色符文。无数细密的篆体铭文,从刀根至刀尖,沿着刃口和刀背渐次浮现,如同沉睡的咒语被古老的语言唤醒,在金属内部缓慢地流动、呼吸。那些符文并非镌刻,而是仿佛以某种超越凡俗的工艺,铸造于钢质深处,与刀身浑然一体。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微微震颤。刀鸣,低沉如深山古刹的梵钟余韵,压过了洞穴里那一直萦绕不散的窸窣诵念。

    龙相氏右手持这柄斩杀活尸的符刀,左手成诀,在刃身寸许处虚虚划过。他的嘴唇微动,没有出声,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那柄刀活了。

    他没有多看小林信介一眼,甚至没有回答我们任何人的惊骇目光。他侧耳倾听,目光射向洞穴更深处那片粘稠的、仿佛被诅咒的黑暗。

    “有东西。”他说。这一次,连他的语气里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它一直在靠近。刚才的信息,是它试探的方式。”

    “什么……什么东西……”大头的声音发紧。

    龙相氏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看也不看,抬手掷出!

    匕首化作一道冷电,撕裂空气,射入我们右上方约二十米外一处完全看不见任何异常的钟乳石丛中,钉入岩石的缝隙。

    “叽——!!!”

    一声尖锐、凄厉、绝非人类甚至绝非任何已知野兽的惨叫,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耳膜,在狭窄的洞壁间反复撞击、放大!那不是痛呼,更像是某种被识破的愤怒,夹杂着无法理解的古老恨意!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血液冻结。顾书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力量之大,指甲几乎刺穿衣袖。

    那声惨叫之后,洞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邃的死寂。连暗河的水声都仿佛减弱,被什么压制。我们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的狂跳,以及——远处,黑暗中,某种沉重、缓慢的移动声。

    那不是爬行,不是行走。那是躯体与岩石摩擦、碾压、拖曳的黏腻声响,混合着骨骼不自然地扭转的“咯吱”声。声音变化着来自四面八方,无法定位,无法判断距离,只是越来越近。

    “走。”龙相氏提刀,声音冷硬如铁,“现在。”

    佐藤健背起小林信介,虽然他们是敌对势力,但此时此刻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也只能相互帮助。

    没有人问去哪里。我们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朝着记忆中、穿过这片裂隙后应该通往洞外的那条岔路,发足狂奔。龙相氏在最后,他始终侧着身,符刀斜指身后的黑暗,刀身上的符文流淌着暗金色和暗红色的、危险的光泽。

    我们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岩石划破手掌,积水浸透鞋袜,撞到凸起的石笋,撞到彼此,没有人停下。身后那沉重的、缓慢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碾磨声,如同死神的磨盘,不疾不徐地推进。

    就在肺几乎爆炸、腿几乎失去知觉时,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手电的惨白,而是真正的、自然的、来自天空的光。虽然微弱,虽然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成灰白色,但那是阳光——哪怕是黄昏的、即将消逝的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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