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新厂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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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工地上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大。
先是几辆解放牌卡车拉着脚手架钢管和水泥板进了场，车斗里的东西用草绳捆着，一路颠簸，掉了几块砖，被后面跟着的工人捡起来码在路边。
接着是帆布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灰绿色的，在空地上排成几排，远远看着像一片长出来的蘑菇。
然后是拉砖的驴车，一辆接一辆，从东边那条土路上拐进来，车辙压出一道道深沟，陷在化冻的泥地里，车轮带起的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杨大伟站在办公楼二楼窗口往外看，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扛木头的、搬砖的、和水泥的、挖地基的，各干各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隔着几百米也能听见。
他看了一会儿，把棉袄脱了挂在椅背上，换上那件半旧的夹衣，下了楼，推着自行车往工地去。
工地的入口在新厂区的东边，原来的庄稼地，去年冬天看的时候还是一大片荒着的黑土地，现在已经被挖开了几道深深的地槽。
工人们穿着单衣，袖口卷到胳膊肘，有的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杨大伟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槐树上，走进工地。
“杨厂长！”有人喊了一声。
杨大伟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蹲在土堆上吃馒头的工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朝他走过来。这人是瓦工班的，姓孙，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说话嗓门大。
“杨厂长，今天水泥还没到。没有水泥，活干不下去了，人都闲着。”老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条子，“这是昨天拉的条子，说是今天早上送，这都快中午了，连影子都没见着。”
杨大伟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兜里。“我去问。你先安排人去挖南边那段的排水沟，水泥到了我再叫人喊你。”
老孙应了一声，转身吆喝了一嗓子，蹲在墙根下歇着的几个工人站起来，拎着铁锹往南边走了。
杨大伟骑上自行车，沿着土路骑了一里多地，到了物资调配站。
调配站门口停着两辆空车，司机蹲在墙根抽烟，见杨大伟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杨厂长，水泥下午能到。上午的车去拉钢筋了，还没回来。您那批水泥排在第三车，估摸着下午三点能送到。”司机说着，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行，我知道了。到了直接送工地，不用卸在调配站。”杨大伟调转车头往回骑。
回到工地的时候，南边的排水沟已经挖了十来米了，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杨大伟在工地里转了一圈，看了地基的进度，又去看了看木工班搭的架子，还上脚手架站了一会儿。
脚手架是竹竿搭的，用铁丝绑着，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晃得厉害。
杨大伟扶着旁边的立杆站了几步，心里有点发虚，又下来了。
下午水泥到了，三辆平板车拉来的，堆在工地入口的空地上，码了半人多高。
老孙带着瓦工班的人过来搬水泥，一袋一百斤，扛在肩上就走。
工地上的人多了，矛盾也跟着多。瓦工班和木工班抢一根钢管，差点动手，杨大伟去了，把两个人拉开，各打五十大板，钢管分了半截给瓦工班先用，木工班等下午新到的料。
拉砖的驴车陷进泥里出不来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头驴，又是推又是垫砖，折腾了半个钟头，最后把砖卸了一半，空车才拽出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杨大伟正准备收工回去，老孙又找过来了。
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太好看。
“杨厂长，你看看这个。”老孙把纸条递过来。
杨大伟接过来一看，是工地上的一个临时工写的，字歪歪扭扭，大意是说干了七天的活，工头只给结了三天的钱，剩下的四天被扣了，理由是“干活磨蹭”。
“哪个工头？”杨大伟问。
老孙往后一指。“王瘸子。他手底下有七八个人，都是从河北那边过来的。那几个人找他讨了好几次，他就是不给，还说再闹就别干了。”
杨大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人在哪？”
“东边工棚那边，正在喝茶。”
杨大伟没说话，迈步往东边工棚走。
工棚门口支着一张桌子，王瘸子坐在凳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旁边蹲着几个工人在说话。
看见杨大伟走过来，王瘸子放下缸子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杨厂长，您怎么来了？”
杨大伟没笑，站在他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递过去。“你手底下的人写的。干了七天活，你只给三天的钱。”
王瘸子接过纸条看了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杨厂长，那几个人干活不行，毛手毛脚的，我扣了他们几天工钱，算是抵损耗。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杨大伟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工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边。“谁定的规矩？在我工地上干活，一天就是一天的钱。活干得不好的，你可以辞退，换人。但不能扣钱。钱是人家拿命换的，你扣了不怕出事？”
王瘸子的脸白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旁边蹲着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杨厂长，我们干了七天，就拿了三天”。杨大伟看了他一眼，又看回王瘸子。“今晚之前把钱结了。结不完，明天你就别来了。我工地上不缺工头。”
王瘸子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进工棚里，翻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小布袋出来，走到那几个工人跟前，蹲下来，从布袋里往外数钱。
数了四天的工钱，一分没少，递过去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还是递了。
杨大伟看着他数完钱，才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旁边一个年轻工头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杨厂长，王瘸子在好多工地都是这么干的，没人管。你这是头一个。”
杨大伟脚步没停。“那就从我这个工地开始管。”
他走回工地入口，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太阳快下山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通红。工地上的声音还在响，敲打声、吆喝声、驴叫声混在一起，传了老远。
骑到半路，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抽了一支烟。
看着东边那片工地的方向，脚手架在夕阳里立着，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横在翻开的泥土上。
他想，工期不能耽误，钱不能乱花，人不能出事。
三样都得保住。说容易，干起来可不轻松。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按在路沿上碾灭，站起来拍拍裤子，跨上自行车继续骑。
风从耳边刮过去，软软的，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样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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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拉砖的驴车，一辆接一辆，从东边那条土路上拐进来，车辙压出一道道深沟，陷在化冻的泥地里，车轮带起的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杨大伟站在办公楼二楼窗口往外看，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扛木头的、搬砖的、和水泥的、挖地基的，各干各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隔着几百米也能听见。
他看了一会儿，把棉袄脱了挂在椅背上，换上那件半旧的夹衣，下了楼，推着自行车往工地去。
工地的入口在新厂区的东边，原来的庄稼地，去年冬天看的时候还是一大片荒着的黑土地，现在已经被挖开了几道深深的地槽。
工人们穿着单衣，袖口卷到胳膊肘，有的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杨大伟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槐树上，走进工地。
“杨厂长！”有人喊了一声。
杨大伟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蹲在土堆上吃馒头的工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朝他走过来。这人是瓦工班的，姓孙，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说话嗓门大。
“杨厂长，今天水泥还没到。没有水泥，活干不下去了，人都闲着。”老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条子，“这是昨天拉的条子，说是今天早上送，这都快中午了，连影子都没见着。”
杨大伟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兜里。“我去问。你先安排人去挖南边那段的排水沟，水泥到了我再叫人喊你。”
老孙应了一声，转身吆喝了一嗓子，蹲在墙根下歇着的几个工人站起来，拎着铁锹往南边走了。
杨大伟骑上自行车，沿着土路骑了一里多地，到了物资调配站。
调配站门口停着两辆空车，司机蹲在墙根抽烟，见杨大伟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杨厂长，水泥下午能到。上午的车去拉钢筋了，还没回来。您那批水泥排在第三车，估摸着下午三点能送到。”司机说着，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行，我知道了。到了直接送工地，不用卸在调配站。”杨大伟调转车头往回骑。
回到工地的时候，南边的排水沟已经挖了十来米了，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杨大伟在工地里转了一圈，看了地基的进度，又去看了看木工班搭的架子，还上脚手架站了一会儿。
脚手架是竹竿搭的，用铁丝绑着，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晃得厉害。
杨大伟扶着旁边的立杆站了几步，心里有点发虚，又下来了。
下午水泥到了，三辆平板车拉来的，堆在工地入口的空地上，码了半人多高。
老孙带着瓦工班的人过来搬水泥，一袋一百斤，扛在肩上就走。
工地上的人多了，矛盾也跟着多。瓦工班和木工班抢一根钢管，差点动手，杨大伟去了，把两个人拉开，各打五十大板，钢管分了半截给瓦工班先用，木工班等下午新到的料。
拉砖的驴车陷进泥里出不来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头驴，又是推又是垫砖，折腾了半个钟头，最后把砖卸了一半，空车才拽出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杨大伟正准备收工回去，老孙又找过来了。
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太好看。
“杨厂长，你看看这个。”老孙把纸条递过来。
杨大伟接过来一看，是工地上的一个临时工写的，字歪歪扭扭，大意是说干了七天的活，工头只给结了三天的钱，剩下的四天被扣了，理由是“干活磨蹭”。
“哪个工头？”杨大伟问。
老孙往后一指。“王瘸子。他手底下有七八个人，都是从河北那边过来的。那几个人找他讨了好几次，他就是不给，还说再闹就别干了。”
杨大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人在哪？”
“东边工棚那边，正在喝茶。”
杨大伟没说话，迈步往东边工棚走。
工棚门口支着一张桌子，王瘸子坐在凳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旁边蹲着几个工人在说话。
看见杨大伟走过来，王瘸子放下缸子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杨厂长，您怎么来了？”
杨大伟没笑，站在他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递过去。“你手底下的人写的。干了七天活，你只给三天的钱。”
王瘸子接过纸条看了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杨厂长，那几个人干活不行，毛手毛脚的，我扣了他们几天工钱，算是抵损耗。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杨大伟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工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边。“谁定的规矩？在我工地上干活，一天就是一天的钱。活干得不好的，你可以辞退，换人。但不能扣钱。钱是人家拿命换的，你扣了不怕出事？”
王瘸子的脸白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旁边蹲着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杨厂长，我们干了七天，就拿了三天”。杨大伟看了他一眼，又看回王瘸子。“今晚之前把钱结了。结不完，明天你就别来了。我工地上不缺工头。”
王瘸子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进工棚里，翻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小布袋出来，走到那几个工人跟前，蹲下来，从布袋里往外数钱。
数了四天的工钱，一分没少，递过去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还是递了。
杨大伟看着他数完钱，才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旁边一个年轻工头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杨厂长，王瘸子在好多工地都是这么干的，没人管。你这是头一个。”
杨大伟脚步没停。“那就从我这个工地开始管。”
他走回工地入口，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太阳快下山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通红。工地上的声音还在响，敲打声、吆喝声、驴叫声混在一起，传了老远。
骑到半路，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抽了一支烟。
看着东边那片工地的方向，脚手架在夕阳里立着，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横在翻开的泥土上。
他想，工期不能耽误，钱不能乱花，人不能出事。
三样都得保住。说容易，干起来可不轻松。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按在路沿上碾灭，站起来拍拍裤子，跨上自行车继续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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