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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水潭(71.72章)

    “小梅?”

    他直勾勾的看着尸体方向。

    我心里骂了一声,这虫子真会挑人的软肋。

    郑有德一把扣住马二后脖子,压着他往前推:“假的。”

    “她……她死前也是这么喊我。”

    马二这人平时满嘴跑火车,可这一句说出来,洞里没人接茬。

    人都有一处烂疤。平时拿衣服盖住,真被揭开,谁都疼。

    “二哥,我冷……”

    马二肩膀开始抖。

    我立刻说:“马二,听气。”

    他没反应,我又喊:“听气!她喘不喘?”

    马二眼珠子动了一下。

    那女声继续哭:“你回来啊……”

    没有喘,哭声也没有气口,像一段旧磁带在洞里放。

    九十年代末,农村结婚还常用录像带,谁家有台松下录像机都能算半个能人。那种带子放久了,声音就发飘,人嘴还没动,哭声先出来。现在这声音就有点那个味儿,像有人在地下放了一盘死人留下的带子。

    马二突然一咬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娘的,虫子也敢拿她骗我。”

    他抄起一团带火烟丝,朝尸体那边砸过去。

    烟团落在泥上,黑线立刻从长脸脖子、耳朵、嘴角里往外钻。密密麻麻一片,看得人胃里翻腾。

    长脸的喉咙还在动。

    “二哥……”

    马二眼圈红了,嘴却硬道:“叫你二大爷也没用。”

    郑有德点了下头:“走。”

    我们边熏边退。

    虫子不敢冲火烟,却也不散,就沿着石壁跟着,像一条黑边。

    马大在最前面开路,短镐往泥里一探,避开深坑。

    往前走了二十多步,身后的声音才断断续续的散去。

    洞道开始往下。

    水声出来了。

    不是大水,是滴水,一下一下落在石洼里。地上有一层浅水,浮着烂叶和菌膜。手电一照,水面泛油光。

    水声越来越响。

    不是河水那种哗啦声,是闷在石头肚子里的响,一阵一阵往人脚底钻。

    我们顺着洞道往下走,没多久,就到了上次跟鲍三爷他们分道的岔口。

    手电照过去,地上的泥还乱着。

    脚印、拖痕、碎石,还有几道被水冲歪的血印子,全在。

    左边那条水道黑得发腻,像一口没刷过的老锅。右边这条,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路。

    马二蹲下看了两眼,低声说:“鲍三那老狗也不知道死没死。”

    马大用短镐拨了拨泥面,摇头。

    我也看出来了。

    没有新脚印。

    鲍三爷要么死在左边脏坑深处,要么从别的缝里钻出去了。

    可他要是真活着,那比死了麻烦。

    死人不抢货,活人会。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长脸尸体那边已经听不见声了,可耳朵里还像塞着那些假话。

    “把头,刚才那窝学舌蛊不对劲。”

    郑有德看我:“咋不对?”

    “上回咱们出去,它们没这么疯。刚才不光多,还敢顶着椒烟往外涌。”

    马二一边拍腿上的泥,一边说:“这还用想?”

    谭辣椒瞥他:“你又懂了?”

    马二指着身后:“动物护食啊。长脸那百十斤烂肉摆在那儿,对它们来说,就是流水席。咱们过去,人家以为咱抢饭碗,能不急?”

    这话粗,可有道理。

    郑有德点了一下头:“墓里没活人,可有活物的本能。以后见着死尸,别先想发死人财,先想想那尸体是不是别人的饭。”

    一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个事儿,以前老土工最忌讳在潮墓里乱翻尸体。

    不是怕什么鬼怪。

    尸身上藏的东西太多。虫、菌、毒气、烂棺水,哪样都能要命。尤其水坑和阴洞,尸体放久了,周围会形成一块“烂食圈”。你看着是一具死人,其实下面可能是一窝活东西。

    以前很多新手下墓,看见尸体腰上有玉佩、手上有戒指,上去就摘。

    摘完人也躺那儿了。

    道上有句话,叫“死人不咬人,吃死人的东西咬人”,这话难听,但保命。

    马二听郑有德夸他似的,腰杆立刻直了点。

    谭辣椒骂道:“你要是把赌桌上的脑子用到墓里,也不至于欠一屁股债。”

    “老娘们少揭短。”

    “再叫一句老娘们?”

    马二立刻看水:“这水声真大。”

    我们转过一个石弯,前面豁然开了。

    水潭到了。

    手电光打出去,照不到对岸尽头。水面黑沉沉的,边上全是湿滑石头,石缝里挂着灰白水碱。空气里一股水腥味,还有生坑特有的土气。

    这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像刚开出来的老坑,不管汉墓唐墓,土气都不一样。干坑是灰土味,水坑是闷腥味。要是里面有漆木、尸蜡、铜锈,那味更杂。

    马大把氧气瓶放下,肩膀活动了一下。

    我们几个也卸包。

    五只氧气瓶外头裹着旧毡布,背了一路,压得人骨头疼。皮筏子卷成一团,水下灯用破棉袄包着,怕磕坏。

    郑有德没急着弄装备。

    他看向谭辣椒:“辣椒,带家伙,把附近暗角盘一遍。”

    谭辣椒伸手从后腰抽出短管猎枪。

    “怕鲍三那条老狗?”

    “怕他,也怕别的。”

    谭辣椒没废话,猫腰贴着左侧石壁走了。

    她这人嘴上扎人,手上不含糊。后勤不是只会买馍买水,真到要命的时候,她比不少男人稳。

    郑有德这才蹲下,拉开编织袋。

    马大开始检查气瓶阀门。

    我也跟着看。

    那年头内陆搞潜水装备,不像现在网购一搜一大片。九十年代末,安西这种地方,氧气瓶多半是矿上、修井队、医院渠道弄来的。真正水下用的调压阀不好找,很多都是拆改过的。这玩意儿虽然能用,但不敢信太满。下水前必须看表、听漏气、摸接口,少一道,人下去就可能变成泡泡。

    我拿起一只呼吸嘴,闻了闻,有橡胶味,还有点煤油味。

    郑有德看我一眼:“别光闻,听。”

    我把阀门轻轻拧开半圈。

    嘶……气出来得匀,没有断音。

    这只还行。

    另一边,马二已经坐不住了。

    他刚才还拍泥,这会儿眼睛盯着浅滩,像饿狗看见肉。

    “二子。”马大低声叫他。

    但他没理,抄起一把折叠工兵铲,直接冲进浅滩里。

    水到他膝盖,他也不嫌冷,对着上次落水那片浅滩一顿挖。

    烂泥翻起来,水立刻浑了,他越挖越急,像挖他家祖坟似的。

    谭辣椒不在,这会儿没人骂他,郑有德也没拦,只是冷眼看着。

    马二挖了半天,捞上来几块青苔石头,还有半截烂木头。

    别说青铜,连铜锈渣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往旁边刨。

    还是没有。

    我蹲在岸边看着,心里有数了,那枚汉代错金云纹铜镇不是被水随便冲到浅滩的。

    它是从水下某个固定地方出来的。

    也就是说,底下有水口,或者有暗流把东西带到了这儿。

    马二脸上全是泥,气喘得呼呼响:“不对啊……上回就是这儿……”

    “你上回手贱,这回水不认你了。”

    马二一噎。

    我把短撬放在边上,趴低身子,将耳朵贴在水潭边的岩石上。

    石头冰得脸疼。

    我在岩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回音沉,拖得长。

    不是实底。

    又换了个位置敲,这次声音往下走,过了半息,底下回了一道闷响,像远处有人拿布包着木槌敲棺材。

    我抬头:“把头,这水不是死水。”

    郑有德眼神一动:“说。”

    “下面有暗流,水底空。深处探不到底,至少不是普通山潭。”

    马大看了看水面。

    水面很平。

    可越平,越不对。

    地下暗河有时候就这样。上面静,下面急。人下去以后,一脚踩空,水流拽住腿,连叫都叫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谭辣椒回来了。

    她枪口朝下,冲郑有德摇头:“看过了。没活人待过的痕迹,也没新火灰。鲍三不在这儿。”

    郑有德嗯了一声。

    他打开另一个袋子,从里头扯出三套黑色橡胶潜水服。

    马二眼睛一下直了。

    “水靠?”

    郑有德道:“三套。”

    其实这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潜水服。内陆人叫水靠,图个顺嘴。橡胶厚,笨,穿上不舒服,但能挡冷水,也能防一点石头划伤。水洞子里最怕抽筋,一抽筋,人就慌,慌了就喝水。

    郑有德能弄到三套,已经算本事。

    那年头很多队伍下水,就一根竹管加麻绳,命硬的发财,命薄的喂鱼。

    郑有德开始点人。

    “马大。”

    “九峰。”

    我一愣。

    郑有德看都没看我:“你耳朵下去有用。”

    我应了一声:“明白。”

    “辣椒。”

    谭辣椒刚把枪靠在石头上,听到这话,也没多问。

    可马二不干了。

    他从浅滩边冲过来,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把头!凭啥不让我下?”

    马二急得脸都红了:“那铜镇是我摸出来的!我水性比辣椒好!我还跟南边那帮人掏过水洞子!”

    “就凭你管不住自己那双贱手。”

    郑有德继续道:“水底下可能是王侯大墓,不是你家菜窖。”

    马二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马大一眼,马大没帮他说话。

    那只错金云纹铜镇,是马二心里的功,也是他的罪。

    郑有德继续说:“你在旱洞里手贱,我还能抽你。水里你手贱,我拿什么管你?等你把大家带进水眼里,再给你烧纸?”

    “把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马二忽然抬手,指着洞顶:“我要是再私藏一件东西,就让我不得好死。我要是在水里拖后腿,你直接把我管子割了。我不怨。”

    郑有德盯着马二。

    马二也盯着他,眼圈还有点红,脸上全是泥,像个刚从河沟里爬出来的水鬼。

    过了几息,谭辣椒忽然把手里的潜水服一卷,丢给马二。

    “让他下吧。”

    马二愣住:“谭姐……”

    “少叫姐,听着晦气。”

    谭辣椒把枪往肩上一搭,看向郑有德:“把头,我干后勤行,跟人打交道行,真下水洞子摸金,我心里没底。水下要是出事,我可能成累赘。”

    “马二嘴碎,手贱,可他跟南方那帮人也混过,掏水洞子他比我熟。底下情况不明,多个熟水路的,活路大一点。”

    马二抱着潜水服,嘴唇动了半天:“谭姐,回头二爷发财了……”

    谭辣椒抬枪托就要砸他。

    “你再说二爷,我现在就送你下去喂王八。”

    郑有德沉默了,他看着马二,足足看了十秒。

    马二被看得肩膀都缩了一下。

    最后,郑有德开口:“约法三章。”

    马二立刻站直:“把头您说。”

    “第一,下水后一切听马大的手势。”

    “行。”

    “第二,听九峰的耳朵。他说哪里不能去,你就把脚收回来。”

    马二看了我一眼,咬牙:“行。”

    “第三。”

    郑有德往前走了一步。

    “敢乱摸一件东西,不用我动手。马大,你亲自在水里拔他氧气管。”

    马大闷声道:“行。”

    马二脸皮抽了抽,看向马大:“哥,你真拔啊?”

    “嗯,真拔。”

    马二骂了一句:“亲兄弟明算账也不能这么明吧。”

    郑有德把一只气瓶推到他脚边:“别废话,赶紧穿。”

    马二不敢再废话,三下五除二开始套潜水服。

    橡胶服不好穿,尤其身上有泥,越急越卡。他蹦了两下,差点摔进水里。要不是场合不对,我真想笑。

    马大穿得最稳。

    他先检查阀,再看皮管,又把呼吸嘴放在水里压了压,确认没漏泡才背瓶。

    我也开始穿。

    潜水服贴上身那一刻,冷汗被橡胶闷住,腿上的伤又疼起来。我用白胶布把右腿缠紧,怕下水后抽筋。

    郑有德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九峰,水下你不用逞强。耳朵能听就听,听不准就打手势退。”

    我点头。

    三个人收拾好后,站到潭边。

    马大在最前,马二在中间,我在后面。郑有德把灯绳分给我们,又在岸边固定了一根主绳。

    “绳子三拽,是退。两拽,是停。一拽,是往前。”

    他看着马二:“记住没有?”

    马二咬着呼吸嘴,含糊点头。

    我咬住呼吸嘴,试了一口气,氧气带着铁味,冲进嗓子。

    水潭就在脚下。

    黑,深,冷。

    我低头看着水面,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截白线,再往下全没了。

    马大第一个下水,水花不大,人一下沉进去半截。

    马二回头看我,抬手比了个手势,像是在说这回看二爷的。

    我没理他。

    深吸一口气,也纵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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