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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从七个村来的人

    教室的门关不严。深秋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坐在靠门那一排的学生把脚缩了缩。窗户上糊的报纸边角翘了起来,被风掀得嗒嗒响。

    四十多张课桌,四十多个学生。

    张建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面两排是女生,后面三排是男生。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念课文,声音不大,后排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建国在本子上记生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他旁边坐的是刘庄的一个男生,叫刘顺利,圆脸,上课不讲话,下课也不怎么讲。

    课间铃响的时候,语文老师合上课本走了。教室里一下子炸开。

    后排有人拿粉笔头扔人,粉笔头弹在黑板上又滚到地上。靠墙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头碰头在看什么东西。窗边两个女生在翻一本没了封皮的杂志。七嘴八舌,各村的方言混在一起——刘庄的口音尾音往上翘,李庄的语速快,王庄的说“中“,张庄的说“管“。

    建国没动。他把上节课的算术题重新看了一遍。

    “你这道题的解法不对。“

    建国抬起头。说话的人站在他桌边,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亮。建国认得他——第一堂课老师点名的时候他记住了两个名字:一个叫陈远,一个叫李茂才。这人叫陈远,入学成绩排第一。

    “哪不对?“建国把本子转过去。

    陈远拉过旁边空着的凳子坐下来,手指点在第三行。“这里。你直接用了分配律,但前面括号里的符号你没反过来。“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建国低头看了一会儿,铅笔在纸上划了两道。

    “对。“

    “你自己算的?“

    “嗯。“

    陈远看了他一眼。建国也看了陈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比较,也没有不服气。两个人就接着往下做题了。

    旁边有人插话:“陈远你又在教人了。“

    说话的是李茂才,个子比陈远矮一截,脸白净,外套上没有补丁。他是镇上小学出来的,说话带着镇上的腔调。他拉了把椅子反跨着坐下来,下巴搁在椅背上,把建国本子上的数字扫了一遍。

    “厉害。“他说。这话是对建国说的,不是对陈远。

    陈远没吭声。建国也没吭声。李茂才趴椅背上看着他们做题,看了一会儿又凑进去说了几句——他思路比陈远快,有时候题还没读完他就张嘴了,但说得不一定对。说到对的地方,陈远会点一下头;说错了,陈远就再讲一遍。

    上课铃响的时候,李茂才把椅子拖回自己位置。陈远站起来,走之前把建国的铅笔拿起来看了一眼——铅笔头削得很短,铅笔身上的漆磨掉了一半——又放了回去。

    后排的王威没在教室里。

    他在操场上。

    操场是夯土压的,秋天没雨,地面硬得像石板。篮球架上的铁圈锈掉了一半,没人打球。王威和几个男生站在墙根下,那里避风。

    “再来一把。“

    说话的人叫赵大勇,张庄的。他刚才输给了王威,右手现在还发红。他比王威矮半个头,但肩膀宽,手臂粗。

    王威没说话,把右胳膊肘重新支在石台上。赵大勇握住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旁边围了七八个人。

    “压下去。“有人喊。

    “撑住。“

    两个人的手都没动。王威看着赵大勇的脸,赵大勇也看着王威的脸。王威的手臂纹丝不动,赵大勇的脸开始涨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威的手往下压了一寸。

    赵大勇的胳膊开始抖。

    “别抖。“旁边一个叫刘国庆的男生说。他也是张庄的,个子很高,上章花名册上字写得很规矩的那个。他只是看,没有帮任何一方喊。

    赵大勇的指节发白了。王威的手又往下压了两寸。

    赵大勇的手背终于贴到了石台上。

    王威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什么也没说。赵大勇甩了甩手臂,骂了一声。输了总得说句什么。

    “你跟谁练的?“赵大勇问。

    “没跟谁练。“王威说。

    他在家掰了一整个暑期的玉米。那不是练,是干活。

    赵大勇看了看王威的手臂——袖子卷到肘关节上面,前臂的肌肉一棱一棱的。他摇了摇头。

    两个人在旁边看热闹的——另一个刘庄的学生叫刘旭的,从怀里掏出半个杂面馍啃了一口,边嚼边说:“下次扳之前你先帮他掰一暑假的棒子。“

    围着的几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干冷的空气里散得很快。

    “还有谁?“王威问。

    没人说话了。赵大勇推了一把旁边的刘国庆:“你去。“

    刘国庆摇了摇头。“我手劲不行。“

    王威把袖子放下来。他往回走的路上,赵大勇跟了过来,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刘旭啃着馍跟在后面。操场上风大,几个人缩着脖子往回跑。

    教室里的炉子还没生火。

    黎海龙蹲在教室后排的地上,手里拿着削铅笔的小刀。

    他前面是一把凳子。凳子的腿断了——榫头松了,整个凳面往一边歪。凳子主人坐在旁边的课桌上,脚踩着凳子面不让它彻底散架。

    凳子主人叫马小军,小刘庄的,个子矮,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下课的时候凳子终于撑不住垮了,他差点坐了个屁股墩,教室里笑了一阵。

    海龙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蹲下来看了看断口。

    “有刀。“

    马小军没听懂。海龙已经把削铅笔的小刀打开了。刀片很窄,刀刃磨过很多次,木柄上有一道裂纹。他把凳子翻过来,用刀尖把松动的木楔子撬出来——撬得很轻,怕把木头撬裂了。

    “你会修?“马小军问。

    海龙没回答。他把撬出来的木楔子修了修形状,又在凳子腿的榫眼边上刮了一圈。木屑落在泥地上,刮的声音很细。

    马小军不说话了,趴在桌面上看着海龙的手。

    海龙从地上捡了一小片薄木片垫在榫眼里,再把凳子腿装回去,最后用小刀的刀背敲了三下——第一下轻了,第二下调位置,第三下用力。凳腿吃紧了。

    他站起来把凳子放了回去。

    马小军试着坐了坐。凳子没晃。

    “好了。“

    马小军又坐了坐,这回用了力气。“真好了。“

    海龙把小刀合上,放回口袋里。他手里还拿着那片撬下来的碎木楔子,想了想,扔进了墙角。

    “你从哪儿学的?“马小军问。

    “看就会了。“

    马小军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海龙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传达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旧吉普还停在老地方,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他口袋里有张叠成小方块的草稿纸,纸上又多了两笔。

    晌午打饭是大棚子底下最热闹的时候。

    放学铃一响,整个教学楼都在震动。踩木楼梯的脚步声像打雷。海龙从中间排站起来,建国从前排回头看最后一排的王威——三个人不需要约,各自都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其实是个大棚子。打饭口只开一个,排队的队伍扭成了蛇形。最前面的人已经端上了碗,最后的还在大棚子外面。

    同村的人自然排到了一块。刘庄的几个男生在前面,李庄的在后面,张庄的在中间。插队偶尔发生——熟人搭着肩膀挤进去半个身位,被挤的人骂一句,挤的人笑一声,这事就过了。

    建国的饭盒里是杂面馍和咸菜。王威带的是白面馍——今天是第一天,家里给装的好的——和一块咸豆腐。海龙的饭盒盖扣不严,用一根皮筋箍着,里面是杂面馍和几片腌萝卜。

    三个人没找到桌子。端着碗蹲在棚子外头的墙根下吃。

    刘旭端着碗过来,蹲在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蹲过来。赵大勇也过来了,端着一碗稀面条。刘国庆站在棚子底下吃,没出来。

    七八个人蹲在墙根下,手里的碗冒着白气。馍掰开了蘸菜汤,面条吸溜吸溜地响。

    “你那个算法是对的。“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建国旁边。他吃饭很快,馍已经吃完了,碗里还剩几根萝卜条。他说话的时候不嚼东西,嚼完了再开口。

    建国掰了一块馍塞进嘴里。“你怎么老盯着我的算法。“

    “因为你不用老师教的方法也能做对。“

    李茂才端着碗凑过来。“你们又在聊题?吃饭呢。“

    陈远把碗里最后一根萝卜条夹进嘴里。李茂才把碗举到嘴边,说了一句“放学一块走“,嘴皮碰碗沿上,声音闷在碗里。

    天黑得早。最后一节课的窗外,天色已经从灰白转成暗蓝。

    放学铃响了之后,整个学校往外涌。

    车棚里挤满了人。自行车把勾在一起,后轮和前轮别着,铃声和喊声混成一片。建国爹把家里那辆旧加重二八收拾出来让他骑了——车在最里面,王威替他拦着别人的车把让他先推出来。海龙那辆后胎半瘪的车压在刘旭腿上,刘旭骂了一声,海龙笑了一声。

    校门外的土路上,自行车队开始成形。

    四十多辆自行车从校门口涌出来。车灯大多不亮,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暮色里晃。骑在最前面的是李庄的几个男生,骑得很急。刘庄的在中间,七八个人排成一列,刘旭骑在最后面还在往嘴里塞东西。张庄的在后面,赵大勇骑得慢,后座上搭着一只快散架的藤编书包。

    到第一个岔路口,李庄的几个人往右拐了。车队短了一截。

    到第二个岔路口,刘庄的往左。刘旭喊了一声“明儿见“,声音被风刮散了。赵大勇也跟着拐了。

    车队越来越短。到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只剩十来辆了。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砍倒了,地里的茬口在黄昏里看着像是密密麻麻的短桩。远方的村子亮起了第一盏灯,豆子大的光。

    到第四个岔路口,还剩下五辆。

    到第五个的时候,只剩三辆了。

    建国、王威、海龙。

    三人的车压过村口那座小石桥。桥下的水不深,秋天水位下去了一大截,石头桥墩露出来半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嚓嚓响。

    建国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方向,一个骑车的女生正往南边拐——那边是李庄。她骑得不快,也不慢。风把她的车铃吹响了一声,很轻。建国想起那是今天下午最后一堂地理课上,老师问淮河的支流有哪几条,没人举手。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女生那边传过来,把四条支流的名字说完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不错。

    建国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他又看了一眼。她已经拐过了路口,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书包,包上绣的花看不清颜色。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走。“王威在前面喊。

    建国转回来,踩了两脚脚蹬,追了上去。

    三辆车的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过了老槐树,拐过村口的水井,就看不见了。黑暗从玉米地里漫上来,井台上的石沿还留着一点天光。远远的,村子里的狗叫了一声。

    风从淮海平原上吹过去。这是1987年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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