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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君欲试妾剑之锋乎?

    有杀气。

    雅间内,四双眼睛,唰地一下齐齐转向门口。

    只见那两扇雕工精美的红木门扉,被人极其轻柔地缓缓推开。

    并没有想象中母夜叉撞破门板的凶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一只皓腕凝霜,骨相清越,极为好看的手。

    紧接着,便瞧见一道青影静静地立在门口。

    不同于这秦楼楚馆里脂粉腻人的娇艳,来人那一身青鸾团纹的直裰,裙角绣着几枝凌霜傲雪的寒梅。

    扑面而来的冷冽贵气,硬是把这一室的茶香给压成了冰碴子。

    “徐家大丫头,有话好说。”

    老二朱樉蹭地一下站起来,试图摆出兄长的架势来控场,可那声音怎么听都透着股心虚:

    “这都是误会,咱们就是来……来喝茶论道的,千万别动手,千万别见血。”

    老三朱㭎更是动作敏捷,直接窜到了桌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陪着笑道:“啊,对对对,徐大女侠,有话好好说,先把那凶器放下。”

    至于那位方才还豪气干云,要在北疆封狼居胥的老四朱棣。

    在从哥哥们口里,得知来人是徐妙云后。

    他脑子里那什么霍去病、卫青的雄心壮志,瞬间被活命两个字给挤兑得无影无踪。

    全金陵城都以为他们俩是一对。

    此刻徐妙云气势汹汹杀到这烟花柳巷,必然是来捉他这位试图逃婚的浪荡子的。

    朱棣那两条腿已然不听使唤地打着摆子。

    他来不及思考老五的情报有误。

    那张因常年练武而晒成古铜色的脸,煞白一片,眼神惊恐地在屋内乱瞟,视线最后死死锁定了那一扇半开的雕花窗户。

    那是唯一的生路。

    三楼而已,跳下去是秦淮河,淹不死,总比被这一剑劈成两半强。

    没有任何犹豫。

    一代雄主,未来的永乐大帝,在此刻展现出了常人难及的决断力。

    “对不住了兄弟们,老四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朱棣像是一头敏捷的豹子,噌地一下蹿上了窗台。

    甚至连头都没回,纵身一跃。

    “噗通!”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落水声。

    紧接着便是路人的一片惊呼。

    朱棣,就这么极其干脆地,毫不留恋地跳河跑了。

    ……

    雅间内,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朱橚坐在椅子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特么。

    四哥你不讲武德啊,逃跑居然不带我?

    朱橚心里那叫一个苦。

    他刚才那是满嘴跑马车,疯狂造谣抹黑徐妙云。

    刚才忽悠老四的话,要是被这位女侠听去了,这不就是现场的《我成了老婆的头号黑粉》吗?

    而且是拆穿版,当场被扒皮的那种。

    这能不跑?

    这不跑就只能留着给徐女侠练剑了。

    朱橚双手按住扶手,刚想站起来,追随四哥的步伐来个潇洒的鱼跃式逃之夭夭。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

    腿,它不听使唤了。

    平日里躺平太久,此刻面对这顶级的压迫感,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面上。

    死腿,快动啊。

    平时让你走两步你喊累,现在让你逃命你也罢工?

    而就在这时。

    徐妙云提着一把归鞘的长剑,步履轻盈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她那双绣着白梅的缎鞋踏在木地板上,并未发出多大声响,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朱橚的心弦之上。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像是那数九寒天里结了薄冰的秦淮河水。

    只是一眼扫过,便让在场这两位平日里飞扬跋扈的亲王心头发颤。

    老二、老三齐齐抬手,试图护住脸面,只盼着徐妙云能看在身为天家血脉的份上,砍人的时候避开脸。

    徐妙云步履轻盈,裙摆随着步伐微动,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那是梅花落在寒铁上的味道。

    她径直来到三人面前。

    朱樉和朱㭎也是人精。

    一见这场面不对,原本还有些义气地挡在前面,此刻那两只脚却像是抹了油。

    两兄弟极为默契地往两边一撤。

    瞬间将坐在椅子上的朱橚孤零零地让了出来。

    生怕那是哪里来的妖风,溅了自己一身血。

    徐妙云在朱橚身前半步处停下。

    她微微垂首,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利刃,自上而下地将朱橚钉在椅子上。

    朱橚嘴角那丝讨好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目光,便对上了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万千风暴的眸子。

    那双眸子深处,不仅是那对负心汉的仇视,更是一种……要把人拆骨入腹的执拗与委屈。

    “那个……妙、妙云姑娘。”

    朱橚干笑了一声,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后背紧紧贴着椅背:

    “这……这么巧啊?哈哈哈……你、你也来逛……来这充满文化气息的地方喝茶?”

    徐妙云看着他这副依旧想要插科打诨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她未发一言。

    只是右手拇指轻轻一推。

    仓啷!

    一声清脆激越的金戈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

    寒光乍现,如同一道匹练划破了室内的暖意。

    还没等朱橚反应过来,一道冰冷的触感已经逼近了他的身体。

    那柄锋利无比的御赐宝剑,正以一种极为刁钻且充满威胁的姿态,笔直地插在他的两腿之间。

    咄!

    剑刃入木三分,深深地没入了他两腿之间的梨花木椅面之中。

    那闪着寒光的剑锋,距离他身为男人的根本之地,仅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嘶——

    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朱橚那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只觉得自己那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的小小朱,正在这凛冽的剑气中瑟瑟发抖。

    这要是手稍微抖一下。

    这大明朝可就要多一位精通本草医术的公公了。

    “朱橚!”

    徐妙云俯下身子。

    她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倾城的脸庞,此时距离朱橚极近。

    近到朱橚能清晰地数清她那如羽扇般颤动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个怂成一团的自己。

    “今日你我之间,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你娶我。”

    徐妙云往前压了一步,裙角扫过朱橚的膝盖,那一双美目中既有决绝,又有几分被辜负的恼意:

    “要么……”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那插在椅座上的剑身微微偏转,那锋刃似乎又贴近了几分:

    “我让你这辈子,都无法再娶别的女人。”

    屋内温度骤降。

    一阵穿堂风吹过。

    旁边观战的两位亲王,不约而同地觉得胯下一阵幻痛,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逼婚的戏码?

    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断子绝孙局。

    这要是传出去,大本堂以后还得设一门《防断根自救术》。

    朱橚的脑子里此时是一片浆糊。

    他那个平日里转得飞快的战略家大脑,此刻彻底死机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难道不是应该先指责我“上青楼不知检点”?

    或者是拿剑指着我问“是不是你造谣我是黑脸母夜叉”吗?

    谁能想到。

    这徐女侠居然如此直球。

    直接提剑逼婚?

    “妙、妙云姑娘……”

    朱橚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那一股股森然寒气直透裤裆:“你先冷静一下,这事……咱得走流程啊,得三书六礼,得鸿雁传书。”

    他试图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剑刃往旁边拨一拨。

    “你这一表人才的女君子,何必动这等兵刃……你看这剑口……是不是可以稍微离远那么一丢丢?”

    徐妙云的目光死死锁住他,那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朱橚,你少废话,先回答我的问题,娶还是不娶?”

    “聘书首行,碑文末句——怪力母夜叉这五字,君欲选何处落笔。”

    坏了。

    方才那些混账话,竟一字不落全灌进了她耳朵里。

    朱橚只觉得颅顶一麻,噌的一下,冷汗密密匝匝从额角沁了出来。

    “那、那个……妙云妹妹,既然咱们都这么熟了,我真诚地发问一下,能不能……有没有那种比较和谐的、传出去不会夫纲不振的、大家都体面的第三个选择?”

    徐妙云闻言,微微挑起那修长精致的黛眉。

    那双如画的眉眼中,瞬间透出一股足以摄人心魄的英气:

    “君欲试妾剑之锋乎?试毕,自有第三。”

    意思很明显。

    你要是不答应,甚至还可以跟我做姐妹。

    “别别别,女侠饶命。”

    朱橚只觉得胯下更凉了,那是真真正正的透心凉,腿心一阵阵发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虽然我还不知道错哪了,但我肯定错了。”

    “可是……这、这婚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啊,那得看父皇和徐叔叔的意思。”

    然而。

    还没等徐妙云说话,一道正气凛然、充满了大哥风范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能做主,当然能做主了。”

    只见老二朱樉一改刚才缩头乌龟的怂样,整了整衣冠,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那模样叫一个义薄云天:

    “正所谓长兄如父,今日大哥不在,我这个二哥就在这里给你把这个主做了。”

    朱橚猛地转头,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哥几个,这是要弟弟在那夫纲废弛的道路上,扮演《狂飙》啊。

    他刚想说话,一只带着淡淡脂粉气、触感微凉的手,已经迅速地伸了过来。

    徐妙云动作极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老三朱㭎也不甘人后,凑过来那张大脸,笑得那叫一个贱兮兮:

    “对,二哥说得没错。”

    “这门亲事,二哥三哥那都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这就是天作之合,绝对的天作之合,这世上再没有比你们更般配的一对璧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极有眼力见地拿过桌上一个锦盒,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那剑锋与朱橚要害之间,算是在支持之余保住了弟弟的命根子。

    朱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指着朱橚:

    “老五,你说说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姑娘?”

    “人家都提剑找上门了,那就是认定你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嘛,要有担当,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得认。”

    他转头看向徐妙云,脸上的笑容比那春天的花还要灿烂:

    “弟妹啊,你放心,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在这呢,谁敢拆你们?谁要是敢反对,二哥我第一个不答应。”

    朱㭎点头如捣蒜:

    “二哥说得对,弟妹,今日这事就算定了。咱们这就回去给父皇母后说情,今天有什么委屈就在这里说清楚,二哥和三哥给你做主。那个……你看这剑,是不是先放下?都是一家人,别寒了咱们自家人的心。”

    “弟妹”这两个字一出口。

    整个绣春楼里的气氛,瞬间从杀气腾腾变得极其微妙。

    那种暧昧中带着点喜庆,喜庆中透着点狗腿的暖意,简直挡都挡不住。

    徐妙云的耳尖,被这一声声“弟妹”叫得泛起了一抹极艳的红。

    那抹红色从耳后蔓延到脖颈,让那个提剑逼婚的女侠,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她那握剑的手松了松,但依旧没拔出来。

    她松开了捂住朱橚的手,那一双清透的眸子,此时只映着朱橚一人惊魂未定的脸庞。

    “朱橚。”

    “你别以为哥哥们替你说了好话,我就会放过你。”

    “今日之事,我只要你一个说法。”

    她上前半步,呼吸之间,那种如兰的气息喷洒在朱橚的脸侧。

    “你这些年,对我所做的一切。”

    “那些温热的松子糖,那些馥郁的脂粉螺黛,还有那些劝我不必困于闺阁的话语。”

    徐妙云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又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每次送来,都说是燕王殿下让你带的,说是燕王殿下的心意。”

    “可我早就让人问过燕王殿下。”

    “他别说那些精巧玩意,便是连那铺子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徐妙云盯着朱橚闪烁的眼睛:

    “你骗我。”

    “你明明是借着燕王的名义,私下对我示好。”

    “是,也不是?”

    朱橚:“……”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像化作这地板上的一只蝼蚁,或者是窗外的一阵风。

    只要能逃离这个大型的社死现场。

    这算什么?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处刑啊。

    他看看周围两位兄长。

    老三朱㭎的眼里全是“你小子行啊,居然借着老四的名头撩妹”的震惊与敬佩。

    老二朱樉那眼里更是写满了“厉害啊老五,这种暗度陈仓、明修栈道的手段,什么时候教哥哥几手”的求知之光。

    再看看面前。

    徐妙云那一双剪水双瞳,里面倒映着的波光,哪里还有半点杀气?

    分明只有那个名为“朱橚”的影子。

    那眼神似乎在说:

    我徐妙云不稀罕什么燕王吴王,更不在乎那纸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我只认那送松子糖的人,我只认……你。

    这一刻。

    朱橚那颗无论遇到什么危机都能只想这如何摸鱼的心,终于重重地跳漏了一拍。

    这些年来,为了改变那场四哥既定的历史婚事。

    他机关算尽。

    他算尽了徐达那个老父亲想要为女儿谋幸福的小心思。

    他算准了老爹朱元璋想要布控北方防线的帝王心术。

    甚至算计到了老四朱棣那个只喜欢舞刀弄枪、想要建功立业的直男脾气。

    却独独、偏偏、怎么也没想到。

    他算漏了最关键的一步。

    在这个看似封建守礼的时代。

    这个本该最守规矩的女子,竟然会为了他,提着剑闯进这男人的销金窟,对着他拔剑逼婚!!!

    这……

    这谁顶得住啊!

    原来。

    在这冰冷的朝堂棋局之外。

    能真正改变这场看似不可逆转婚事的,不是那些帝王将相的权衡利弊,不是什么父母之命。

    而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烈如火的女子的意愿。

    罢了。

    这大明江山他都不稀罕争,又何必去较真这“本来就、肯定有、不会失”的夫纲名声呢?

    “我……”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被刀剑逼迫的慌乱感,在这一瞬间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女子那双执拗的眼,声音虽轻,却再无半点戏谑:

    “是我。”

    “那些松子糖,是我尝遍了京师铺子选的最甜的。”

    “那些粉黛,是我觉得最衬你的颜色。”

    “我知道徐叔叔治家严,你读书时总绷着那根弦,我想让你偶尔也能松快些,高兴些。”

    “从前我虽嘴上挂着四哥的名头,那是为了躲过规矩,也是为了……”

    朱橚的话音微顿。

    他在心中默默叹息:

    也是为了不让后世有人提起你时,不再口中只有攻讦之词,不再只记得《女四书》中的那些冰冷教条,从而忘了你那为了所谓妇德而磨灭的灵气。

    那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原本的世道里,你会成为那位威仪万千的仁孝文皇后,会写出那本被后世无数“古人”奉为圭臬,却也被无数“后人”诟病为枷锁的《内训》。

    我本以为,如果将来无法改变这场婚事。

    那就让你在成为那位母仪天下的端庄符号之前,能多看一眼这天地广阔,多尝一口人间甘甜。

    可如今看来,那所谓的命数,早在他一次次不经意的顾念里,悄然转了弯。

    朱橚目光变得格外柔和,像是穿透了岁月的长河,看见了那个独自在凉亭读书的清冷背影:

    “为了什么不重要。”

    “但在那每一次挑选礼物的心思里,在每一次想看你展颜一笑的念头里……”

    “从来都没有什么四哥,只有……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雅间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粘稠泛甜。

    徐妙云那张本有些煞气的俏脸,如同初绽的桃花,瞬间染上了艳丽的红霞,一直烧到了白皙的脖颈。

    她握剑的手有些发软,那股子要把人逼到墙角的狠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小女儿羞怯。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软糯得不像话:“谁……谁问你这个了……这种不知羞的话。”

    但她并未松口,只羞了一瞬,又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与委屈:

    “你既是心悦于我,那今日之事……又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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