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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雷坠夏,万古锁律

    公元前2068年,中原,黄河下游滩涂。

    盛夏惊雷撕裂铅灰色天穹,一道紫电击穿后世一间堆满史籍的书房,青年陈越指尖刚触到《史记·夏本纪》书页,意识便被狂暴的时空洪流撕扯、抛掷。

    失重感只持续一瞬,冰冷浑浊的河水立刻裹住他的四肢。腥臭的淤泥糊满口鼻,粗粝的兽皮碎料刮擦脖颈,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呛水,挣扎着从浅滩淤泥里撑起上半身。

    入目没有钢筋楼宇,没有灯盏长街,只有一望无际的黄土荒原,浑浊黄河翻卷着泥沙滚滚东流,滩涂散落洪水退去后遗留的枯骨、朽木,远处低矮夯土聚落隐在蒸腾的瘴气里。

    粗重的喘息声从身侧传来,陈越转头,看见数十名身披兽皮、手持石耒骨铲的先民,正弯腰疏通河道,人人脊背佝偻,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皲裂,眼底盛满常年饥馑与水患磨出的麻木疲惫。

    不等他理清穿越的荒诞现实,一道不带任何情绪、源自天地本源的铁律,轰然烙印进他灵魂深处,字字清晰,无从抗拒:

    【宿主陈越,肉身不朽,寿元无终,寒暑刀兵、病痛衰老皆不能损。】

    【核心禁锢:天下历史轨迹恒定固化,王朝更迭、战争胜负、君臣生死、万民祸福,分毫不得偏移。】

    【宿主可旁观、交谈、参战、奔走、劝谏、施救,一切主动干预行为,都会被天地规则无声修正,无法产生任何历史变量。】

    陈越僵在泥滩,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永生不死,亲历华夏文明开端,这是无数历史爱好者梦寐以求的奇遇。可后半段禁锢,直接碾碎了所有期许——他拥有无尽寿命,却永远无法改变任何既定结局,只能做一条随历史长河漂流、无力逆流的浮木。

    他视线落在脚边一名晕厥的幼童身上。孩童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脱皮,微弱的呼吸正在一点点消散,是连日洪水断粮、饥寒交迫所致。陈越心头一紧,弯腰伸手想去搀扶,指尖距离孩童手臂只剩半寸,一股温和却坚不可摧的无形力道轻轻拨开他的手腕。

    他再次伸手,力道再次将他隔开,反复三次,结果分毫不差。

    天地规则不会伤他,却会隔绝他所有能改写现实的举动。

    陈越缓缓收回手,喉间泛起酸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身躯彻底失去气息,被路过的两名部族少年抬到荒坡,和其他饿殍堆放在一处。

    “后生,你独自立在滩前发呆,洪水余波尚未平息,此处凶险,速随族人后撤高地。”

    厚重沉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陈越骤然回头,心脏重重一跳。

    来人年近花甲,一身粗糙黑兽皮,衣襟、裤腿布满治水留下的泥污,脊背因常年踏遍九州疏导河道微微佝偻,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眼角沟壑纵横,眼底藏着常年奔走治水积攒的悲悯与疲惫,正是史书寥寥数笔记载、平定滔天洪水的大禹。

    史书文字单薄,只写他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可此刻直面其人,陈越才真切看见文字之下鲜活的血肉——他不是神,只是一个被山河重担压垮的凡人。

    陈越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与悲凉,拱手行礼,上古蛮荒无繁复礼仪,这一动作反倒让大禹微微一怔。

    “禹君,九州水患真能彻底根除吗?年年雨季山洪复起,百姓永无宁日。”

    大禹走到河滩边缘,低头望着奔腾不息的黄河浊浪,沉重长叹,粗糙手掌抚过水面,水声轰鸣衬得他的声音格外疲惫:“水有本源,如同人心存私念。我能疏导九河、划定九州,将百姓迁于高地安居,却不能斩断山河山洪,更无法约束后世王族。我能平定当下水患,身后百年、千年的灾厄,我无力把控。”

    陈越心中清楚,大禹逝世后,其子启会打破尧舜禅让古制,建立家天下,夏朝自此开启,后续太康失国、寒浞篡政,部落厮杀连年不绝,无数先民死于战乱饥荒。他下意识开口,想要警示大禹约束后人,守住禅让之制:“禹君若立下规制,约束后世继承者,延续禅让,天下可长久安稳。”

    话音落下,无形力量悄然扭曲了这番话的分量。大禹只当他是少年人未经世事的杞人忧天,淡淡摇头,并未将警示放在心上,语气平和宽慰:“天下之事,自有后人决断,我只需做完当下治水之事即可。你无部族归属,孤身一人无处安身,可随我返回阳城,日后也好有落脚之处。”

    陈越想要再劝,嘴唇翕动,所有恳切的劝谏话语都像被一层无形屏障阻隔,无法吐出半句能撼动大禹抉择的言辞。天地规则无声修正对话的影响,历史既定的走向,绝不会因他三言两语产生分毫偏差。

    “我愿追随禹君,踏遍九州山河,亲眼见证这片土地的所有起落。”陈越最终只能说出这句无力的答复。

    大禹颔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高声招呼河滩上劳作的先民,指挥众人收拢农具、清点物资,准备返回阳城聚居地。庞大的身影融进漫天飞扬的黄土之中。

    陈越独自伫立黄河滩头,目光望向东方天际。

    他清楚往后四千余年漫长岁月里,自己将要亲历的一切:牧野之战的烈火、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与七雄血战、楚汉争霸的悲歌、三国鼎立的烽烟、十六国南北朝的白骨荒原、隋末乱世、盛唐繁华碎于安史之乱、宋辽金夏百年对峙、崖山海浪吞没大宋衣冠、大明从洪武开国走到崇祯煤山自缢、晚清国门洞开山河破碎、民国连天战火,直至现代。

    二十四史所载全部名臣、猛将、奸臣、帝王,都会与他相逢相交,把酒论道、沙场并肩、深夜谈心,人人皆有独属于自己的悲欢、私欲、理想与归宿,每一场大小战争,他都会亲身立于硝烟之中。

    他能为忠臣分忧,能与猛将共赴沙场,能看穿奸臣心底藏起的算计,能见证帝王高处的孤苦。可无论他如何奔走、呐喊、舍命相护,所有人的结局、王朝的兴衰,早已写定,他分毫无法扭转。

    长生不是恩赐,是独属于他一人、跨越万古的漫长囚笼。

    蛮荒粗砺的夏风卷着黄沙刮过脸颊,陈越缓缓握紧拳头,望向远方阳城夯土城垣的轮廓,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滔滔河水声里:

    “既然逃不开这万古长路,那我便守着华夏,从头走到尾。所有兴亡离合,千秋悲欢,我尽数见证。”

    黄河浊浪东流不息,华夏第一个世袭王朝的序幕,就此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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