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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章 苏晚棠

    初夜被拍卖那天,苏晚棠遇见了顾怀瑾。

    凝香阁入不敷出已经很久了,花姨娘心善,把大多数银钱散去,接济穷人。她每月定时在凝香阁门口布施,虽然只是些清粥小菜加白面馒头,但每个衣衫褴褛的人回去时脸上都带着笑意。

    苏晚棠一边帮衬着,一边嗔怪:“我把手指弹破赚来的钱,都被你霍霍干净了。”

    花姨娘只是笑着回答:“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再说了,你不就是我做好事得来的吗,我得了个多好的姑娘啊。”

    苏晚棠八岁时被花姨娘捡回家。

    而她的记忆也在八岁那年出现分水岭,那晚苏家大火烧光了她的一切。

    她只模糊地记得,苏氏原本为江南织造巨贾,盘踞南城百余年,富甲一方。父亲苏云缣为江南织造商会会长,苏母沈清沅为北方高门,前朝三大望族之一,因为家族有钱有势,哥哥苏明轩特批进入国子监与皇子共学。

    在她的记忆里,苏家好威风,家里的园林按亲王规格修建,来往苏家的人要么是豪门绣户,要么是王公贵胄。

    父亲与那些老头坐在前厅喝茶聊天,母亲就陪着那些穿金戴银的官妇在花园闲逛,介绍着从太清湖底挖出的青石,从冠云峰移来的白皮松。

    苏明轩给她指着:“那是内务府总管,那是敬事房太监,还有那个是我老师,翰林编修。”

    “那他呢,笑得一脸谄媚的那个老头?”苏晚棠指着自己父亲身边那个弯腰鞠躬,笑起来满脸褶子的男人问。

    “哦,那是温世昌,来拿货的。家里的生意重心要往皇室转了,其他的蝇头小利就交给他了。走吧,哥带你认绣品纹案,不然等下娘考你又该答不上来了。”

    苏晚棠牵着哥哥的手,屁颠屁颠朝绣房走去。

    后来呢,后来的事苏晚棠怎么都拼凑不完整。她经常在深夜被那场大火烧醒,冲天的火光里一个小小的黑影举着火把站在远处,她看见母亲的身体在房梁上晃荡,哥哥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父亲跪倒在地,满头白发一下一下磕在地上,满脸是血,然后被火光吞没。

    她想冲进火里,但有双小手先她一步握着她的手往外跑。

    十年了,她每晚都会做这样的梦,然后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黑影是谁?救人者是谁?苏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晚棠不记得,她只知道自己在一家小酒馆醒来,因为没钱,被店家赶了出来,流落街头,她抢不过那些孩子,饿了好几天,渴了就趴在河边喝两口。

    是花姨娘发现了晕倒在路边的她,将她带回凝香阁。

    问她从哪来?

    她摇头。

    问她叫什么?

    她摇头。

    问她爹娘呢?

    她说,死了。

    花姨娘给她熬汤,给她做饼,把刚出炉的最软和的馒头给她吃,把脏兮兮的她抱在怀里轻轻摇着哄睡。

    “好姑娘,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就是你娘,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花姨娘抚摸着她脖子上挂着的玉牌,“苏?我这凝香阁还缺一朵海棠,你就叫晚棠吧。”

    凝香阁是风尘之地,但花姨娘从不让晚棠沾染是非。她教晚棠弹曲,晚棠聪慧,一手琵琶弹得极好。花姨娘便让她在阁中弹曲。

    可苏晚棠越长越美,美到艳丽,美成阁中最娇的一朵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媚眼如丝,勾人心魄,嘴角始终含着几分笑意,却给人疏离之感。

    她坐在那里,纤纤玉指拨弄琴弦,乌发在脑后松松地盘着一个发髻,插一支白玉发簪,几缕发丝垂在胸前。

    发丝随着琴弦拨动,撩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

    有富商拿一百两银票换苏晚棠陪睡一晚。被花姨娘拒绝:“我们晚棠只卖艺不卖身,老爷您要么再挑挑看,阁中好姑娘可多。”

    “切,庸脂俗粉,婊子还要立牌坊。”富商把银票重新塞回怀里,站起身把凳子踢倒,扬长而去。

    花姨娘在身后弯腰赔不是,苏晚棠抱着琵琶站在台上,眸光深沉送富商远去,台下宾客窃窃私语。

    苏晚棠抱着琵琶转身下台,撩开门帘走进后台。

    苏晚棠放好琵琶刚坐下,身后传来花姨娘匆匆的脚步声。

    “晚棠啊,李老爷嘴巴臭,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好调戏良家妇女,我听说他府上的丫鬟都被他玩遍了,他夫人也不管,就任由他放肆。唉,不过,这李夫人也是可怜,想管也管不了,从小跟着他熬成黄脸婆,孩子生了个一个又一个,到最后还是被嫌弃,没办法,李老爷实在有钱。。。”

    花姨娘在一旁碎碎念,苏晚棠打断。

    “姨娘,既然我那么值钱,就不要浪费了吧。”

    苏晚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花姨娘以为自己听错,拉了把凳子坐在她身边。

    “晚棠,你认真的?”

    苏晚棠:“凝香阁,快开不下去了吧。”

    花姨娘长叹一口气。

    苏晚棠:“最近阁里的伙食越来越差,油水越来越少,姐姐们的衣饰也有一阵没添过了,我有天晚上看到清荷姐自己在那里补衣服,她可是最爱美的啊。

    所以,我去看了账本,本来凝香阁的收入就不多,刚好够每月支出,偶有盈余,但近几个月的布施花费实在不少,虽然在账面上只是轻微,但积少成多,现在账面基本处于亏空状态,再这样下去,凝香阁。。。

    姨娘,我自小生长在凝香阁,这里就是我家,您就是我娘,阁里的姐姐妹妹都是我的亲姐妹。我不想再失去家了。”

    苏晚棠越说越动情,眼角含泪,泫然欲泣。

    花姨娘则早就涕泪横流,握着晚棠的手:“好姑娘,是姨娘欠你的。”

    苏晚棠抱着花姨娘轻轻安抚,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眼底中是深不可测的晦暗。

    拍卖苏晚棠初夜一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皆知凝香阁花魁长得极美,气质出众,与其他风尘女完全不同,只卖艺不卖身,更是勾得人心神荡漾。

    哪怕没机会与花魁共度良宵,只去窥一眼,凑凑热闹也好。

    如此美人,到底会便宜了谁?

    拍卖当晚,凝香阁可谓是人山人海,给花姨娘和众姐妹都惊着了,自凝香阁开办以来,哪里见过如此阵仗。端茶送水的小厮都跑断了腿,手里捏着成叠的小费,伺候得更加卖力了。

    “晚棠,你准备好了跟我说。”

    花姨娘拿着玉梳帮晚棠挽发,晚棠摇摇头,按下她的手。

    “什么都不戴怎么行啊,这也太素了,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晚棠你等着,我把我那步摇给你拿来。”

    清荷说着转身就要走。白芷拉住她的手,眼神示意她不用去。

    白芷缓步走向晚棠,从怀中取出一根玉簪,插在晚棠脑后的发髻上。

    “淡极始知花更艳,晚棠妹妹天然去雕饰,你那大红花怎么配得上她!”

    “你你你你你!”清荷气急败坏指着白芷的鼻子。

    晚棠颔首浅笑,在这愁锁深院里,这样的姐妹情谊,实属难得。

    苏晚棠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十年一梦,她比任何人都想弄清当年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从豪门跌落风尘,她比任何人都不甘心。

    如果只是待在凝香阁,她可能永远没有弄清真相的一天。所以,她要走,无论如何,她要向上去。

    苏晚棠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脸,眉骨,眼眶,鼻梁,嘴角,确实美艳绝伦。她冷笑一声自嘲,曾经自己是最看不惯以色侍人,把自己当成是饵主动投怀送抱之人的。

    可在这风尘之地,清高孤傲又有什么用呢?美色,是自己手上唯一的筹码,她不能浪费,她要好好利用。

    苏晚棠对花姨娘说:“走吧。”

    凝香阁大厅中央摆着一座紫檀高台,垂着纱帐,灯火将苏晚棠曼妙的身姿映在账上,更显勾人。

    台下人头攒动,凝香阁头牌今夜初夜待沽,城里几乎所有男丁都聚在此处,门外的树上还站着几个毛头小子抻着脖子朝里望。

    “诸位爷,稍安勿躁。”花姨娘压手示意大家安静,“晚棠姑娘的规矩,诸位知晓,不卖身,卖的是‘知音’,今夜谁人能得姑娘一曲和鸣,便是姑娘的,”花姨娘一顿,回身朝苏晚棠方向看去,“入幕之宾。”

    台下瞬间嗡声四起。

    东首第一位穿着藏青祥云暗纹的胖子率先拍案:“二百两!”

    这是盐商王老爷,去年刚捐了个小官,最喜以钱银压人。

    王老爷朝李老爷的方向看去,轻蔑地瞟了他一眼。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一是被王老爷的阔绰震惊,二是为李老爷感到惋惜。

    大家都知道前几天李老爷刚被花姨娘拒绝,如今又被宿敌王老爷压了一头,肚里肯定团着火。

    “五百两!”李老爷站起身,咬牙切齿,桌案拍得比王胖子还响。

    “王兄李兄,区区几百两银票买晚棠姑娘一曲琴音,怕是只够听个前奏。”

    说话的是个身着青衫素衣的文士,手里把玩着两个琥珀核桃,是江州知府的幕宾柳先生。据说这位柳先生替知府打理私产,手眼通天。

    他悠悠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李老爷盯着这根手指面色发白,悄咪咪坐回原位,王老爷面色一沉,脸上肥肉一抖:“一千五百两。”

    柳先生面不改色:“两千。”

    二人有来有回,余下众人看着他二人目瞪口呆,就连花姨娘就惊住了,自己姑娘,能值那么多银两?

    唯有苏晚棠在帷帐后面冷眼看着二人叫板。

    忽然,南角站起一人,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佩,手摇折扇,脚踩黑色长靴,眼睛直勾勾盯着纱帐后面的人,慢悠悠走到台前,收起折扇,从怀中掏出一张玄黑底,泥金纹的银票随手丢在花姨娘脚下。

    随后转身背对台上之人,双手背在身后,一句话不说,只仰着脖子,勾着嘴角看着台下眼神飘忽的柳王二人。

    花姨娘颤抖着手捡起银票,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声音颤抖着说:“顾公子,出一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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