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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第10章

    《穿越回到2014年,成为顶流网红第10章》

    第十章 风起之时

    一

    2015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春节刚过,西南小城的梧桐树就开始抽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半透明,像是谁在树枝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玉。曾墨骑车经过那条老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发芽,和那些梧桐叶子一样,憋了一个冬天,终于憋不住了。

    账号的粉丝数在春节前突破了四百万。曾墨记得那个节点——腊月二十八,他正在影楼拍年前最后一期素人改造,渣辉打电话来,声音大到不用开免提:“四百万了!曾墨!四百万!”曾墨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举着相机,对着镜头里的女孩说了一句“下巴抬一点”,然后才对渣辉说:“嗯,知道了。”挂了电话,女孩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什么,继续拍。

    但那条视频拍完之后,他在影楼坐了一会儿。四百万。十个月前,他是零。

    “最美素人改造”系列已经成了现象级内容。不是“本地知名”,不是“摄影圈刷屏”,是现象级。每期视频发布后,播放量稳定在一千万以上,高的能到两千万。评论区里除了“看哭了”“求翻牌”之外,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我是从某某博主那里看到你的”“我是看转发的”“我是我同事推荐的”。这意味着破圈。意味着他的内容不再只是推送给摄影爱好者,而是推送给所有人。

    曾墨开始做矩阵号。这不是一时兴起,是他脑子里早就画好的图。

    第二个号叫“曾墨教摄影”,专门发干货。定位非常明确——不讲故事,不讲情怀,不讲“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每期就是讲一个技巧,三到五分钟,直接、干脆、不废话。第一期讲“怎么用手机拍夜景”,播放量四百多万;第二期讲“人像构图的三板斧”,播放量五百多万;第三期讲“逆光怎么拍”,播放量六百多万。涨粉速度比主号还快,因为更垂直、更实用、更符合“搜索逻辑”。有人想学拍照,在平台上一搜“摄影教程”,出来的第一个就是他。

    第三个号叫“墨镜探访”,发人物故事。这个号的定位和主号不一样。主号的“素人改造”是“改造前vs改造后”,有视觉冲击力,有前后对比的情绪高潮。“墨镜探访”不做改造,只做记录。曾墨去拍那些有故事的人——守灯塔的老人、修族谱的族长、唱山歌的苗族阿妈。不化妆,不打光,不摆拍。就是记录。这个号的粉丝涨得慢,但粘性极高。每条视频的评论区里都有人说“谢谢曾老师记录了这些”。

    三个号加起来,粉丝近八百万。

    八百万是什么概念?曾墨查了一下,西平市的总人口不到四十万。他的粉丝数量是家乡人口的二十倍。这个数字大到荒谬,荒谬到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

    二

    公司搬家是在三月份。

    新办公室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整层。渣辉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五分钟,说了句“这楼有电梯,不用爬楼梯了”。曼秋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还是可以爬楼梯锻炼身体。”渣辉说“切”。

    从曾墨家对面那间三十平的底商,到高新区写字楼整层,中间只隔了十个月。十个月前,曾墨在那里吃盒饭、剪片子、抽烟、等邮件,窗外是报社褪色的铜字。现在他站在十一层的落地窗前,看到的是半个西平城——远处的山、近处的楼、缓缓流淌的清水江、横跨江面的三座桥。

    团队从最开始的四个人,扩充到三十个人。内容部八个人,负责选题、拍摄、剪辑;运营部六个人,负责发布、数据分析、粉丝互动;商务部四个人,曼秋带着,负责品牌合作、合同谈判;供应链部三个人,张慧芳管着,负责选品、采购、仓储物流。剩下的是行政、财务和一个前台——前台是小周,就是第一期素人改造的那个女孩。她不在梁辉公司干了,主动来投奔曾墨。

    “曾老师,我想跟着你干。”小周说这话的时候,比以前自信多了。她化了一点淡妆,头发放下来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不是刻意打扮,是开始注意自己了。

    曾墨问她:“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从前台开始。”

    “行。”

    渣辉后来跟曾墨说:“你发现没有,小周现在比以前好看多了。”

    曾墨说:“一个人的光芒,终究源于清醒的自我认知。倘若内心认定自己一无是处,便会陷入自我内耗,神情萎靡,周身也黯淡无光。可当你开始接纳自己、认可自己,看见自身的成长与闪光点,心态便会悄然转变。这份发自内心的自信,会化作独有的光芒,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不必依赖他人的评价定义自己,学会正视自我、肯定自我,守住内心的笃定,你就会一直闪闪发光。”

    渣辉愣了一下,像是没完全听懂,但也没追问。曾墨又说了一句:“她现在发光了,你没看见?”

    渣辉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前台整理快递的小周,又转回来,说了句:“看见了。”

    三

    2015年,直播开始火了。

    映客、花椒、一直播,一个接一个地上线。资本在往里砸钱,平台在抢主播,用户在刷礼物。曾墨手机上装了三个直播APP,每天晚上刷两个小时,不是看热闹,是研究。他研究主播怎么开场、怎么留人、怎么要礼物、怎么制造话题、怎么处理冷场。看了半个月,他觉得这些东西自己都能做,而且能做得不一样。

    四月初的一个周四晚上,曾墨开了第一场直播。

    主题叫“手机摄影答疑”。没化妆,没换衣服,就是平时那件黑色的夹克。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背景是一面白墙。渣辉在对面架了一台手机当监视器,另一台手机当直播机,两条腿支着,画面晃了一下才稳住。

    开播前五分钟,直播间进了几十个人。曾墨有点紧张,他对着镜头说了句“大家好,我是曾墨”,声音大了,把自己吓了一下。渣辉在后面“噗嗤”笑了。

    有人打字:“曾老师好。”

    有人打字:“终于等到你直播了。”

    有人打字:“声音好大。”

    曾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清了清嗓子。

    “今天不拍视频,就跟大家聊聊天。你们有什么摄影问题,随便问。”

    第一个问题:“手机拍夜景怎么不糊?”

    “手稳。手机没有防抖,你手抖它就糊。怎么稳?两只手夹住手机,胳膊夹住身体,靠墙或者靠在桌子上。实在不行,买个小三脚架,二三十块钱的事。”

    第二个问题:“曾老师你用的什么手机?”

    “什么手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不会用。你给我最好的相机,我拍出来的照片不一定比我用手机拍的好看。技术比器材重要。”

    第三个问题:“曾老师你多大了?”

    曾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十四。”

    直播间开始热闹了。在线人数从几百涨到一千,从一千涨到三千。弹幕滚得快了,问题也多了。曾墨一个一个回答,不急不躁。他不是那种会在直播间喊“感谢老铁”的主播,他就是坐在那里,跟人聊天。有人说他“好温柔”,有人说“讲得好清楚”,有人说“比我报的摄影班强多了”。

    最高在线五千人。打赏收了两千块。

    下播之后,渣辉把数据拉出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忙活两个小时,两千块。还不如一条广告。”

    曾墨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

    “你不懂。直播不是赚钱的,直播是攒信任的。一个人在你直播间待一个小时,他对你的信任度,比看十条视频都强。因为他看到你是真人,你会说话,他会回答你的问题,你不是一个剪辑出来的‘人设’。”

    渣辉想了想:“那你要天天播?”

    “一周两场。雷打不动。”

    四

    直播开起来之后,曾墨开始认真做带货了。

    不是以前那种“挂个链接随缘卖”,而是有策略、有节奏、有选品逻辑地卖。

    选品三原则是张慧芳帮他一起定的。

    第一条:自己用过,真心觉得好。曾墨的原话是“没用过的不推,用过觉得不好的不推,用过觉得好但不是摄影相关的不推”。张慧芳在旁边加了一句:“用过了觉得好的,也要反复用,确认每一次都好才推。”

    第二条:和摄影/生活美学相关。人设不能偏离。他是“教人变好看的曾墨”,不是“什么都卖的曾墨”。卖三脚架、补光灯、镜头,粉丝觉得正常;卖面膜、保健品、网贷,粉丝就会觉得“你变了”。

    第三条:价格合理,性价比高。不推最便宜的,不推最贵的,推“买了不心疼、用了不后悔”的。这是张慧芳的经验——超市里卖得最好的永远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最贵的,是那个“性价比最高”的。

    第一个爆款是一款便携三脚架。铝合金材质,可以折叠到巴掌大小,展开后高度可调,从二十厘米到一米二。价格九十九元。

    曾墨为这个三脚架拍了一条专门的带货视频。不是广告片,是教程。他拿着三脚架去了江边、去了山顶、去了天台。

    拍夜景的时候,他先把手机放在栏杆上拍了一张——糊的。然后架起三脚架,稳定地拍了一张——清晰的。画面对比放在一起,不用说话,观众自己就懂了。

    拍流水的时候,他讲了一个新知识点——“长曝光可以把流水拍成丝绸。”他在溪边架起三脚架,手动对焦锁定在石头上,装上ND减光镜压低进光量。光圈收小到f/8,ISO调到100,快门拉到6秒。按下快门线,等曝光结束,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原本湍急的溪水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像丝绸一样铺在石头之间,柔滑、静谧。他把手持拍摄的照片和这张长曝光照片放在一起对比,评论区炸了:“这是怎么拍的?”“太梦幻了!”“曾老师教教我!”

    拍星轨的时候,他开车去了远离城区的郊外。没有光污染,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盐。他架稳三脚架,讲了两种玩法。第一种是单张超长曝光——光圈开到f/2.8,ISO 400,快门锁定在B门,曝光二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后,照片上出现了一道道圆弧形的星轨,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天幕上画了无数条弧线。第二种是多张堆栈——连续拍一百二十张,每张曝光二十秒,间隔一秒,后期用软件把一百二十张叠在一起,星轨更细腻、噪点更少。他说:“第一种简单,但画质一般;第二种复杂,但效果好。你选哪个,看你有多少耐心。拍星轨这件事,不是技术问题,是耐心问题。”

    拍全家福的时候,他把三脚架架在远处,自己走进画面,用手机遥控拍摄。画面里一家五口整整齐齐,每个人都在笑。

    视频发布后,一个月卖出了五千个三脚架。佣金十万元。

    第二个爆款是手机镜头套装。广角、长焦、微距,三个镜头加一个夹子,价格一百九十九元。曾墨拍了一条对比视频——站在同一栋楼的楼顶,用广角拍对面的山,不用镜头的画面只能拍到半座山,用了广角镜头,整座山尽收眼底;站在河边拍对岸的鸟,不用镜头只能看到一个小点,用了长焦镜头,鸟的羽毛都看得清;拍一朵花的雄蕊,不用镜头只能看到一团颜色,用了微距镜头,花粉一粒一粒的。对比直观到不用解释。

    这条视频发布后,三个月卖出了两万套,佣金一百二十万元。

    曾墨把这两款产品作为“爆款单品”来推。不推杂,推精。三脚架和镜头套装是“入门标配”,粉丝买了一套,自然就会问“还需要什么”,然后再推补光灯、稳定器、读卡器、备用电池、nd减光镜、偏振镜。这不是销售技巧,是消费逻辑。你买了一个相机,你就会想买镜头;你买了镜头,你就会想买三脚架;你买了三脚架,你就会想买摄影包。一步一步,层层递进。

    张慧芳把这个叫“场景化销售”——不是卖“一个产品”,是卖“一个解决方案”。

    曾墨说:“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张慧芳说:“让粉丝拍出好照片。”

    曾墨笑了。

    五

    公司搬了新址,团队扩到三十人,各个部门的分工开始清晰起来。

    曼秋的商务部在公司东侧,靠窗的一排工位。她现在的样子和半年前判若两人。半年前她穿着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来上班,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现在她穿职业套装、踩低跟皮鞋、头发盘起来,跟品牌方谈合作的时候坐在会议桌主位,语气不急不躁,逻辑清晰。曾墨旁听过一次她和护肤品品牌的电话会。对方说报价八万,曼秋说“八万不行,我们上一条商单是十二万,数据比你们这个品类还好”。对方说“预算有限”,曼秋说“那就做软植,不定制,价格下来,效果也下来,你们选”。最后以十万成交。挂了电话,曼秋长出一口气,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看到曾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谈下来了”,语气是平静的,但眼睛是亮的。

    张慧芳的供应链部在公司北侧,挨着库房。她现在的状态和曼秋不一样,曼秋是“越来越自信”,她是“越来越专业”。这两个词的区别是——自信是“我相信我能做”,专业是“我知道该怎么做”。她选品有一套自己的流程:先看样品,再试用一周,再查供应商资质和售后评价,最后写一份《选品报告》发在群里。报告里写明产品优点、缺点、适合人群、竞品对比、建议定价、佣金比例。曾墨有一次在群里看到张慧芳的选品报告,写了整整两千字,连“包装盒的边角容易压皱”都写进去了。

    渣辉管运营。他不太懂内容,但他懂管理。他给运营部定了一套工作流程:每天早上八点,各平台数据汇总;每周一上午,上周数据分析会;每月底,下月内容排期。他还自己设计了一个“爆款指数”公式——播放量乘以完播率乘以互动率,算出来一个数字,用来衡量每期视频的真实热度,而不是单纯看播放量。

    曾墨管总。他不盯每一个细节,但他盯方向。每周一上午的例会上,他会花十分钟讲“这周的重点”。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上。“矩阵号要差异化,曾墨教摄影不要讲故事,墨镜探访不要讲技巧。”“直播固定周二和周五晚上,不要改时间。”“商单不要扎堆,一周最多一条。”

    三十个人的公司,不大,但有了公司的样子。

    六

    事业在往上走,配型的事也在往前推。

    从2014年10月收到美国骨髓库9/10的消息,到2015年4月,整整五个月。曾墨在这五个月里,每隔一周就给陈主任打一次电话。每次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有新的供者吗?”陈主任每次的回答也都是同一句话:“还在找。”

    五个月。一百五十天。曾墨等得心焦,但不敢催。他知道骨髓库那边已经在尽力了。全球几千万份供者资料,每筛查一份都要成本、都要时间。他不是在等一个快递,他是在等一个奇迹。奇迹不能催。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曾墨正在开周例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本周的重点工作:墨镜探访新选题确定、直播预告发布、商单排期确认。曼秋在讲商务部的进展,张慧芳在翻本子等下一个发言,渣辉在低头看手机。

    曾墨的手机震了。

    陈主任。

    他接起来,没说话。

    “曾墨,有消息了。”陈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情绪——不是平静,是那种想压住激动但没压住的微微上扬。

    “什么消息?”

    “美国骨髓库那边通知我,一个新登记的供者,粗筛结果10/10全相合。”

    曾墨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10/10?”他问。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10/10。”陈主任说,“华裔,女性,三十一岁,在美国加州。刚登记不久,系统跑出来的第一个匹配就是书言。她说她是看了你的视频去做的粗筛。”

    曾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视频。他的视频。他拍的那些素人改造、那些普通人的故事、那条帮书言找配型的视频。它们漂洋过海,被一个加州的华裔女孩看到了。她看完了,去做了检测,成了书言的配型。

    这不是奇迹。这是无数个“看见”连成的线。

    “我建议做高分辨确认。”陈主任说,“虽然10/10的概率很高,但要等正式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做。”曾墨说,“马上做。”

    他挂了电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什么消息?”渣辉问。

    曾墨站起来,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书言有救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抖。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渣辉第一个站起来,鼓起掌。曼秋跟着站起来,张慧芳站起来,所有人站起来。掌声持续了很久,有人眼睛红了,有人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曾墨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还握着手机。他看着面前这些鼓掌的人,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他鞠了一躬。

    那不是给员工的鞠躬,是给命运。

    七

    高分辨确认等了三周。

    三周里,曾墨正常工作。拍视频、剪片子、开直播、谈合作。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备忘录里写一句话:“今天是等待的第x天。”

    第二十一天,陈主任打来电话。

    “10/10,全相合。”

    这一次,陈主任的声音没有再压着。他笑了。那种从医三十年、见惯生死的医生,笑了。

    “供者已经同意捐献。接下来就是体检、干细胞采集、运输安排。手术时间可以定了。”

    “什么时候?”

    “九月份。书言的窗口期刚好。”

    “陈主任,”曾墨说,“供者的信息,能给我吗?我想当面感谢她。”

    陈主任沉默了一下。“按照规定,骨髓库的捐献者和受捐者在两年内不能直接联系。这是双盲原则。”

    “我知道。两年后呢?”

    “两年后,如果双方都同意,可以通过骨髓库联系。”

    “那我等两年。”曾墨说,“两年后我去美国,当面跟她说谢谢。”

    “好。我帮你记着。”

    曾墨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是西平的暮春,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他打开备忘录,把那二十一天等待的记录翻了一遍,然后全部删掉了。

    不需要再等了。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书言的配型找到了。”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捂着嘴、压着声音、但压不住的哭。母亲这辈子哭过几次?他想不起来。他爸下岗的时候没哭过,她自己生病的时候没哭过,书言确诊的时候她红着眼眶没掉下来。

    这次她没忍住。

    “妈,你跟爸说一声。我还得跟林语说。”

    “嗯。”母亲的声音哑哑的,“你说。”

    他给林语发了条消息,八个字:“配型找到了。10/10全相合。”

    林语回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个语音。他点开,听了一遍。里面只有一句话,带着哭腔和颤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松了的那口气:“你做到了。”

    曾墨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对面报社的楼,铜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想到大洋彼岸那个素未谋面的华裔女性。三十一岁。看了他的视频,去做了检测。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书言是谁,不知道这个小城在哪里。她只是看到了一个父亲在找配型,然后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他想对她说谢谢。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做的是把书言治好。

    两年后,不管她在哪个城市,他都要去。

    当面说。

    八

    拍带货视频这件事,曾墨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就是拍多了、试错了、复盘了,慢慢摸出来的门道。他管这个叫“三拍法则”。

    第一拍:痛点场景。卖三脚架,不先拍三脚架。先拍“没有三脚架”的窘迫。拍夜景,手持,画面糊成一片,观众看着头晕;拍合影,全家站好了,少一个人,跑过来,时间到了,咔嗒,闭眼了;拍星空,仰着头举着手机,举了三十秒,胳膊酸了,画面抖了,星星变成了小蝌蚪。这些场景不是编的,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看到了就想“对,我也是这样”。痛点不是“没有三脚架”,痛点是“我拍不好”。三脚架是解决方案。

    第二拍:产品演示。不摆拍,不念说明书,不站在产品旁边比心。把三脚架打开,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怎么掰开、怎么锁紧、怎么调节高度、怎么换角度。不说“合金材质”,说“铁的,结实”;不说“快装板”,说“这个板子一卡就进去了,不用拧螺丝”。说人话。观众不是来上课的,观众是来解决问题的。

    第三拍:效果对比。有这个和没有这个,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夜景——一张糊的,一张清晰的。流水——一张是湍急的水流,一张是丝滑的绸缎。星轨——一张是几颗星星,一张是满天的圆弧。合影——一张缺人闭眼,一张整整齐齐。对比不是炫技,是告诉消费者“你花钱买的是什么”。是一张不糊的照片,是一张能发朋友圈的丝滑流水,是一张震撼人心的星空,是一张整整齐齐的全家福。

    这套方法不复杂,但管用。因为消费者买的不是产品,是效果。

    九

    曾墨对带货这件事的理解,比“三拍法则”更深一层。

    他在笔记本上写过一段话,后来被渣辉拍下来发在公司群里了——“带货不是卖货,是信任的传递。”

    粉丝为什么买你推荐的东西?

    因为你专业。你说这个三脚架稳,他信。你拍了十年的照片,用过几十种三脚架,你说稳,是真的稳。不是广告词,是经验。

    因为你有审美。你说这个颜色好看,他信。你拍的照片被几百万人看过,你说好看,是真的好看。不是审美霸权,是专业判断。

    因为你的为人。你不会为了赚钱推荐垃圾。这条最虚,但也最重要。他看过太多博主接了广告掉粉的案例,不是广告的问题,是人的问题。粉丝觉得“你变了”“你在割韭菜”“你不值得信任了”。信任这个东西,积累起来很慢,失去起来很快。一次过分的夸大,一次糟糕的体验,就没了。

    所以他的原则很简单:带的每一件货,都要让自己能睡得着觉。

    不是“不违法”,不是“不违规”,是“能睡得着觉”。这两个标准的差距,是一个人的良心。

    十

    那天开完会,同事们陆续散了。

    曼秋回了商务部,张慧芳去了库房,渣辉在工位上回消息。曾墨没有回办公室,他坐电梯上了天台。

    十一层的天台不大,四周是矮墙,墙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他站在矮墙边,点了一根烟。风很大,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烟点着了,他夹在手指间,没怎么抽,就是夹着。

    下面是大半个西平城。清水江从城南流过,在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三座桥横跨江面,车流在桥上缓缓移动。远处是山,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树,这个季节全绿了,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

    他想起前世。2015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报社,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报纸的发行量在掉,广告在掉,工资也在掉。他每天早上去报社点个卯,下午溜出去给影楼拉客。书言每个月的输血费两千多,他的工资不够,林语的工资也不够。两个人每天都在算钱——这个月能撑过去吗?下个月呢?

    那些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关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是在看电视,是在听声音。有声音就不会觉得太安静。太安静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会更大。那些声音说:“你不行”“你撑不下去”“你女儿会死”。

    林语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他在沙发上坐着,没说话。接了水,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说“辛苦了”?太假。说“早点睡”?太敷衍。说“会好的”?她自己都不信。

    最怕的是医院打来电话。每次手机响,心脏先跳一下。不是“扑通”,是“咯噔”——像电梯突然下坠的那一瞬间。接起来,不是陈主任,是护士:“曾书言的血红蛋白掉到六了,要输血。”他说“好”。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一会儿。不是不想动,是腿软。

    那种生不如死的无力感,像有只手一直在捏着你的心脏。不是一下子捏碎,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你喘不上气,但你还要呼吸。你站不稳,但你还要走路。你不能倒,因为你倒了就没人管书言了。你就那么撑,一天一天地撑,撑到麻木。

    现在,那只手松开了。不是慢慢地松,是一下子松开。像是有人在你胸口按了十年,终于把手拿走了。你反而觉得空了一块。

    书言的手术费有了,配型找到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曾墨把烟掐灭在天台的水泥矮墙上。

    他对着远处的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风很大,话被吹散了。但他说了。

    他说:“还没到。”

    不是扫兴,是提醒自己。配型找到了,手术还没做;手术做了,还有排异期;排异期过了,还有漫长的恢复。每一步都是坎,每一步都要走稳。

    还有,两年后,他要去大洋彼岸,带着书言当面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华裔女性说一声谢谢。

    他把烟头揣进兜里,转身走下天台。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书言正站在外面。

    不是等他的。是母亲带她来送饭。母亲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曾墨从电梯里出来,说:“正要上去找你。”

    书言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已经剥了一半,橘皮挂在手上,像一朵花。她看到曾墨,把橘子举起来。

    “爸爸,给你吃。”

    曾墨蹲下来,接过橘子。

    “言言,爸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有一个阿姨,愿意给你治病。把你的病治好。治好了,你就不用每个月输血了。”

    书言看着他的眼睛。五岁的孩子,眼神清澈见底。

    “阿姨在哪儿?”

    “在美国。很远。”

    “那我好了以后,能去看她吗?”

    曾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爸爸带你去。”

    书言想了想,伸出手指头,掰着数。

    “那我要先上幼儿园,再上小学,再上中学,再上大学。上完大学,我要当医生。”

    “为什么当医生?”

    “给别人治病。像那个阿姨给我治病一样。”

    曾墨没说话。他伸手揉了揉书言的脑袋。书言的头发软软的,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草莓味了,换成了牛奶味。母亲说草莓味的用完了,超市只有牛奶味的,书言说牛奶味也行。

    他把橘子掰下一瓣,塞进嘴里。

    酸。很酸。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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