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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我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粮票蹲在供销社门槛边纳鞋底,纳到第三层粗麻布的时候,院角堆着的空玻璃罐被巷口刮来的热风刮得叮铃转,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的陈砚攥着半卷刚印好的供销社夏季布票,后颈沾着点晒出来的薄汗跑过来,他把印着小麦花纹的布票往我膝头一放,弯腰捡了片落在我鞋面上的梧桐叶,说今早往郊区收鸡蛋的老周伯蹲在饲养场的泥墙根叹气,他守了半辈子的竹编筐手艺,往年开春农忙,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找他编新的竹筐装稻种,进城赶集的人也愿意拎他编的细竹篮装菜,这两年公社统一发塑料菜篮子,耐摔还便宜,五毛钱就能拎一个,不少人拎去河边洗菜没拿稳掉在石头上磕出印子,擦一擦照样用,可老周伯攒了小半年编出来的二十多个细竹菜篮,还有堆在他家西屋的上百个竹编凉席、竹编蝈蝈笼,全堆在墙根底下被太阳晒得竹篾发脆,再过半个月入伏天的梅雨季一来,搁泥墙根的竹器吸了潮就要长绿霉,老周伯打算给他家明年要出嫁的小闺女攒的陪嫁钱,眼看着就要跟着这堆磨得发亮的竹篾烂在泥地里。

    我把锥子往纳了一半的鞋底里一插,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梧桐碎叶就跟着陈砚往村西头的老周家走,土坯院门推开来就闻见满院子新削出来的竹篾的清香气,老周伯蹲在西屋门槛边,手里攥着半块打磨竹篾的细砂纸,旱烟袋的火星子被门缝钻进来的热风刮得明灭不定。他编竹器是传了三代的老规矩,选竹得选后山坡背阴处长了七年的水竹,竹节匀匀细细,削出来的篾子薄得能透光,编菜篮的时候打底用三指宽的厚篾子兜住底,四周绕三十圈细篾子拧成辫纹,拎二十斤的稻种提手都不会晃,编出来的细竹篮用得久了,竹篾子磨出暖润的包浆,往河里一浸半点儿水都渗不进去,连装刚蒸好的玉米馍都不沾潮气,老周伯还总爱在菜篮的提手拐弯处编两朵细碎的小桂花,编得密匝匝的,拎久了手都磨不着。前两年我找他编过一个小号的竹篮,天天拎着去供销社打酱油,用了快三年,篮身连个松的篾口都没有,竹面上磨出来的亮泽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可这两年大队里的年轻人下工了就拎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篮子,路过老周伯的竹器摊扫一眼就走,说竹篮好看是好看,编起来费功夫还贵,塑料篮子摔多少次都不烂,买回去扔在墙根底下也不心疼,老周伯蹲在摊边守了整整半个月,一个竹篮都没卖出去,烟袋锅子都比之前多烧了半斤烟叶。我指尖摸着竹篮沿上编得精致的小桂花,忽然想起前阵子来我们这儿收山货的省城来的女同志,说她们单位最近要搞职工夏季福利,不少女同志总爱用那种硬塑料的手提袋装针线、装给孩子带的小零食,硬邦邦的硌得手腕疼,要是能把这些老竹编做些贴心的小改动,再配点我们家织的粗棉布衬里,肯定比硬塑料袋子受欢迎。

    我们当天就把堆在西屋的上百件竹编全挪到村头老槐树下的空晒场,找了晒得软实的米白色粗棉布,用草木灰染成淡淡的暖黄色,照着竹篮的形状裁出大小刚好的衬里,边上缝上细细的布带子系在篮沿边,既能兜住掉出来的碎花生米、缝衣服的小纽扣,洗完菜拎着湿抹布擦篮身,也不怕水渗进去打湿了竹篾,连竹篮内壁蹭到的菜汁油污,把衬里拆下来洗两次就干净了,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为了擦竹篮缝里的油污,蹲在河边搓半个钟头都搓不干净。之前老周伯编的竹凉席总有人说睡上去太凉,入伏天出了汗粘在身上容易夹头发,我们就找了织剩下的蓝白条纹粗棉线,在凉席的边角处编出半寸宽的软边,睡上去胳膊肘贴着凉席不会硌得慌,还特意在凉席的四角缝上了细布套,往木床的床腿上一套,凉席就再也不会睡着睡着滑到地上去。陈砚带着大队里几个年轻的半大小子,蹲在晒场边把每个竹篮的提手拐弯处都磨得光溜溜的,之前编得稍微有点扎手的小篾尖,全用细砂纸蹭得顺溜,连老周伯编的那些小蝈蝈笼,我们都在笼门边上挂了个小小的粗布缝的小口袋,刚好能装一小把喂蝈蝈的干毛豆,揣在帆布包里带到田埂上玩,再也不用怕装毛豆的小纸袋子被汗浸破,撒得满包都是毛豆粒。

    改好的第一批竹编刚给省城来收山货的女同志带过去,不到三天她就坐着供销社的大卡车再赶过来,一进门就攥着老周伯的手笑,说单位里的女同志见了这些带衬里的竹篮都抢着要,原先发的硬塑料手提袋大家领回去扔在角落都不想用,现在这竹篮拎去买菜、装毛线、带孩子的辅食,好看还不硌手,不少职工下班了拎着竹篮往家属院走,整条路上的人都要凑过来问是哪里买的。没出一周,找老周伯订竹器的订单就堆得比老周家的土坯灶台还高,郊区几个学校的后勤老师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绕了三十里地赶过来,一口气订了八十个大小刚好的竹编筐,放在教室里给学生装打扫卫生的扫帚簸箕,比铁皮筐轻还不容易磕到学生的脚;县里头开国营饭店的老师傅揣着两包纸烟过来,订了几十套编着小碎花的细竹编小碟子,装刚炸好的花生米、腌好的小咸菜,端上桌比瓷碟子看着有意思,来吃饭的顾客都特意点一碟小菜拍照片,饭店的生意比之前好出一倍;之前往供销社批塑料菜篮的采购员都特意绕到村西头来,指尖摸着竹篮沿上编的碎桂花,说做了十几年日杂生意,现在大伙过日子越来越讲究实用之外的心意,这些老竹编拿在手里的温度,冷冰冰的塑料物件比不了,当场就和老周伯签了供货合同,要把这些带粗布衬里的竹编铺到全县所有的供销社柜台,哪怕比塑料篮贵个几毛钱,排队等着买的人都得排到街尾。

    入伏天的热风裹着田埂边的稻花香往晒场吹,晒场边的大槐树上落下来细碎的小白花,飘得满场都是,我们在老槐树下搭了个凉棚,棚子底下挂着串起来的细竹编蝈蝈笼,太阳透过竹篾子撒下来一地碎金似的光斑,凉棚里摆几张刷了清漆的老榆木桌,提前削好的薄竹篾子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来村里下乡的知青、放暑假的半大孩子,都能跟着老周伯学编小竹篮,哪怕是巴掌大的迷你竹编小筐,都能自己挑喜欢的颜色的粗布缝衬里,编完了挂在帆布包上当挂饰,装个缝衣针、捡的小石子都有意思。老周伯把自己藏了一辈子的编竹器的老规矩都掏出来教给大家,说选竹不能选被虫蛀过的向阳竹,削篾子得左右手力道匀,差一丝一厘编出来的筐装了重物就会歪,打底的厚篾子得用去年秋天砍下来的陈竹,刚砍下来的新竹水份太重,用上半年就容易变形,他编竹器编了四十年,经他手出去的竹篮,没有一个用不满五年就松口散架的。几个放暑假的小姑娘蹲在桌边,指尖捏着细竹篾在编蝈蝈笼,发梢沾了点竹屑都不在意,编完了往笼身上别了两朵从田埂边摘的小野花,举起来对着太阳晃,说之前总觉得这些竹编是下地干活的长辈才用的东西,自己亲手编了才知道,每根竹篾子绕来绕去,藏的都是慢腾腾的心意,等开学了把自己编的小竹筐带去宿舍,装头绳装发夹,比商店里卖的塑料收纳盒好看一百倍。

    傍晚最后一批要往县里送的竹篮都装进印着小麦花纹的麻布袋,风刮过大槐树的树冠,晃得满树叶沙沙响,天边漫出来橘粉色的晚霞,把飘在空中的小梧桐叶都染成暖乎乎的颜色,陈砚举着个刚编好的迷你竹编小筐递到我手里,筐沿编着两朵小小的碎桂花,衬里用的是我最爱的浅蓝条纹粗棉布,筐底还垫了层薄薄的晒干的野菊花,揣在兜里带着淡淡的清香气。他说前两年大伙都觉得竹编迟早要被耐摔的塑料制品完全替掉,村西头不少编了一辈子竹器的老人都把剩的竹篾当柴火烧了,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门手艺,没人能想到给竹篮缝个布衬,磨圆滑提手,原先堆在墙根底下要长霉的竹器,就成了大伙抢着要的稀罕物,这阵子村里好几个之前去塑料厂上班的小伙子都回了村,扛着小扁担往后山坡走,专门去挑长了七年的水竹,说要跟着老周伯学编竹器,再也不用在吵得耳朵发懵的车间里熬大夜盯机器。我顺着凉棚边往远处望,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拎着自己编的小竹篮跑,篮子里装着刚挖出来的小野菜,连停在土路边的小黄狗都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后跑,跑两步就停下来伸舌头喘气,盯着小孩手里晃来晃去的竹篮看。

    月亮慢慢从大槐树后面爬上来,银辉撒在挂得满棚子的竹编蝈蝈笼上,竹篾子泛着细腻的柔光,我指尖摸着手里小竹筐编得整整齐齐的辫纹,忽然想起前两年我守着家里的旧织布机,天天就想着把粗棉布织得经纬匀净,没想到走着走着,帮编了一辈子竹器的老周伯解决了竹器滞销的难题,把快要被工业塑料制品挤得没处落脚的老竹编手艺,重新拉回到大伙的眼前。之后我们要在凉棚的侧边搭个更大的竹架,把村里老手艺人们编的草编凉扇、缝的布老虎、削的木陀螺全摆上去,每样小物件都配点我们织的粗棉布小配件,来村里走亲戚的客人,自己动手编一个小竹筐,沿着飘着稻花香的田埂往远处走,风裹着新竹的清香气往衣领里钻,连吹在脸上的热风都软乎乎的舒服。那些之前在工厂里天天盯着流水线转的人,指尖碰到温凉光滑的老竹篾的那一刻,所有攒了好久的烦躁都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全是慢下来的踏实,是藏在每一根细竹篾、每一圈辫纹里的,祖辈们传了好几代的,带着土坯墙温度的老日子的心意。老周伯坐在凉棚边的竹椅上摇着自己编的大蒲扇,脚边放着半壶刚凉透的大麦茶,香气飘得满晒场都是,他小闺女举着自己编的、装满野酸枣的大竹篮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颗刚摘的红酸枣,老周伯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大槐树上的蝈蝈在竹笼里叫起来,风刮得竹编的小挂饰叮铃晃,飘在空中的小槐花落进身边的竹篮里,沾了满筐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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