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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爹,亲情骨折价,诚惠两万贯!

    朱元璋那只卷着袖子的手,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

    池子里的赤金锦鲤慢悠悠游过,尾巴一甩,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失踪案已经当场告破。

    墙上那幅带着内使监封漆的《送子天王图》也安安静静挂着,仿品仿得周全,周全到连皇帝本人都快认不下去了。

    可朱元璋终究暂且把这口气压住了。

    其实今日他来吴王府,一半是为了微服看看银行开张后的民间实情,另一半,正是冲着这小子当初在东宫夸下的那句海口来的。

    让东宫富有四海。

    这话朱元璋听过之后,惦记了好些日子。

    若只是寻常小打小闹,这小子断然不会说得那般笃定。

    可若这条财路真能让东宫富得流油,那怎么能全便宜了东宫?

    皇帝也穷啊,内帑也紧啊。

    乾清宫里那几口箱子看着威风,真碰上北伐、修城、赈灾、铸炮,空得比朱橚这张嘴还快。

    只要这小子识相,愿意把财路交到内帑里来,几条锦鲤、几幅字画、那只错借的物件,他都可以暂时当自己眼神不好。

    于是朱元璋收回手,冷着脸问道:“老五,你前些日子同你大哥说,大明银行立起来以后,东宫便能富有四海。咱问你,那财路到底在哪里?莫非是东宫入股银行,往后靠银行分息?”

    朱橚听到正事,立刻把方才被锦鲤连累的心虚压了下去,正色道:“父皇想岔了。大明银行的根本用处,不在挣那点息差。银行要成为天下银钱流转的中枢,它可以有盈余,却不能把盈利当第一要务。若银行只想着赚钱,必然会抬高借贷利钱,最后工坊、商队、百姓全被压住,这条路便走歪了。”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挑。

    他又换了个问法:“那东宫靠什么赚钱?”

    “靠税。”朱橚答得极快,“准确地说,靠工商业盈余税。若用格致院那套新名目,也可以叫企业所得税。”

    朱标原本站在旁边替弟弟缓气,听到这里,神色立刻认真起来:“老五,商税自古多以三十税一为轻制,后世虽有加重,却也极易生怨。你这一开口便说两成,天下商贾恐怕要把东宫当成催命衙门。”

    “大哥,你只知其一。”朱橚摆了摆手,“三十税一,多半是营税。货过关、货入市、货卖出,官府便先抽一笔。商人亏不亏,官府不管,今日赔了钱照样要交,所以他们抵触。可我说的工商盈余税,是扣除原料、工钱、舟车、仓储、日常耗损和借贷利钱之后,账面仍有盈余,朝廷才从那份盈余里抽取。”

    他越说越顺,继续解释道:“没赚,免交。赚得少,少交。赚得多,多交。年盈余一万贯以下,先免,就当朝廷扶持小作坊、小商号;一万到十万贯,抽一成;十万贯以上的巨商大贾,抽两成。若是垄断一地、占尽商路,还享了朝廷技术和银行信用的特大利户,最高可抽到三成。”

    “这一套税率的好处,在于朝廷不会把刚冒头的小铺子一把掐死。”

    朱橚又补了一句:“小户先免,便能养出更多作坊;中户轻取,便能鼓励他们继续扩张;巨户重取,便能让占了商路、用了技术、享了银行信用的人,把从大明秩序里赚到的钱,再吐一部分回到大明秩序里。百姓得工钱,朝廷得税源,商人得利润,三边都有账算。”

    朱元璋的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他这辈子最熟的是田亩税粮,可田地再多,也有旱涝虫灾,也有百姓饿肚子的时候。

    可若工坊、商路、海贸、银行全转起来,朝廷便等于在田亩之外又开出一条渠水。

    更妙的是,这渠水专从盈余里流出来,赚得越多,朝廷得得越多,听起来竟比刮穷百姓的地皮顺当太多。

    朱标却没有立刻被这份美景冲昏头脑,继续问道:“账面盈余由谁来定?商人若抵触,暗中瞒账、做假账、把利润藏到亲眷名下,又该如何?”

    朱橚笑道:“所以要设大明税稽总司。名字可以再改,章程却得立起来。税稽总司不归地方州县辖制,直属东宫与户部会核,下设算账吏、巡税使、稽账校尉。往后国子监和府学里增设算学、账学之科,培养专门看账的人才。”

    “所有大商号和工坊,都要用统一账式。买原料有凭,付工钱有册,卖货有票,银行往来有存取记录。账册彼此钩稽,商人自己写一套,银行那里留一套,税稽总司再抽查一套。若三套对不上,便让他们解释;解释不清,轻则罚,重则禁贷、禁用专利、禁入江阴港。”

    “而且税稽总司也要受规矩管。巡税使不得私设名目,不得借查账勒索,不得同地方官府私分罚银。查出来的每一笔税,都要入公账,东宫、户部、审台三方留底。要不然,这套新税还没养出工商,先养出一群披着官皮的吸血虫,那便白忙了。”

    朱标若有所思,朱元璋心里却已经开始把这桩事往内帑里扒拉。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这税源若真如你所说,文官必然盯得厉害。户部那群人平日里哭穷最会哭,见了这么一条财路,恨不得把手伸到东宫灶膛里。标儿是储君,凡事要讲名分,未必挡得住他们。依咱看,此事水深,倒不如先由宫里内承运库试办,咱替你们压住风浪。”

    这话已经递得很明白了。

    朱标看了父皇一眼,又看了五弟一眼,心中暗暗叹气。

    五弟但凡此刻开窍,把三成好处划进父皇内帑,池子里的鱼也好,墙上的画也好,今日多半能平安过去。

    偏偏朱橚听完,满脸都是“父皇您多虑了”的坦荡。

    “父皇放心,文官不算问题。”朱橚胸有成竹道,“他们闹归闹,终究绕不过东宫。只要大哥把章程握住,将来东宫就有自己的稳定财源,不必事事受户部掣肘。到时候东宫富有四海,父皇内帑若一时周转不开,还能找大哥批条借钱,父慈子孝,国本稳固,岂不美哉?”

    朱标脸色一僵。

    他疯狂朝朱橚使眼色,眼神几乎要把“把财路交出去”写到五弟脸上。

    朱橚却以为大哥在赞许他考虑周全,还朝朱标轻轻点了点头。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阴云压城变成了雷火欲落。

    “咱内帑周转不开,还要看标儿脸色借钱?”

    朱橚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妙,却仍试图补救:“爹,这叫财政约束。再说了,借钱也得讲规矩,东宫可以给您走贵宾通道。”

    朱标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得近乎急切:“五弟,这等利源关系重大。东宫如今人手有限,不如先请父皇统筹,内帑、户部、东宫三方共管。父皇经验老到,能替新法挡住最前头的风浪。”

    朱橚满脸痛心地看向朱标:“大哥糊涂啊!内帑是皇帝私库,此税关乎天下工商新法,若一开始就收进内帑,将来文官必然说父皇与商争利,反倒坏了名声。交给东宫最顺,名义也最正。父皇英明神武,肯定不会为了几笔小钱坏大明百年制度。”

    朱标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这台阶递过去,被五弟接住之后,竟当着父皇的面劈成了柴。

    朱元璋盯着朱橚看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目光强行从儿子脸上挪开,落到屋角那些奇奇怪怪的铁管上。

    “那又是什么东西?”

    朱橚见父皇换了话题,赶紧顺杆往上爬:“暖气管。”

    “暖气管?”朱元璋皱眉,“干什么用的?”

    “妙云怕冷。”朱橚说得极自然,“金陵的冬天湿冷,屋里烧炭容易中炭毒,火盆多了烟气呛人。寻常暖阁又有弊端,热处烫人,远处仍寒,还得夜夜派人守炉,稍有疏忽就会出事。所以儿臣让格致院做了一套大锅炉,把热水通过特制铁管送进主院和各处暖阁的地底、墙边。热水循环走一圈,屋里温度便能稳住,既不见炭烟,也不必处处摆火盆。”

    他说着还领着两人看了墙边的铜阀:“这里可以调水量,书房暖一些,寝屋稳一些,将来若妙云有了身孕,产房也能提前预热。地面不烫脚,夜里不呛人,老嬷嬷守着也省心。儿臣想过了,冬日里冷一下尚能忍,忽冷忽热一折腾,病就容易进来。”

    朱元璋听着听着,脸上那点怒意竟被新奇压下去几分。

    这法子听着确实好。

    可下一刻,他又反应过来。

    “你倒是贴心。”朱元璋语气酸得连朱标都听出来了,“给媳妇想得这般周全,有没有想过你娘在坤宁宫冬日也怕寒?”

    “当然想过!”朱橚立刻道,“坤宁宫殿基复杂,地龙、排水、风水禁忌都不能乱碰,儿臣已经让格致院和工部匠人研究图样,等吴王府这边试稳了,第一套就给母后装上。”

    朱元璋这才稍稍满意:“那乾清宫呢?”

    朱橚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处。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飞快转过十几张图纸。

    吴王府的,坤宁宫的,甚至东宫给雄英小院预留的。

    唯独没有乾清宫。

    朱标闭了闭眼,觉得今日这顿打,五弟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了。

    朱元璋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弯腰,手已经往靴边探去:“坤宁宫有,吴王府有,东宫还有预留,乾清宫就让咱自己烧炭?”

    “父皇息怒!”朱橚立刻后退半步,“乾清宫当然要装。只是这锅炉压力大,铁管埋在地下和墙边,万一炸了怎么办?万一热水烫着人怎么办?儿臣这是冒着吴王府被炸上天的风险先替父皇试错,等所有毛病都试出来,乾清宫那一套必然最稳、最好、最体面。”

    朱元璋的手停住:“当真?”

    “比真金还真!”朱橚郑重点头,“不瞒您说,乾清宫的主路图儿臣已经在心里画了好几遍。哪些墙能走管,哪些地砖能掀,锅炉放在哪里不犯宫禁,排烟如何避风回流,儿臣全都想过。”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终于把身子直了回来。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图纸拿来,咱让工部的人明天就进宫去铺。”

    “诶!好嘞!”朱橚答得极快,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爹,图纸免费送。但锅炉设备、特种铁管的锻造、压力阀和循环水泵,全是格致院的专利技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安装费、材料费、人工费,给您打个亲情骨折价,诚惠——两万贯宝钞。您走大明银行汇款,还是内帑直接付现?”

    朱标方才刚松下去的一口气,硬生生卡在胸口。

    他看着五弟那副认真报价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今日随父皇来吴王府,本身便是一个错误。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子装个暖管还得给你付钱?!”

    “大明律法,《专利法》面前,人人平等啊爹!”朱橚一边后退一边喊,“不能因为您是皇帝,就带头白用格致院的心血吧!匠人们熬夜打铁很容易掉头发的!”

    “老子今天先让你脱头!”

    朱元璋彻底暴走。

    他本想抽自己腰间的带子,偏偏越急越解不开,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朱标站在旁边,腰间玉带系得端方齐整。

    下一刻,朱标只觉腰上一松。

    那条玉带已经被朱元璋一把抽走。

    堂堂大明太子殿下,下意识一手按住腰侧,一手还要维持储君端方,整个人乱得极有礼数。

    朱橚拔腿就跑:“爹!大哥救我!别打脸!还有三日就要去魏国公府接亲啊!”

    朱元璋攥着玉带追了上去,骂声从水榭一路滚到回廊:“咱今天打断你的腿,让你爬着去魏国公府接亲!”

    “爹!儿子知道了!”朱橚一边绕柱子,一边试图火上救命,“您莫非嫌两万贯太贵,内帑一时周转不开啊?没关系!如果您实在没钱,儿子的大明银行可以为您办理专项贷款。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我给您批最低的‘助农扶贫’利息,年底连本带利还清就行,您考虑一下啊爹!”

    朱元璋脚步一顿。

    朱标按着腰带残存的半截,看向朱橚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助农扶贫。

    这名目落到皇帝头上,便像有人拿火钳子夹住了朱元璋最后一点父爱,直接丢进炉膛里烧成了灰。

    朱元璋慢慢转头,看向朱标。

    “标儿。”

    朱标立刻站直:“在,父亲。”

    “把门关上。”朱元璋攥着玉带,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省得这混账东西再跑两圈,明日连乾清宫的门槛都敢按市价卖给咱。”

    朱标看了看父皇手里的玉带,又看了看已经退到门边的朱橚,极其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朱元璋冷笑一声。

    “今日咱若不让你长长记性,咱就跟你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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