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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账本线人夜敲门

    “陈同志,您这手抖多久了?”

    苏阮坐在卫生室桌后,登记本摊开,笔尖停在姓名栏后。

    老陈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时不时敲一下裤面。他穿着旧棉袄,领口磨得起毛,鞋帮上沾着仓库里的灰。

    “没多久,没多久。就是夜里睡不稳,白天心慌。”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撑住,很快又低下去。

    苏阮看着他。

    “吃饭呢?”

    “吃得下。”

    “真吃得下?”

    老陈干咳一声。

    “能吃半碗。”

    贺砚在药柜旁整理瓶子,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沓旧标签。

    老陈进门时看见他,明显想走。苏阮只说贺砚在修药柜,不管看病,他才勉强坐下。

    苏阮给他倒了热水。

    “您最近是不是常半夜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老陈捧着搪瓷缸,水面晃了好几圈。

    “人老了,都这样。”

    “您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

    苏阮翻了翻登记本。

    “上个月您来过一次,说胸口堵。前天又来过,说头疼。今天手抖。陈同志,病能一件一件看,心里压着事,药就难开。”

    老陈猛地抬头,随即又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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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哪有啥事。仓库那边活多,累的。”

    贺砚在旁边开口。

    “仓库最近出入库多?”

    老陈手里的缸盖磕在缸沿,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正常。都是正常调配。”

    苏阮看了贺砚一眼,示意他别追太紧。

    “您别急。卫生室只看病,不查账。”

    老陈听见账字,喉结动了动。

    苏阮把他的手腕托起来。

    脉象乱,掌心汗多,眼底熬得发红。

    她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能安神的草药,分成小包,用旧报纸包好。

    “回去后用热水泡脚,睡前别喝浓茶。这个药先吃三天,吃完再来。”

    老陈接过药,手指捏着纸包边角,半天没起身。

    外头有人路过,喊了一句。

    “老陈,仓库那边找你!”

    老陈肩膀缩了一下,立刻站起。

    “我走了,走了。”

    苏阮没有拦,只在他走到门口时说。

    “陈同志。”

    老陈扶着门框回头。

    苏阮看着他,话说得轻。

    “有些事,压着太重了,对身体不好。”

    老陈的脚停住了。

    门外那人又喊。

    “老陈!”

    老陈的背弯得更低,手里的药包被他塞进怀里。

    “我知道了。谢谢苏大夫。”

    他出门后,脚步乱了几拍,差点撞到门边的水桶。

    贺砚走到窗边,看着他穿过院子往仓库去。

    “他听懂了。”

    苏阮把登记本合上。

    “也吓着了。”

    “怕才会来。人有退路的时候,不会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苏阮看着桌上那只空搪瓷缸。

    “他不是坏透的人。”

    贺砚转过身。

    “坏透的人睡得香。睡不着的,心里还剩点东西。”

    傍晚,仓库附近比平日安静。

    苏阮借着送药的名义,从仓库外头经过一趟。老陈在门口清点麻袋,身边站着两个年轻工人。他看见苏阮,手上的铅笔掉到地上。

    苏阮没有停,只把装药的小篮子递给旁边的王婶。

    “王婶,老寒腿的药膏,一天两回,别贴灶边烤。”

    王婶接过去。

    “记住了,小苏你快回吧,风大。”

    老陈蹲下捡铅笔,起身时往苏阮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移开。

    贺砚站在远处修自行车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没抬头。

    等苏阮走远,他才拎起工具箱,绕到仓库后墙。

    后墙有几道车轮印,新旧叠在一起,最深的一道往西边旧羊圈方向去。墙角还落着半截棉绳,绳头磨得新。

    贺砚把棉绳捡起,塞进口袋。

    夜里,土坯院正房灯没灭。

    贺霆坐在门边,手里削着一截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他也不收。

    贺烈趴在桌上打盹,嘴里还嘟囔。

    “老陈要是不来,我就去仓库把他背来。”

    贺锋从灶房探头。

    “你背来,他能把知道的全忘了。”

    贺野抱着柴坐在墙角。

    “我背轻点。”

    苏阮本来还紧张,被他这句弄得想笑。

    贺霆看她一眼。

    “困了就睡。”

    苏阮摇头。

    “他今晚可能来。”

    贺霆把木棍放下。

    “来就让他进。门我开。”

    这话里还有早上的余火。

    苏阮没拆,只嗯了一声。

    贺砚把白天捡到的棉绳放到桌上。

    “旧羊圈那边确实走过车。棉绳是新断的,仓库里常用。老陈手里要是有底,他今晚来,带来的未必只有账。”

    贺锋端出一碗热汤。

    “大嫂先喝。人来之前暖暖胃,别待会儿又顾不上自己。”

    贺烈抬头。

    “给我也来一碗。”

    贺锋把空勺递给他。

    “锅里有,自己盛。你有手,不是摆设。”

    贺烈骂骂咧咧进灶房。

    夜越深,院外风越大。

    卫生室那边没有动静,反而是土坯院门口传来三下轻敲。

    贺霆先起身。

    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

    “谁?”

    外头隔了好一会儿,传来发抖的男声。

    “苏大夫在吗?我,老陈。”

    苏阮站起来。

    贺霆把门打开一条缝,先看外头。

    老陈站在门外,头上扣着一顶旧棉帽,帽檐压得低。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外头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沾着仓库里的灰。

    他进门时腿发软,被门槛绊了一下。

    贺野伸手扶了一把。

    老陈吓得差点叫。

    贺野赶紧松手。

    “我不打你。”

    贺锋在旁边笑。

    “老五,你说这话,更吓人。”

    老陈看见屋里这么多人,脸色更白。

    “苏大夫,我只找苏大夫。”

    贺霆没说话,只站在门边。

    苏阮走过去。

    “陈同志,坐下说。”

    老陈摇头,手里的布包抱得更紧。

    “不能坐。坐下我就起不来了。”

    贺砚把桌上的东西清开。

    “外头有人跟你吗?”

    老陈看了看门外。

    “我绕了三圈,从水房后头过来的。可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贺砚点头。

    “长话短说。”

    老陈的嘴唇发干,半天才挤出话。

    “我对不起农场。我对不起大家。”

    苏阮没有催。

    老陈把布包放到桌上,手还按在上头。

    “赵德全逼我改账,刘场长也逼我。他们说只是临时调配,过几天补回来。可三年了,越补窟窿越大。粮食,棉花,柴油,甚至医务室该分的纱布和酒精,都被他们拿出去换钱。”

    苏阮的脸冷下来。

    卫生室缺药缺到一块纱布都要洗了再用,原来有人在后头拿这些东西做人情。

    老陈声音发颤。

    “我一开始不敢不签。我家小儿子在场里当临时工,转正条子压在刘场长手里。后来想退,赵德全拿我签过的单子吓我,说我也是同伙。”

    贺砚问。

    “你留了底?”

    老陈点头,解麻绳时手抖得厉害。

    “我怕哪天被他们推出来顶罪,就偷偷抄了一份副账。每回出货,明账怎么写,暗里走了多少,我都记了。还有几张他们亲笔签过的旧批条,我没敢烧。”

    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一本蓝布皮小账,一叠发黄批条,还有几张油纸包着的票据。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上头。

    老陈却把布包推向苏阮,没有推给贺砚,也没有推给贺霆。

    他看着苏阮,眼眶发红。

    “这是我留的底,我只信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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