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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时局将变四个字,他等了一年

    1976年秋。

    食堂的大喇叭响了整整一上午。

    周秉衡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走廊上有人跑,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有人哭,有人笑。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对折的白纸。

    摊开。

    “时局将变”四个字,墨迹淡了。

    一年前写的。

    他把纸撕成四条,又撕成八片,扔进搪瓷烟灰缸。

    划了根火柴,纸片卷曲、发黑、化灰。

    烧完了。

    他把烟灰缸里的灰抖进废纸篓,袖子擦干净缸底。

    站起来,扣好风纪扣,推门出去。

    走廊上迎面撞见师长。

    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红着,谁都没提。

    师长拍了他一下。

    “今晚食堂加菜。”

    “好。”

    周秉衡走到走廊尽头,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贺兰山,颜色比哪个季节都好看。

    他想起大哥,想起爷爷,想起奶奶。

    想起在这次运动中出大力的苏奶奶。

    还有他带大的那个孩子。从未见过。

    “周副政委!”

    小刘从楼梯口冒出半个脑袋。

    “京城来电话了!首长的!”

    周秉衡转身往楼下走,步子快了两拍。

    总机房里,话筒递过来。

    周邦成的声音沙哑,带着颤。

    “秉衡。”

    “爸。”

    “结束了。”

    “……嗯。”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你爷爷地下有知……”

    周邦成哽了一下,没说完。

    周秉衡握着话筒,五指箍紧。

    “爸,您注意身体。家里的事我回头安排。”

    “好。你自己也……行了,不说了。”

    挂了电话。

    周秉衡在总机房坐了三分钟。

    然后起身,洗了搪瓷缸子,泡了杯新茶,回办公室继续批文件。

    他习惯性地去摸内兜里的玉扣。

    顿了一下。

    玉扣不在内兜了——半年前他把它锁进了铁皮抽屉最底层,跟那个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一起。

    手指在空荡荡的衣兜里停了两秒,收回来,翻开了下一页文件。

    ……

    六天前。

    京城,江家大院。

    宋青青在二楼卧室里来回踱步。

    她不需要谁告诉她风向变了。

    宋青青在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硬皮本子。

    嫁进江家第二年开始记的。

    哪天江朔跟谁打了电话。

    哪天有人送了什么东西来,包在报纸里面。

    哪天江虹在书房里接待了什么人,她贴着门缝听不全,但关键字记下来了。

    从刘建民到江朔,她学会了一件事。

    男人靠不住的时候,手里得攥着东西。

    三个晚上,挑拣、整理、誊抄到三张信纸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扣上笔盖。

    信纸上的字端端正正。

    折好,装进信封。

    封口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才稳住了。

    第二天上午,趁江虹开会、江朔出门,她把信封夹在买菜篮子底下,走出了江家大院。

    信是通过宋家一个远房表叔递上去的。

    那人在某机关传达室看大门,位置不高,经手的东西多。

    三天后。

    江朔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宋青青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停了两辆吉普车。

    江朔从门厅出来,步子不慌不忙,两只手背在身后。

    走到车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

    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和纱帘,宋青青看不清他的脸。

    但后脊梁骨凉飕飕的,像被指甲刮了一下。

    车开走了。

    江虹当天下午也被带走了。

    院子空了。

    保姆跑了两个,剩下一个收拾东西的时候顺走了半柜子茶叶。

    宋青青坐在客厅沙发上,两只脚蜷在身子底下,抱着靠枕。

    一个人待了一整夜。

    ……

    宋青青凭举报有功脱了身。

    组织上给她分了间筒子楼单间,十二平米,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

    搬家那天两个箱子。

    皮箱是当年从刘建民那儿拎出来的,帆布箱是嫁进江家后攒的几件像样衣裳。

    住进去第一天,打开皮箱,最底下压着一条刘建民给买的枣红色围巾。

    她看了两秒,塞回去了。

    刘建民已经再婚了,对象是单位食堂打饭的小王,圆脸,说话细声细气。

    去娘家是第三天的事。

    大院门口的岗哨认识她,放进去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门缝里伸出半个脑袋。

    宋宁宁。

    烫了头发,穿件藕荷色毛衣,嘴上涂着淡粉的口红。

    日子过得不差。

    “姐,你来啦。”

    语气里听不出亲热,也听不出嫌弃。

    就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腔调。

    “让我进去。”

    “我妈说了……”宋宁宁靠在门框上,拢了拢头发,“嫁出去的人别回来丢人。”

    宋青青盯着她。

    宋宁宁冲她笑了一下。

    三分客气,三分幸灾乐祸,剩下四分是真心实意。

    “姐,听我一句,别来了。我爸最近脾气不好,见着你更不好。”

    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评书。

    风把头发吹乱了。

    宋青青捋了捋,转身走了。

    回到筒子楼。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没有靠山,没有娘家。

    手里只有六块钱。

    天亮了。

    宋青青起身,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从帆布箱里翻出钱和票,出门了。

    三天后,筒子楼走廊尽头出了个纸壳摊子。

    针线包、雪花膏、火柴、肥皂,码得整整齐齐。

    宋青青坐在小板凳上,见人就招呼。

    有人认出她是“那个江家的”,绕道走。

    有人不认识,买了两盒火柴。

    她收钱,找零,笑挂得稳稳当当。

    ……

    1977年秋。

    周秉衡正在团部开会,调令下来。

    晋升师政委。

    三十五岁,全军最年轻的师政委。

    消息在家属院传开那天,吴秋梨在灶上多炒了一个菜。

    她把那罐一直没舍得开的麦乳精打开了,冲了两碗。

    周秉衡回来得比平时早。

    两个人坐在小方桌两边。

    吴秋梨端起杯子。

    “恭喜。”

    “嗯。”

    周秉衡喝了一口。

    很甜。

    他皱了一下眉。

    “放多了。”

    吴秋梨低头看自己的杯子。

    “我觉得刚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各吃各的。

    吴秋梨注意到一件事。

    他把那碗麦乳精喝完了。

    以前她送的东西,毛背心、鞋垫、棉裤,每一件都穿,每一件只穿一次,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柜第三格再没动过。

    今天这碗甜到他皱眉的麦乳精,见了底。

    她没吭声,起来收碗。

    饭后,周秉衡照例进了书房。

    吴秋梨刷完碗,擦了灶台,把案板上的水渍抹干净。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门开着。

    台灯底下压着一封拆开的信。

    信头印着“京城国营机械厂”。

    落款——梁劲。

    她没有看内容。

    回了卧室,把门带上,关了灯。

    黑暗里,书房那边传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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