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刺头

    唐甜甜的的确确是重生了。

    此刻,她正坐在京郊女子监狱最好的那间囚室里。

    靠窗的位置,阳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跟她刚入狱时一模一样。

    但眼神变了。

    变得深了、沉了、也冷了。

    京郊女子监狱是一座非常老的监狱,是从清末民初继承下来的。

    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顶,墙角长满了青苔。

    大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这座监狱最大的特点,就是阴冷。

    它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一层建筑物,但实际上是半地下室。

    地面比外面的马路低了一米多,窗户开在墙的高处,只有成年男人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外面。

    内部,几乎全是木制结构。

    房梁是粗大的松木,地板是厚实的木板,连囚室之间的隔墙都是木板的。

    这种结构,在冬天格外难熬。

    监狱里自然没有条件用煤,都是烧柴。

    每天清晨,管教们会推着板车,把劈好的木柴送到每个囚室门口。

    一整个冬天,女囚们排班值夜,负责值夜的人晚上就守在火炉前面负责添柴,一整夜都不能合眼。

    谁要是睡着了,炉火灭了,全囚室的人都要挨冻。

    那可不是挨几句骂就能过去的事。

    唐甜甜分到的这个41号囚室,可以说是整个监狱里最不好的。

    在西头,隔壁是厕所。

    孤零零的,借不到任何别的房间的热量。

    冬天的时候,墙壁上会结霜,白花花的,用手一摸,冰得刺骨。

    到了夜里,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叫。

    这个41号囚室,住的都是一些特别顽劣的犯人。

    偷盗的、抢劫的、打架斗殴的,一个比一个难缠。

    唐甜甜是特意被分到这里的。

    因为她假死的经历,基本等同于逃狱。

    在监狱系统里,逃狱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仅次于杀人。

    所以,她一到就被打上了“刺儿头”的标签,扔进了最差的囚室。

    这个41号囚室是大通铺,一共能住12个犯人。

    木板搭的,上面铺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一层薄薄的褥子。

    人挨着人睡,翻身都要侧着身子。

    但是唐甜甜进去的时候,正好有7个犯人被处决了。

    因此,加上她,这个41号囚室一共住了六个人。

    其中有三个中年女人是一起被抓进来的,罪名是倒卖国家财产。

    这三人是同事,都是京郊焦炭厂的力工。

    虽说是妇女,但都有一把子蛮力。

    膀大腰圆,胳膊比唐甜甜的大腿还粗,手掌上全是老茧,一拳能打死人。

    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不肯交出财产的资本家老太太。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还有一个,是杀了自己丈夫的女杀人犯。

    三十出头,瘦得像竹竿,脸上没有表情,像个木头人。

    但她的眼睛很可怕,黑漆漆的,像两个洞,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的魂儿吸走。

    唐甜甜容貌姣好、年轻嘴甜,这本应该是讨人喜欢的特质。

    但在这个41号囚室里,这些特质让她成为了所有人的公敌。

    看到她,三个力工就愈发觉得自己年老色衰。

    她们本来就不是靠脸吃饭的人,但女人嘛,不管什么年纪,看到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资本家老太太想到了自己惨死的女儿。

    她的女儿也是漂亮的,也是年轻的,也是在最好的年纪被人害死的。

    看到唐甜甜,她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又像,又不是。

    那种感觉让她难受。

    女杀人犯之所以杀丈夫,正是因为她倒夜班临时换班回到家,发现自家丈夫的床上,睡着一个小妖精。

    她二话没说,拿起厨房的菜刀,一刀一刀地砍。

    砍了三十七刀。

    丈夫死了,小妖精跑了,她进来了。

    看到唐甜甜,她就想起了那个小妖精。

    唐甜甜第一天就被霸凌了。

    她抱着自己的铺盖卷走进41号囚室的时候,陈大疤正坐在通铺最中间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瓜子壳吐了一地。

    “新来的?”陈大疤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嗯……是。”唐甜甜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叫什么?”

    “唐甜甜。”

    “甜?”陈大疤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尝尝,有多甜?”

    几个力工跟着笑,笑声粗犷又刺耳。

    唐甜甜不敢说话,站在那里,手都在抖。

    “铺盖放地上。”陈大疤指了指门口的地面,“那是你的位置。”

    门口的地面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上面还有一层灰。

    唐甜甜看了看那排大通铺,又看了看地面。

    “我……我能睡铺上吗?地上太冷了……”

    “冷?”

    陈大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还没尝过真正的冷呢。”

    她一把抢过唐甜甜的铺盖卷,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

    “你就待那儿,但是不能睡觉。什么时候我们觉得你够格了,什么时候上铺睡觉。”

    ——这叫熬鹰,是整治新犯人、刺儿头的常用方法。

    不让睡觉,不让休息,让你站你就站,让你蹲你就蹲。

    几天几夜不合眼,直到你精神崩溃、意志瓦解,乖乖听话为止。

    当然,值夜这种活儿,还是没敢让唐甜甜干的。

    万一她是个愣头青,在炉子上动手脚,把整个囚室烧了呢?

    那晚值夜的是年纪最大的力工,姓陈,因为脸上有一片烫伤的痕迹,大家叫她陈大疤。

    她也是号长。

    陈大疤的疤是从小就有的,开水烫的,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皱巴巴的,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看她的疤。

    唐甜甜没有看她的疤,但陈大疤觉得她看了。

    入夜,唐甜甜被勒令坐在门口的地上。

    水泥地冰凉刺骨,她只穿了一条薄薄的囚裤,屁股底下垫着自己的铺盖卷,但冷气还是从地面渗上来,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她死死咬着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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