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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春分

    开了春,天暖得比往年早。三月初校园里的樱花就开了,白花花的一大片,风一吹花瓣飘得满操场都是。周野说这场景适合谈恋爱,林嘉树说樱花的花期只有七天,从概率学上讲在这个时间段内遇到合适对象的可能性很低。周野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算概率,林嘉树说不能。

    陈渡的大学生活已经彻底走上正轨。大一上学期的成绩出来了,中等偏上,不好不坏。辅导员在班会上说有些同学要加把劲,没点名,但陈渡知道说的不是他。他每天按部就班——上课、吃饭、自习、跑步,周末偶尔去图书馆翻翻民俗相关的资料,不是作业,纯粹是自己想看。

    许昭这学期选了门民俗学的选修课,授课教授姓宋,五十来岁,专门研究民间信仰与地域仪式。有一堂课讲的是“家族祭祀中的符号传承”,PPT上放出一张图片——一块铁牌,上面刻着镇魂符纹路,和许昭脖子上挂的那块一模一样。许昭愣在座位上,课后去找宋教授问这块铁牌的出处,宋教授说这是苍梧山区特有的“镇魂牌”,目前已知存世不超过十块,他这张照片是二十年前在苍梧山做田野调查时拍的,铁牌的主人姓何。

    “何三水。”许昭说。

    宋教授很意外,摘下眼镜重新打量许昭——“你姓许,怎么知道何家的事?”许昭把脖子上的铁牌拿出来放在讲台上。宋教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他有没有时间,他正在整理苍梧山的田野笔记,有些资料也许对了解何家历史有帮助。

    许昭周末去了宋教授家。宋教授住在教职工家属院,书房里堆满了各种地方志和田野调查笔记。他从书架最上层搬下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他二十年前在苍梧山待了三个月的全部记录。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手绘地图——苍梧山周边村落分布图,标注了何家村、柳湾、孟家集,还有一个许昭没听说过的地方,叫“锁口”。

    “锁口在柳河上游,是个很小的自然村,七八户人家,九十年代就整体搬迁了。但那个村子有一个很特殊的风俗——每年春分,全村人要聚在一起往河里放纸船。纸船上不写愿望,写的是名字。不是活人的名字,是死人的。”宋教授翻到下一页,照片上是一条山溪,水面上漂着几十只白纸船,每只船上都用毛笔写了一个人名。字迹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其中一只船上写的是“袁”。

    “苍梧山附近姓袁的只有一家。”许昭抬起头。

    “袁玄清。”宋教授推了推眼镜,“锁口村的纸船习俗,往上至少传了十几代。村志上记载这个习俗的起源是‘送袁公’,但当地没人说得清袁公是谁。我当年去调查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只说是个很早以前的道士,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后来他的魂魄顺着河水往下漂,村里人每年放纸船给他指路,怕他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算时间——如果是十几代人的习俗,起源大概在明末清初。和袁玄清的年代对得上。”

    许昭当晚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渡。陈渡正在宿舍泡面,听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一会儿。“锁口村的人不是何家的分支,但他们在给袁玄清放纸船。这个习俗如果和何家祠堂的祭祀同时存在,说明当年从苍梧山往外走的袁氏相关人群不止何家一支。何家的人守着祠堂和怨池,锁口的人守着河道和纸船。一个守山,一个送水。”

    他拿起手机打给孟怀远。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孟怀远那边风声很大,像是在山上。陈渡把锁口村和纸船的事说了一遍,孟怀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锁口。我知道那个地方。去年我沿着柳河上游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废弃的村子,村口有块石碑,上面刻的就是‘锁口’。石碑背面还刻了字:‘水锁于此,魂归于山。’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水利设施。现在看来不是——锁口锁的不是水,是魂。袁玄清的第三魂可能在分化的时候散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执念,化成了怨池里的残魂,我们已经送走了。另一部分是归意——想回家的念头——可能顺着柳河漂到了锁口,被当地村民当成河神供奉,每年春分放纸船给他指路。如果这个推断没错,那春分那天——就是明天——锁口村的纸船习俗虽然断了十几年,但上游的水还在流。我们如果在明天往柳河源头放一盏灯,也许能替袁玄清把最后一点归意也送回去。”

    第二天是春分。陈渡请了一天假,和许昭一起坐早班火车到苍梧山所在的地界。孟怀远在车站等他们,竹杖上挂着一盏纸灯——是顾萦心寄来的,白纸折的莲花灯,灯芯是一小截蜂蜡。沈知秋在莲花灯内侧用蝇头小楷写了两行字:一行是“苍梧山上松”,一行是“何家堂前烛”,用的是孟怀远地下室里那满墙“仍不知”的笔迹。

    三个人沿着柳河往上游走,找到锁口村的旧址。村子已经荒了二十多年,只剩几堵残墙和村口那块石碑。碑上“水锁于此,魂归于山”八个字被青苔盖了大半,但笔画还认得出来。孟怀远把莲花灯放在河面上,陈渡划了根火柴点燃灯芯。蜂蜡燃烧得很慢,火光透过白纸泛出温润的暖黄色,顺着柳河的水流慢慢往下漂。漂过锁口,漂过孟家集,漂过柳湾,漂过何家村旧址。这条河从头到尾都是袁玄清的路。来的时候逆流而上,去的时候顺流而下。

    许昭蹲在河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手腕上三道疤浸在春天的溪水里,没有痒,没有疼。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爹以前说,何家的人死了之后不立碑。骨灰撒在苍梧山上,魂魄顺着柳河往下走,走多远算多远。我以前不懂——何家四百年的族谱上,祖坟只有十几座。其他的都哪去了。”他看着水面上那盏越来越小的莲花灯,“现在知道了。不是不留,是送走了。一代一代的,纸船送袁公,柳河送何家。送到最后,山上空了,水里也空了。”

    莲花灯漂过最后一道河湾,消失在晨雾里。孟怀远拄着竹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陈渡的肩膀——走了,该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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