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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一张毕业照

    照相师傅是公社派来的,骑一辆二八大杠,相机盒子绑在后座上,用一件旧雨衣裹了两层。

    他进村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太阳已经升到槐树顶上了。村小的土坯房前面,一六年级的学生全被老师赶了出来,在墙根底下站成了三排。一年级的蹲在最前面,三年级的站在中间,五年级和六年级的站最后一排——说是排,其实也歪歪扭扭的,有人在找自己的鞋,有人被太阳晒得眯眼睛。

    建国蹲在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他的位置是被老师安排的——“张建国,你蹲这里,不要动。“他就没动。蹲着的时候裤脚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穿的是一双布鞋,鞋面洗得发白,右脚大拇指的位置有个小洞,是去年秋天磨破的——他娘说今年过年给他做新的,还没到过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威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半弯着腰,因为站直了会比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他看见建国回头,冲建国挤了一下眼,嘴刚张开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的右手拇指上缠着一小截布条——割麦子的时候被镰刀带了一下,不深,但天热,有点化脓。他爹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海龙站在最边上。他没有往队伍里挤,站在边上也不觉得有什么。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在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就是蓝。一只鸟飞过去,他的眼睛跟着那只鸟从左移到右。

    “站好了啊——“照相师傅把相机从盒子里取出来,架在一个三条腿的木架子上。他弯下腰,把黑布盖在头上,手伸进相机后面捣鼓了半天。

    “不要动。“

    没有人动。土坯墙上的裂缝在太阳底下很清楚,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灰灰菜。歪脖子槐树在院子边上,叶子一动不动的。

    “一——二——三——“

    “咔嚓。“

    建国挺直了腰。王威咧着嘴笑。海龙在看天。

    那个瞬间被锁进了一个黑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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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完照,照相师傅开始收架子。学生们哄地散了——一年级的小娃往墙角跑去抓蚂蚁,三年级的女生凑在一起看谁辫子散了。老师没有喊他们回教室。

    他站在土坯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这些学生一会儿。他在这个村小教了十几年书,教过拼音、算术、自然、思想品德——一个年级一间教室不够,他就把两个年级放在一间教室里,左半边上语文,右半边上算术。复式班,他一教就是十几年。

    “进去坐一会儿。“他说。

    学生们一个一个地走进教室。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课桌上,桌面被磨得发亮——那是袖子蹭出来的。墙上贴着的拼音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一颗图钉勉强钉着。

    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拿粉笔,没翻课本。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不管是回家种地还是继续念书,都要好好做。“

    下面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桌面上的刻痕,有人把铅笔头在手指间转。

    老师没再多说。他走下讲台,在座位之间慢慢地走了一遍。走过王威旁边的时候,王威正在把铅笔头往桌缝里塞——他低了一下头。走过海龙旁边的时候,海龙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空空的,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走到建国面前,弯下腰。

    “你一定要考高中。“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建国抬起头,老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说完嘴唇抿了一下——就没了。建国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看着课本的封皮——那本旧语文课本的角已经磨成了圆形。

    老师直起身,走回讲台,拿起黑板擦。

    “下课吧。“

    没有人站起来。黑板上还有上午写的算术题,粉笔灰被阳光照着,慢慢往下落。老师开始擦黑板,从左往右,擦得很慢。他把黑板擦干净了,转过身。

    “你们走吧。“

    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撑着桌沿。学生们一个一个往外走。建国站起来,把课本收进布包里。王威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没说话,先走出去了。海龙从窗边过来,拍了拍建国的肩膀——手上还带着上午挖泥巴留下的土。

    教室里空了。老师还在讲台上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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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威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他爹正在磨刀石上磨镰刀。石头发出一声一声的“沙——沙——“,铁锈水沿着石头流到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照完了?“他爹没抬头。

    “照完了。“

    王威蹲在水缸旁边,从缸里舀了半瓢水,对着瓢口喝。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初中——“他爹把镰刀翻了一面,石头上又响起沙沙的声音,“你去念。“

    王威端着瓢,没动。

    “多认几个字总有用。“他爹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刀刃,“念完初中再回来。村里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认几个字不吃亏。“

    王威喝完瓢里的水,把瓢放在缸盖上。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铁锈水慢慢往低处淌。他知道“念完初中再回来“的意思——多认得几个字,然后回来干活。不是供他念书,是给王家多一个识字的人。

    “嗯。“他说。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爹又说了一句:“别跟以前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王威没回头。他走进屋,在炕沿上坐下来。右手拇指上的布条松了,他重新缠了一下——缠得不太紧,伤口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边缘有点发红。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桌上放着他那个布书包,里面有一本算术书和一本语文书,还有半支铅笔——他用指甲在铅笔上刻了一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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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龙的表叔是麦收前回来的。

    他骑的不是自行车,是一辆旧摩托车——嘉陵牌的,排气管拖着长长的一道烟,从村口一路响到海龙家门口。村里的狗追在后面叫,追了一半跑不动了,站在路中间喘。

    海龙正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他画的是上午看见的那个相机,三脚架、方盒子、黑布。不怎么像,但他觉得有意思。

    摩托车的声音他从村口就听见了。

    他扔下树枝跑出去,表叔已经熄了火,把摩托车停在了门口。表叔穿着那件皮夹克,脸被风吹得发红,头上没戴帽子,头发往后倒着。

    “表叔。“

    “哎。“表叔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看了海龙一眼,“又高了。“

    海龙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杆。他跟表叔打了个招呼,语气淡淡的,旱烟杆往摩托车那边指了一下,算是让座。

    “什么时候走?“海龙爹问。

    “过两天。“表叔蹲在摩托车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擦油箱盖,“去省城拉一批货。那边有个汽修铺缺人,让我带个徒弟。“

    海龙站在摩托车旁边,盯着那个油箱盖看——表叔擦的那个位置,他看到了一圈松了的螺丝。

    “那几个螺丝松了。“海龙说。

    表叔的手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油箱盖下面的螺丝,用拇指推了一下——确实松了。他抬头看了海龙一眼,没夸他,但嘴角动了动。

    “听说你要上初中了?“

    “上。“

    “好。“表叔站起来,把布塞进兜里,“念完初中来找我。不念完也行,但念完好——多认几个字,跟人打交道不吃亏。“

    海龙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表叔说的那个“好“字收住了——收在耳朵里,收在心里,没有让它漏出来。

    表叔拍了拍摩托车的座垫,去院子里跟他爹说话去了。海龙蹲在摩托车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颗松掉的螺丝。他想起四年前表叔开拖拉机回来的时候,他也摸过一颗松掉的螺丝。那时候他的手小得多,拧不动那颗螺丝。现在他拧得动了,但他没有拧。

    他站起来,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面。

    ---

    放学后,三个人一起从村小走出来。

    路还是那条路——从学校门口往西走一里,经过水井和水渠,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这条路他们走了六年。一年级的时候王威的鞋带开了,建国蹲下来帮他系——他也不会系,系了个死疙瘩。二年级的时候海龙在水渠边抓到过一只青蛙,攥了一路,回家发现青蛙在兜里不动了。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他们记得每一段路上的坑,知道哪一段路下雨的时候会积水,哪一段路旁边的玉米地里有野西瓜可以摘。

    但今天没有人提这些。

    王威走在最外面,脚踢着路边的土块。海龙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根画过相机的树枝,一边走一边在玉米叶子上划。建国走在他旁边,布包带勒着肩膀——包里有那张照片的底版,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夹在课本中间。

    “你那道数学题做完了没有?“王威问。

    “做完了。“建国说。

    “最后那个答案是几?“

    “四十八。“

    王威“哦“了一声。他算了半天算出来四十七,差了一个。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海龙拿树枝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敲了两下。“放假了,你们还做题?“

    “他做,我不做。“王威说。

    建国没接话。走着走着他听见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海龙也听见了,他的步子快了半拍。

    前面是岔路口。往东是王威家,往西是建国家,往南是海龙家。

    王威停了一下。他用脚把路边一块土块踢到了水渠里,然后往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哎——过两天去河里不?“

    “去。“建国说。

    “我也去。“海龙说。

    王威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走。他肩膀很宽,走起路来已经不太像小孩了。他走了没多远就被路边的玉米地挡住了——只能看见玉米叶子动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龙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把那根树枝插在路边的土里,然后看着建国说了一句:“我表叔说念完初中去找他。“

    “好。“

    “你的自行车以后坏了我修。“海龙说,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背有点驼——他瘦,走快了像一根被风吹斜的竹竿。远处那辆摩托车的排气管响了一声,像是咳了一口烟,然后突突突地远了。

    建国往西走。西边的路长一些,要经过水井,再拐一个弯才能看见家门。他走到水井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井沿上的青苔还是去年那一层,冬天冻死了,夏天又长出来。他想起一年级的时候他们三个在这口井边喝水,海龙趴在井沿往下看,王威在后面拽着他的裤腰带。那次海龙差点栽下去。后来王威说“你要是掉下去了我以后就叫建国一个人来喝水“,海龙笑了,说“你要是拉不住我我就拖你一起下去“。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建国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他把布包打开,从课本中间抽出那个旧报纸包。底版是一张带花边的厚纸,印着——村小全体师生合影,一九八七年七月。

    他看的是正中间那个蹲着的自己。蓝布棉袄,袖口接过一截,颜色不一样——他娘为了省布料,接的那截是从她自己旧棉袄袖子上裁下来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吃完饭他爹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嗓子是哑的——“让娃念。大不了我再多种两亩。“照片上他眯着眼睛,太阳光正好打在脸上。他旁边蹲着两个三年级的男生,一个头歪了,另一个闭了眼。后面站着王威,笑得露出了牙齿。边上站着海龙,脸朝的不是镜头,是天。

    他把底版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翻回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用旧报纸包好,夹回课本中间。

    ---

    傍晚的时候,建国爹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拿凉水洗了一把脸。建国娘在灶房里煮玉米糊,锅盖一起一落地响。

    “照了?“建国爹问。

    “照了。“建国说。

    “什么时候拿相片?“

    “说是过几天拿到学校去。“

    “嗯。“建国爹拿布擦干了脸,把毛巾搭在绳子上。他没有再问。他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点了一锅旱烟。烟从他嘴里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建国坐在门槛上。门前的路已经暗下来了——天上的云把最后一点光遮住了。这条路他明天还要走,去地里帮他爹拔草。暑假开始了。

    屋里他娘在叫他吃饭。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把门槛上放着的那本课本拿起来——里面夹着一张底版,底版上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在看天。

    他把课本放在桌上,往灶房走了两步。经过桌边的时候目光扫到了课本角上磨成圆形的那一圈纸。他没停。

    院墙外面,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老槐树的叶子在更远的地方响——那些叶子沙沙的声音,像一扇门在背后轻轻合上了。声音不大,但之后院子里的光线确实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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