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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目标烬星

    鸦在空港外围的备用通道中侧身挤过最后一道铁丝网缺口时,铅灰色的天光从头顶的尘埃层中渗下,在她踩过的粉尘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影子。

    她的右手撑着手杖,右腿的灼伤在长时间的行走和攀爬后已经开始发紧,每一步都多了一个极短的半拍停顿,让右膝在落地前先做一个微小的缓冲。

    楚思涵走在她前方约两步处。他在铁丝网缺口外停住了,侧身给鸦让出了落脚的空间,然后转身望向空港泊位区的方向。

    民用泊位区的灯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亮着,十几艘小型货船和私人穿梭机散落在泊位上,大部分外壳斑驳破旧,没有一艘超过四十米长。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旧船体,落在远处地平线的方向上。

    那里的天空比近处更暗,像是有人在灰白色的幕布边缘用铅笔涂抹了一道渐变的暗色。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鸦在他身后站定,顺着的目光看去,地平线的暗色正在缓慢地加深,从浅灰变成中灰,从中灰变成一种更沉的、接近铁色的暗调。

    那片暗色的边缘开始出现一种微弱的、不规则的闪烁,像是有人在深色布料背后点亮了一盏正在移动的灯,灯光从布料的纤维缝隙中透出来,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那种闪烁的节奏很快,快到她需要眯起眼睛来确认自己确实看到了它。

    她的左手在手杖握柄上微微收紧了片刻,然后松开。

    她的目光锁定在那片暗色的中央,那片暗色正在扩大,从地平线边缘向上升起,像一扇正在被从内部推开的门,门缝中泄露出的光越来越多,从一点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一片灼目的亮斑。

    那团亮斑在不到十秒内从地平线边缘升到了低空,速度极快,但轨迹异常平稳。

    它的前端在穿过低空尘埃层时与空气剧烈摩擦,船体表面的隔热层在高速摩擦中呈现出一种暗橙色的高温光芒,像一颗被压低了高度的流星正在以可控的轨迹划过天幕。

    尾焰在船身后方拖出一道细长的蓝色光痕,光痕的边缘因为高温而模糊扩散,像用一支宽笔蘸着荧光颜料在暗色背景上画出的笔触,尾迹在空气中缓慢消散后留下一道极淡的银灰色痕迹。

    鸦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艘船的轮廓。

    梭形船身,修长而流畅,从暗色的天幕中穿出时像一柄正在出鞘的银色长刃,船身表面的哑光涂层在高温摩擦的余光中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银灰色纹理。

    她在那艘船进入中低空的瞬间看清了它的特征:船身的中段偏后的位置有一处不规则的凸起,是那组经过定向导流改装的引擎舱散热格栅。

    那艘船从轨道上俯冲下来,以接近垂直的角度穿过烬星的大气层,船体的隔热层在持续的高温摩擦中保持着稳定的橙色光晕,没有出现任何热分布不均的征兆。它的偏转角控制在巡航标准内,即使在如此高的速度和如此陡的俯冲角度下,船体姿态保持精确稳定。

    它在距离地面约三百米高度时开始减速。推进器的输出从全功率切换到了反向制动的模式,船体前方的空气在推进器反向喷射的冲击下被压缩成一片半透明的锥形区域,那片区域的边缘因为压强变化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色光晕,像一个正在被缓缓撑开的光圈。

    减速过程持续了约六秒,然后那艘船在她视线中悬停在了空港泊位区上方约五十米的空中,船体底部的反重力系统在启动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持续的低频嗡鸣,那声音穿透了空气和地面,传到她脚下时已经衰减成一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振动。

    地平线边缘那道暗色的幕布在船体悬停后重新向两侧合拢,像是被掀开后又放下的旧帘子。

    船体表面的高温橙色光晕正在快速消退,从亮橙色变成暗橙色,从暗橙色变成深灰色,最后恢复为它原本的哑光涂层在灰白色天光下的正常色泽。

    那道细长的蓝色尾焰正在缓慢地缩短、变暗、消散,像一柄正在被收回鞘中的刀,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银灰色尾迹在空气中缓慢地展开,然后被尘埃层的微风吹散。

    鸦站在原地。

    手杖的尖端插在粉尘地面中,握柄被她握在右手中,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保持着那个姿态,像是刚才那些视觉和声音信息进入她大脑之后还在被处理。

    “那艘船一直在轨道上待命,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谁。”

    楚思涵站在她旁边,视线从候鸟的船体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不是笃定我有飞船能带你去烬星吗?就是他。”

    鸦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它从轨道上直接俯冲下来,穿过大气层,以垂直角度悬停在空港泊位区上方五十米高度。这种操作模式需要船体在隔热层承受极高温度的同时保持精确的姿态控制。任何偏差都会导致结构应力分布失衡,最终导致船体在俯冲过程中解体。”

    “一般的飞船也许会,他应该没啥问题。”楚思涵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这艘船的设计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它的龙骨结构做过应力加固,隔热层厚度是标准民用配置的两倍,推进器的制动响应时间比常规型号缩短了约百分之四十。它需要的只是一个知道它极限在哪里的领航员。”

    鸦的目光从候鸟的船体上移开,落回到楚思涵脸上。

    “我没有把它的参数告诉你,但你在轨道上就已经做出了让它俯冲的决策。你知道这艘船能承受什么程度的操作,你知道操作流程的完整序列。这艘船不是工厂标准配置,你亲手改过它的系统参数,你熟悉它每一条管线的响应上限。”

    楚思涵没有回答。

    他侧身向候鸟悬停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后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站着不动的话,它就只能一直悬停在上面。”

    鸦将手杖从粉尘地面中拔出,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手杖在她手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右腿在灼伤的影响下依然有一段轻微的跛行,但她的步伐比之前快了,像是刚才那一段从天而降的俯冲表演把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重新激活了。

    她走到楚思涵身后时,停了一步,再一次抬头看向悬停在空港上方的候鸟。

    船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银灰色光泽,像一柄插在空中的刀,刀尖朝下,将泊位上那些锈蚀的旧货船衬得像一堆被时间遗忘的废铁。

    “你刚才说,你是在无法者国度的边缘星域收集碎片线索的,你需要一艘能飞到那些地方的船。”楚思涵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这艘船进行了一些改装,你可能需要重新适应一下他。”

    鸦没有回答,但她跟上了他的步伐。

    手杖在她手中发出的声响和她的脚步之间保持着精确的同步。

    候鸟的引擎在低功率待机状态下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从空中传来,像一只沉睡中的巨兽正以极缓慢的频率呼吸。

    楚思涵在舷梯前停下,从口袋中取出那枚银白色的钥匙,对准了主控面板。面板无声滑开,暖黄色的灯光从舱内透出,在昏暗的粉尘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侧身让开了舷梯入口,做了个手势,示意鸦先上。“你来驾驶。”

    鸦在手杖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她收起手杖,侧身钻入舱门,在主驾驶座坐下时,她的手先按在了座椅扶手的边缘上,拇指在扶手的接缝处反复摩挲了两下。

    “啧,星空合金的骨架,表面覆了一层复合减震材料。这种工艺我只在军用级别的改装舰上见过。”

    她的目光落在控制面板上,手指在触控屏边缘轻轻划动,像是在用触碰的方式读取每一处改装的边界位置。

    她拨动了一下推进器控制区的旋钮,感受了一下阻尼的反馈力度,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低了的声音。“这个推进器响应手感的阻尼调校,跟原厂完全不一样。原厂的阻尼偏软,改装者把阻尼调硬了大约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这艘船在急加速的时候不会因为推杆过冲而产生姿态漂移。谁调的?这绝对是一个懂驾驶的人调出来的。”

    楚思涵在副驾驶座上坐下,扣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她。“你以前开过改装舰?”

    “我开过三艘不同型号的货船改装版,没有一艘的阻尼调校能达到这个精度。”鸦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持续移动,像一个鉴赏家在逐件检视收藏品,每触摸到一处改装细节都会停下来点评一番,“方向舵的响应延迟比原厂缩短了约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在高速变向中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候鸟可以在紧急规避时比同级别的船早零点三秒完成转向。零点三秒在近距离规避中大概就是撞上和擦过去的区别。”

    她说话时左手已经滑到了能源分配面板上,调出了引擎舱的实时温度分布图。

    她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住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都朝屏幕倾了过去。

    “炽天级的压缩聚变引擎,改装件,定向导流型散热格栅……还在燃烧室的外壁加了一层热导涂层。这是第三层散热结构。标准炽天级引擎只有两层散热回路,三层结构能让引擎在极限输出状态下的温度峰值下降约百分之十五,意味着它可以在高出厂标准百分之十二的功率下稳定运转,并且保持温度的稳态平衡。”

    她的语速更快了,尾音微微上扬,“百分之十二……在边缘星域的追逐战中,百分之十二的功率优势意味着你可以在追兵燃料耗尽之前保持领先。这是专门为追逃设计的改法,不是为了提速,是为了续航。”

    她说着说着,手指又滑向引擎控制区的次级界面,调出了燃烧室的压缩比参数,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惊叹和满足之间的低呼。

    “压缩比从原厂的八点五调到了九点三。这是边界值了——再高半度,燃烧室就扛不住持续高温了。这艘船的改装者是在逼近每一个部件的极限,然后在极限边缘精确地停住了。这个人一定亲手拆过至少五台同型号的引擎,每一颗螺丝装回去之前都用扭矩扳手校准过。”

    她停下来,偏过头来看向楚思涵,眼睛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你刚才说,改装这艘船的人说你需要一个够快的船和一个够稳的导航员。他对你说了这句话之后,多久就把船交给你了?”

    楚思涵想了想,回忆了一下楚星河把候鸟钥匙递给他的那个清晨。

    “他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这艘船已经在泊位里停着了。他的意思是,‘你只要不把它开散架就行’。”

    鸦转回头,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快速划动,唤出了航线的实时参数。

    “他这不是在递一艘船,他是在递一艘能让你在任何边缘星域里都活着回来的船。候鸟在边缘星域的价值,比等重的星币还高。”

    她说到“边缘星域”四个字时,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这个名词本身就能激活她某种条件反射,“你知道边缘星域里有多少人愿意倾家荡产换一艘能跑得过追兵、扛得住跃迁干扰的改装舰吗?它不需要武器,只要够快、够稳、够持久,就是真正的活路。全星域也没有多少艘是这种改法配双回路散热的。”

    她按下推进器控制区的启动键,候鸟的引擎从待机状态切换到了低功率推进模式,船体发出一声低沉而厚实的嗡鸣,从船体深处传上来。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握了一下,感受着从传动系统传导上来的细微震动,目光扫过仪表盘上每一个数据点的初始读数,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她在锈蚀之环见过杨横以来第一次露出的近似于愉悦的表情。

    “它带着炽天级的引擎改装件,配双回路冷却系统,龙骨做过应力加固,外壳是双层军用级消磁涂层,还有一组经过定向导流改装的散热格栅……这是一艘能在边缘星域最恶劣的追击条件下持续航行的船。我跑船这么多年,没见过几艘能达到这个改装水准的民用舰。”

    楚思涵看着她,发现她从坐上主驾驶座之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说话。那种絮叨不是紧张产生的,更像是一个鉴赏家面对一件真正的藏品时,每一处细节都会触发一段自动播放的评论。

    “你说完了?”

    鸦的手指在推进器控制区做了第一次动力输出调整,候鸟缓缓从泊位上升起,船体平稳地转向了空港出口方向。

    “没说完。但剩下的等到了巡航高度再看,我现在要先确认一件事——这艘船在穿过大气层时的姿态稳定性是不是和它的静态参数一样漂亮。”

    候鸟升空后,鸦的手一直保持着连续而精密的调整,高度每上升一千米,她就会微调一次推进器的输出斜率来补偿空气密度变化对船体升力的影响。

    船体穿过大气层边界时开始持续加速。

    引擎在高速运转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抖动,仪表盘上的温度和功率曲线完全符合她刚才从参数中读出的预期。

    “它的引擎功率输出比标准炽天级配置高了约百分之十二,但温度的稳态曲线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鸦在说这话时,偏过头来看向楚思涵,语速明显比平时更快,“你知道百分之十二的功率提升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候鸟在边缘星域被三艘同级别速度的船同时追击,它可以在大约十五分钟后把追兵甩出扫描范围。百分之十二不是快一点,是快一整个档位。”

    楚思涵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看着她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快速滑动的轨迹,略感好笑。

    “你觉得这艘船能在边缘星域活多久?”

    鸦的手指在触控屏边缘停了一下。

    “如果维护得当、操作者不犯致命错误,它能跑很久。这艘船的改装不是为了单次任务做的,它的每一条管线、每一处接口都预留了可更换和升级的空间。改装者希望它能在边缘星域一直跑下去,直到它的主人找到需要停下来的理由。”她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继续点评,但她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又握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用触觉确认刚才那段话的分量。

    候鸟在鸦的操作下完成了一次平稳的弧线转弯。

    她偏过头来看向楚思涵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你刚才说,改装这艘船的人说你只需要一个够快的船和一个够稳的导航员。现在看来这艘船已经够了,导航员到位了。”

    楚思涵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正在远离的锈蚀之环上。那颗灰白色的星球正在舷窗外缓慢地缩小,表面覆盖的垃圾山轮廓已经模糊成了一片不均匀的灰色斑块。

    鸦在候鸟加速到巡航速度后调出了周围星域的全息扫描图像。

    全息图像在两人之间的空间中铺展开来,显示出一个以候鸟为中心、半径约五十万公里的球形区域。

    区域内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几处零散的信号源分布在边缘位置——几艘货船的识别信号,和一片微弱的、不规律的电磁噪声。

    她的目光在电磁噪声的位置多停了一下,那片噪声的来源在十秒前还不在候鸟的扫描范围内,是在候鸟完成加速后才出现的。

    它的移动速度略高于周围货船的平均航速,和候鸟当前的速度差大约在百分之五左右。它没有发出任何标准的识别信号,没有应答,也没有改变航向。

    鸦调高了那个区域的信号增益倍数,但解析出的数据依然残缺,噪声的波形特征被信号源自身进行了某种处理,像是有人刻意在让它看起来像普通的背景辐射。

    “它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大约三分钟前,在我把候鸟从标准加速到高速之后。”

    鸦的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快速滑动,“它可能是在我们离开大气层时就已经在轨道上了,只是一直保持在被动扫描范围之外。相对速度差在百分之五左右。它跟了这么久但一直没有加速靠近,说明它可能是在确认候鸟的威胁等级,也可能在等我们进入跃迁通道后再做判断。”

    楚思涵的目光从全息图像上移开,落在舷窗外深空的某个方向上。“它能跟多远?”

    “如果它保持当前速度,无法在候鸟进入跃迁状态后继续追踪。跃迁通道闭合后,它只能通过推算候鸟的跃迁落点来判断大致方向,但它无法精确锁定候鸟的降落位置。”

    鸦将全息图像缩小到更大范围的星图上,标注出了候鸟当前的位置和烬星的相对坐标,“从锈蚀之环到烬星的跃迁航线有大约三条可选路径。

    如果我们按照预定航线直接跃迁,它可以推测出目的地大致范围。

    如果选择绕行一段再跃迁,它丢失目标的概率就会大幅增加。”

    楚思涵沉默了片刻。“绕行需要额外消耗多少燃料?”

    “大约百分之三十。候鸟的燃料储备能支撑这个消耗量,到达烬星后的返程航段也不会受影响。”鸦说,“但绕行需要多花大约四十分钟。”

    “那就绕行。”

    鸦没有说话。她在导航屏幕上重新规划了一条新的跃迁航线,将原本从锈蚀之环直接到烬星的路径改成了一个绕经两颗无人行星的弧线。

    候鸟在鸦调整航线后偏转了一个方向,从原本的直线加速变成了一个缓慢的弧线转弯。引擎的输出功率在转弯过程中保持稳定,船体没有出现额外的震动。后方的追踪信号在候鸟偏转方向后停在了原处,没有跟随转向。

    鸦没有立刻离开那个方向,又等了一段距离,确认信号没有重新出现,才将手指从推进器控制区移开,靠回座椅靠背,偏过头来看向楚思涵。

    “它有大概率还会出现在烬星的跃迁落点附近。它没有追上来,说明它已经记录了候鸟的跃迁特征,准备在落点蹲守。我们到了烬星外围后需要先在暗面轨道上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安全后再做降落。”

    楚思涵点了点头。“到了之后先在暗面轨道悬停半个小时。如果它在,我们就换降落点。候鸟可以在没有空港引导的情况下完成地表降落,只要着陆点够平坦就行。”

    鸦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导航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将刚刚创建的那条加密通讯通道的标识符调出,放在副屏的角落位置,通道持续保持着信号连通状态,边缘的数据流显示它正在从外部接收一组微弱的信号,信号源的位置不在烬星方向,在更远处。

    “你刚才说,‘只要着陆点够平坦就行’。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已经做过无引导降落了。”

    楚思涵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改装这艘船的人说,边缘星域的空港有时候不欢迎陌生人。他让我学会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降落,我学会了。”

    鸦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转回前方。

    候鸟在深空中继续航行。

    跃迁通道开启前,楚思涵从舷窗看了一眼后方,那片电磁噪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时,看到鸦的右手手指在触控面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不是紧张,是确认,像是正在把一道待办清单上的最后一项划掉。

    “跃迁将在三十秒后启动。”她说,“到达烬星外围后,我会先在暗面轨道上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追踪信号出现在落点附近,我会提前发现它。”

    楚思涵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到了叫我。”

    鸦没有回答。

    候鸟前方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幕,像一面正在被从内部拉开的帷幕,露出帷幕后方一片没有被标记的深空。候鸟滑入跃迁通道时,船体最后一次震动,然后稳定下来。

    光幕在船身后方重新合拢,将锈蚀之环的灰白色轮廓彻底隔绝在了通道的另一侧。舷窗外流动的光幕持续不断地掠过,像一条正在被缓慢展开的旧卷轴,边缘处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光幕的外侧以极高的速度移动。

    鸦看到了那些波纹。她的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调出了外部传感器的数据流,数据流显示那些波纹的来源在候鸟后方的跃迁通道壁上,像是不止一艘船在通过时留下的扰动痕迹,而且存在一定时间差。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左手在副驾驶座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候鸟在跃迁通道中平稳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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