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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铁门重修

    回到殡仪馆,天已经亮了。

    陈渡没去学校。他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说发烧还没好。班主任没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不是收拾遗物,是收拾装备。

    铜钉、铜镜、铜铃、半成符、两把棺材钥匙、白景山的账本、周静渊的换魂符册子——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排在床板上,挨个检查。钉子完好,镜面还是锈的,铃铛还是哑的,符纸上的银纹在灯光下隐隐发亮。钥匙两把,一把白景山的,一把姚半仙偷曹安的。两个人都不在了,钥匙留给他。

    他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一左一右,凉的。

    谢小禾在槐树底下等他。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得发青。陈渡走过去,递给她一样东西——那张半成符。

    “拿着。”

    谢小禾没接。“这是白景山给你的。”

    “他给我挡周静渊一次。你在水下比我容易被他盯上。你拿着。”陈渡把符纸塞进她手里,“你不是怕他,你是怕被他拖回去。有这个在,他拖不动你。”

    谢小禾低头看着符纸上那半道朱砂和半道银纹,沉默了一会儿,把符仔细折好,放进红棉袄内侧的暗袋里,和那把剪刀贴在一起。

    “走吧。”

    两个人往后山走。早上的后山有雾,不算浓,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走到河边的时候雾还没散。河面上水汽氤氲,看不清楚对岸的荒滩,只隐约看到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

    河心的水流比昨晚更急了,翻着白沫,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陈渡蹲在河滩上,把鞋脱了,袜子塞进鞋里。他把铜铃系在书包带子上,钉子插进裤兜,镜子贴着胸口。

    “记住,下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别碰棺材。”他看着谢小禾,“我的事是锁门,你的事是上来。”

    谢小禾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了河。水比昨晚更凉,凉得发烫——那种很冷很冷之后皮肤开始发烫的错觉。陈渡走到河心,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水下的能见度比上次还差。泥沙被水流搅起来了,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面前一尺。他摸索着找到那块大石板——石板上次被他推开之后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水从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小禾跟在后面,红棉袄在水里飘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雾。她指了指石板底下,意思是——你先。

    陈渡钻进洞口,顺着通道往下走。脚下的淤泥比上次更深了,踩下去能没到膝盖。通道里的水流方向变了,上次是往外涌,这次是往里吸——像有什么东西在门里面使劲抽水。

    他走到通道尽头,站住了。

    铁门关着。

    上次他来的时候,铁门是开了一条缝的,刚好能侧身挤进去。现在门关得严丝合缝,门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像是铁锈和河底淤泥混在一起的泥浆,已经半干了。门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纹不再暗淡,而是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在黑暗的河底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铁门被修好了。

    不是从外面修的,是从里面。

    陈渡伸手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铁门厚得离谱,在水底下泡了几百年都没烂透,说明不是普通的铁。

    谢小禾从后面跟上来,看见铁门的样子,脸色变了。“他修好了。”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脖子上取下两把钥匙。铁门的门缝旁边有一个小孔,藏在符纹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孔是圆形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和钥匙柄上的三道斜杠对得上。

    他把第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第二把。还是转不动。

    陈渡把钥匙拔出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钥匙柄上的符纹——三道斜杠交叉在一起——和铁门上的纹路对得上,但钥匙插进去之后纹丝不动,像是锁芯被人从里面堵死了。

    “外面打不开。”谢小禾的声音在水底下闷闷的,“他从里面修的门,暗锁换了方向——只能从里面开。”

    陈渡把钥匙挂回脖子上,退后一步,看着这扇铁门。门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水底下微微发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里面流动,顺着符纹的线条一圈一圈地走。

    他在门板上看到了第三道槽。不是棺材上的那种凹槽——是在铁门正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凹陷,大小和形状刚好能放下一本书。

    周静渊修门的时候留了后手。外面的人想开门,得把书放进去。

    陈渡盯着那个凹槽,脑子里有个声音响了一下。不是手机震动,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他在钓你。”

    书的声音。不是短信,不是纸上的字,是真真切切的在他脑子里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书直接跟他说话。

    “我知道。”陈渡在心里回答。

    “门上的槽是我原来的壳子的尺寸。放进去,门就开了。但他也会知道你来过。”

    “不放呢。”

    “不放你就进不去。他在里面修门,每修一次就更像他活着的时候。修到最后,棺材盖不住他,铁门也拦不住他。”

    陈渡沉默了几秒。“你帮我还是帮他。”

    书没有回答。脑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他明明把手机放在了值班室。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到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新消息,发送人还是“无”。

    “等价交换。你付代价,我帮你开。不付,自己想办法。”

    “什么代价。”

    “一年。”

    “什么一年。”

    “阳寿。一年换一次开门。公平。你爹当年封我的时候付了十年。我只收你一年。”

    陈渡在水底下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想起姚半仙说的话——书在吃他,吃得很慢,他感觉不到。三天阳寿换一条信息,一年阳寿换一次开门。等书吃够了,他的骨符就归它了。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铁门修好了,暗锁换了方向,钥匙打不开。不放书,进不去。不进去,周静渊迟早修好棺材从里面出来。

    “一年。”他打字发过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手机屏幕暗了。铁门上的那个凹槽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嵌了进去,严丝合缝。然后门缝里那些暗红色的泥浆开始震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干净的缝隙。

    咔哒一声。

    不是从外面发出来的,是从门里面——暗锁自己弹开了。

    铁门缓缓开了一条缝。缝不大,刚好能侧身挤进去,和上次一样。陈渡回头看了谢小禾一眼。谢小禾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门缝。

    石室里的水比外面浅,只没到脚踝。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棺材还在石台上,棺材上的三道凹槽还是空的。墙壁上的符纹还在,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里多了一些新的东西,是用指甲划出来的,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摸着石壁写字。

    陈渡把手电筒对准那行新刻的字。

    “陈渡,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门是我修的,锁是我换的。我等你放书进来,你不放,我就帮你放——你脑子里的那本书,迟早会替我开门。”

    下面的字迹更新,划痕里还带着石头粉末。

    “下一次,我替你开。”

    陈渡看完这行字,石室深处忽然吹来一阵冷风。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是从棺材里。铁棺材的盖子和棺体之间的缝隙里,有气流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东西在棺材里面呼吸。

    谢小禾拉了拉他的袖子。“别靠近。”

    陈渡没有靠近。他走到铁门旁边,蹲下去检查门内侧的暗锁。暗锁是个铁质的机关,嵌在门板内侧,构造很复杂,但原理不复杂——锁芯上有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小片纸。纸是新的,不是三十年前的旧纸,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周静渊用一片纸修好了暗锁。

    纸上的纹路陈渡认识——和杂录的书页一模一样。周静渊也会造纸。姚半仙说他烧了造纸的方子,但周静渊是写规则的人,他不需要方子。他可以用自己魂魄的碎片造纸。

    陈渡把那片纸从锁芯里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纸片很薄,半透明,上面写着一行字——“再过七天。七天之后,我自己出来。”

    七天。

    陈渡把纸片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棺材上的三道凹槽还是空的,但第三道槽——放书的那个长方形凹槽——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手指。

    人的手指,惨白,没有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是铁的,上面刻着和陈渡掌心符纹一模一样的暗金色纹路。

    谢小禾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谁的。”

    陈渡没有回答。他看到手指的根部有一个很小的疤——和姚半仙手腕上那道疤一模一样。姚半仙的手腕上有道疤,手指上也有。这根手指是从姚半仙手上砍下来的。

    周静渊来过纸扎铺。不是昨晚——是更早。姚半仙说自己跑路去了一趟白景山的老家,但他回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疤还在,手指头也没缺。这根手指不是昨晚砍的——是更早。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二十年前。周静渊早就拿到了姚半仙的手指,一直留着,等到今天才放进棺材槽里。

    他想传递的信息很简单——他能碰到外面的人。即使在棺材里,即使铁门封着,他还是能碰到外面。

    下一个,也许就不是手指了。

    陈渡把目光从手指上移开,转身走向铁门。“走。”他说。

    谢小禾跟上来。“不锁门了?”

    “暗锁坏了。那片纸是锁芯的唯一零件,被我抽了。现在锁不了——除非我再放一片进去。”他把铁门推开,侧身挤出门缝,“周静渊说了七天。我们还有七天。”

    两个人顺着通道往上走。陈渡钻出河底洞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在通道深处静静地关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光在黑暗的水底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针尖大的一点红光。然后灭了。

    整条河床都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更深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慢慢翻身。河面上的雾忽然浓了,白茫茫的一片,从河心往两岸漫。雾里有声音,不是纸人的沙沙声,是人说话。很多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嗡嗡的,像是在念经。

    陈渡上了岸,站在河滩上看着河面。谢小禾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符纸在雾里泛着微光。河心的水流打了几个转,忽然往下一沉——水面凹下去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河底破了个洞,水正在往里灌。然后水又弹回来了。漩涡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雾也慢慢散了,阳光重新照下来,河面亮晶晶的一大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

    发送人:“无”。

    “周静渊修好了棺材的第一层壳。再过六天,修好第二层。壳子修好之后,不用骨符他也能出来。他不一定非要换你——他还有备用的身体。你自己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不是拍的,是画的——画在纸上的肖像。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方脸,皮肤粗糙,脸上的纹路很深,左颊有一颗痣,痣上长了两根毛。

    曹安。

    陈渡看着这张画,脑子里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曹安在砖房外面帮他挡纸人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替我挡了周静渊一回,咱俩的账平了。”然后他往坟地外头走,青布衣裳消失在坟头中间。他没有说要去哪。也没有说还会不会再回来。

    周静渊要换的身体不止一个。陈渡是首选,因为骨符长全了。但曹安也是备选——他跟了周静渊三十年,身体早就不是活人的了,但壳子还在。壳子就够了。

    陈渡给曹安打了个电话。号码是他上次在纸扎铺悄悄存下来的,一直没打过。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收起手机,看向谢小禾:“你知不知道曹安平时在哪落脚。”

    “坟地那间砖房。但他回去过。”

    “去找他。”

    谢小禾没有多问,转身往河下游走。陈渡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大概一里地,到了那片塌了的坟地。坟地里空荡荡的,砖房的门敞着,里面没有人。油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床板上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字迹潦草,写得很快。

    “别找了。我走了。你爹当年劝我别跟周静渊走太近,我没听。现在我自己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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