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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阵盘之影

    第二天一早,宋远山就带着弟子们去了裂谷边缘。

    秦墨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坡上看了一会儿,宋远山没有亲自下谷,他把修复阵盘的任务交给了两个凝元境七重的内门弟子带队,自己坐镇谷缘最高处,铜色长剑横放膝上,闭目养神。他周身三尺之内隐隐有真元流转的波纹,像一层透明的护罩把那片区域和周围的阴气隔开。

    秦墨看了一会儿就回了帐篷。他如今两枚魂印已圆满,体内的幽冥世界稳定在十五丈方圆,灰白虚空中的地面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在边缘处看到几簇微缩的黑色石林立在地平线上。古鼎立在幽冥世界正中央,鼎身比从前大了足足一圈,暗青色的光芒沉静而温润。

    他正盘坐内视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秦墨睁开眼,门口站着的是昨夜去主帐通报过的那个年轻弟子,板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两块掺了杂粮的饼。

    “宋长老让我送来的。“年轻弟子把木盘放在帐篷里的一块平整石头上,“长老说这几天营地里会忙,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来找他。“

    秦墨看着那碗热粥道了声谢。年轻弟子没多留转身走了,秦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舒展了三分。他把饼和粥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在帐篷门口,走出去看了看裂谷方向的情况。

    谷缘边上,那两名内门弟子已经带着人下去了。从秦墨的位置能看到粗绳垂入裂缝的晃动,偶尔有喊话声从谷底传上来,混着碎石滚落的声音。宋远山坐在高处纹丝不动,手边那柄铜色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随时可以出鞘的眼睛。

    秦墨远远看了片刻就收回了视线。他回帐篷之前绕了一圈营地,余光扫过那些铁车和重新埋好的阵基符文石。符文石上刻的纹路和他昨夜在石室四壁上见过的是同一种,笔画繁复而规整,和禁制石上的风格完全一致。大周开国初年那位镇守此地的“高人“,恐怕和青山宗有不浅的渊源。

    傍晚时分,谷缘那边传来了动静。两名内门弟子从裂缝中攀上来,灰袍上沾满了黑泥和碎石,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快步走到宋远山跟前汇报,秦墨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到宋远山听完之后眉头皱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晚饭后周凌来找秦墨送干粮时,秦墨问了句:“阵盘修得怎么样?“

    周凌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能修的部分修了,但阵盘缺了核心那一角,他们带去的材料里没有完全匹配的替换件。长老说可能得找一块原配的碎片嵌进去才行,不然修复好的阵基撑不了太久。“

    秦墨心里一动。原配碎片。他怀里那几块从河床和石室里捡到的禁制石碎片,和阵盘上的裂纹轮廓完全吻合。他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拿出来。那些禁制石碎片是他从缝隙里摸出来的,这时候交出去等于自曝当时在裂谷里摸到了什么,而宋远山对他的审视已经够多了。

    他决定先观望。

    入夜之后营地里安静下来,值守的弟子分成三班轮换。秦墨没有像前两夜那样一个人到高坡上去坐着,他待在帐篷里,盘腿闭目,让两枚魂印自行运转吸收空气中游离的阴气。他正沉浸在炼化的平稳节奏中,那道细丝般的触感又从意识边缘滑了过来。

    和昨夜几乎一样。轻柔、飘忽,像一根蛛丝从暗处伸过来,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感知。但这一次秦墨没有惊退。他屏住呼吸稳住心神,没有抗拒那道触感,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它。那根细丝在他意识边缘停留了数息,然后传来一个比昨夜稍微清晰一些的意念:“……来。不是现在。等。“

    三个短句。秦墨皱眉。不是现在,等。等什么时候?他正想顺着那道细丝往回探一探,细丝忽然断了,像被剪刀咔嚓一下绞断。几乎是同时,谷缘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那是警戒的讯号。

    秦墨猛地起身钻出帐篷。营地里瞬间灯火通明,弟子们从各顶帐篷中涌出朝谷缘方向集结。秦墨快步跟到前方,看见宋远山已经站在了谷缘最高处,铜色长剑出鞘半截,剑身在夜空中映出一道细长的寒光。

    谷底有动静。没有阴潮爆发那样铺天盖地的声势,但谷底深处传来了密集的“咔咔“声,像是有无数条细小裂缝在同时崩裂。那两名内门弟子站在宋远山身侧,脸色发白:“长老,阵盘……核心处开始自己碎了,我们白天修复的部分被从内部撑裂了。“

    宋远山没有答话,他沉默地盯着谷底看了半晌,手中那半截铜剑缓缓归鞘。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边:“守住阵线,任何人不得靠近谷缘。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不要下去。“

    弟子们面面相觑但无人违令。防线迅速重新布好,铁车上的符文一块接一块亮起,连成一道银灰色的光幕横在裂谷边缘。

    秦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谷底涌上来的阴气比白天浓了将近一倍。那道细丝切断之前传给他的那句“等“,和宋远山说的“天亮之前不要下去“之间,似乎有某种他还没看清楚的联系。

    他退回了帐篷里。坐下来之后他闭上眼,把怀里的古鼎取出来抱在掌心。鼎身温热稳定,裂纹间的幽光缓缓流转,但他隐约感觉到鼎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共鸣——和谷底传上来的那种“咔咔“声同频。秦墨把耳朵贴在鼎身上,隔着冰冷的青铜,他听到了地底更深处传来的、比裂缝的碎裂声更悠远的一种声音。

    像水。又不像水。像是某种稠密的、缓慢流动的东西,在极深的岩层之间穿行、汇聚、积蓄着什么。秦墨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把鼎重新裹好放进怀里。他知道谷底那东西在“等“的不是他。那东西在等所有人都以为它要冲出来的那一刻,等他们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防线上之后,暗处的东西才会真正出手。

    秦墨重新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篷顶。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他脚边。他脑子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地转着,最后停在了一个决定上——阵盘彻底碎掉之前,他得把那些禁制石碎片交出去,让宋远山有材料修复核心。这样至少能把那东西多关一阵。但他不能白交,他得借着交碎片的机会,换一个能下到更深处去看一眼的机会。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闭上眼。谷底“咔咔“碎裂的声响一夜未停,隔着土石和夜色传上来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有人在暗处不停地掰着一根骨头。秦墨在那些声音里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漆黑的石室中央,脚底下的阵盘裂成了无数碎片,碎片缝隙中涌出黑色的水,漫过他脚踝、膝盖、腰,然后水面上浮起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那张面孔上裂开一道横贯的缝,那缝里发出了和白天细丝传来的同一个声音:“快了。“

    秦墨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帐篷外面弟子们的脚步声急促杂乱,有人在喊着什么。他坐起身来掀开帘子,南面裂谷方向,那片灰暗的天幕下多了一道新的东西——一缕细细的黑烟从谷底直直地升上来,像一根漆黑的柱子立在天与地之间。

    秦墨把古鼎往怀里一揣,快步朝主帐走去。他兜里那几块禁制石碎片贴着裤腿硌了一下,冰凉而沉实。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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