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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半夜那碗面

    夜已经很深了。

    屋里的人都躺下了,只有灶房这边还亮着一盏小油灯。灯芯烧得不旺,火头稳稳缩在玻璃罩里,把灶台边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暖黄。锅里的面已经熟了,李享知没多放别的,只卧了个鸡蛋,又撒了把切碎的葱花。

    面香慢慢起来,混着一点酱油和热汤的气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小龙其实一直没睡。他背对着屋门躺着,眼睛睁得很大,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院里那一幕,尤其是父亲抬起又收回去的那只手。

    门帘被人掀开一角。

    “出来吃面。”

    李享知站在门口,语气很平,像是在叫他起夜添件衣服。

    小龙坐起来,先没动。过了一会儿,还是下了炕,跟着走了出去。小芳在另一头也睁着眼,听见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心口那块压了大半夜的石头,才松开了一点。

    灶房里很安静。桌上摆着一只大海碗,白气腾腾往上冒。李享知把筷子递给小龙:“趁热。”

    小龙接过筷子,手指碰到碗边的热意,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原以为父亲叫他出来,是要把没说完的话接着训,没想到先摆到面前的,是一碗面。

    他坐下前还愣了愣。灶台边的小板凳只有两只,像是父亲早就算好了,今晚这灶房里不会有第三个人插话。屋外一片黑,屋里只亮着这一盏灯,这种安静反倒比白天那场硬碰硬更让他心里发紧。

    他坐下,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不硬不软,汤里还带着一点鸡蛋香。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碗夜宵,落进肚子里,却让他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松了松。

    李享知没催,也没盯着看,只在旁边坐着,等他吃了几口,才开口:“白天那股火,散了些没有?”

    小龙握着筷子,闷闷“嗯”了一声。

    “散了就说正事。”李享知看着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火,“我今天差点打你。”

    小龙手一顿,没抬头。

    “我不怕认这个。”李享知继续说道,“你那句话扎人,我也真火大。可我手抬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人一急,就最容易拿最顺手的法子压人。巴掌就是最顺手的法子。打下去,看着是把孩子压住了,其实只是把话全打回肚子里。”

    小龙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我小时候也挨过。”李享知盯着火星,声音不高,“挨完以后,错认了,嘴也闭了,可心里不服的还是不服。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很多事不是打懂的,是吃亏吃出来的。”

    “那你后来怎么想明白的?”小龙终于问了一句。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像没料到他会接话,过了片刻才说:“吃过太多亏,没人替你扛的时候,就明白了。求人时低头,看人脸色时忍气,最后换来的不一定是活路,很多时候只是别人更容易拿捏你。我后来才知道,脸面这东西,不能光靠别人给,得靠自己站出来挣。”

    小龙慢慢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夜里灯光不亮,把父亲脸上的倦色照得更明显。那不是白天在院里那个顶着一身火的人,更像一个忙了一整天、还得想办法把家往前拽的人。

    “你今天说难看,我听见了。”李享知说道,“我心里疼,也委屈。可我知道,你不是嫌我这人没良心,是你这个岁数最怕别人拿脸面踩你。你怕的不只是学堂那几句,是怕以后别人看你,永远先看见你背后的穷、你爹的摊、你家这口锅。”

    小龙手里的筷子慢慢松下来。他没想到父亲会把这层说得这么准。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乱、羞、怕,父亲居然都看见了。

    “我不是不想让你念书。”李享知看着他,“我比谁都想你把书念出去。可念书不是为了跟这个家撇清,也不是为了以后看不起这口养活过你的锅。你得先知道自己是从哪儿站起来的,往后走远了,心里才不虚。”

    “你要是真能念出去,将来进厂也好、坐办公室也好、去城里也好,我都高兴。”李享知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可你得记住,你以后就算穿上皮鞋、拿上笔杆子,也不是因为从前这口锅丢人,才换来别的路;恰恰是因为这口锅先把你托起来了,你才有资格往别处走。”

    小龙喉咙发涩,半天才低低说了一句:“我白天那话,说重了。”

    “是重了。”李享知一点没绕,“可说出来也好。不说,我还当你只是跟同学拌嘴。说出来,我才知道你心里这层坎到底卡在哪儿。”

    灶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小龙吸面的声音和锅底偶尔爆出的轻响。外头夜风掠过屋檐,带着点凉,灶房里却是暖的。

    过了会儿,李享知才继续往下说:“我为啥非得走这条路,你也该知道。不是我天生就爱站在路边卖笑脸,是因为家里要吃饭,要交学费,要把你们三个一点点从泥里往外拖。前几年我把情分看得太重,把脸面看得太重,觉得求人不算什么,吃亏也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呢?我自己吃亏不说,还把你们都拖在后头。现在我不认那套了。谁笑我站在道口,我认;可只要这条路能把你们托起来,我就站得住。”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灶房角落里的米缸,又指了指桌边那盏油灯:“你看着这些不起眼。可米缸里有米,灯里有油,炕上有新褥子,书包里有本子,都是靠这一点点站出来挣的。你以为我是在为一口锅低头,其实我是替这个家把腰撑住。”

    小龙看着那半旧的米缸,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平时他只觉得家里比从前宽松了些,没仔细想过这些细碎东西背后都是怎么换来的。今晚父亲把一笔笔看不见的账全说到了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踩着这些东西往前走,却又在最伤人的时候嫌它们让自己抬不起头。

    小龙停了筷子,眼里有些发热。他以前听父亲说过日子难,却从没像今晚这样,把那些话听进骨头里。父亲不是不在乎脸,是把脸放到了后头,把一家人的活路顶到了前头。

    “那我要是以后真念出去了……”小龙声音有些涩,“你会不会还一直在那儿摆摊?”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笑意不大,却很实:“你当我就想一辈子守着一口锅?路是一步步趟出来的。今天摆摊,明天也许就是固定送货,后天说不定能盘个小门脸。可不管往哪儿走,第一步不能嫌脏,嫌了就什么都迈不出去。”

    小龙低下头,心里那层最硬的壳,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忽然明白,自己白天最失手的地方,不是顶了嘴,而是把父亲现在踩着往前走的石头,当成了自己最想绕开的泥。

    “我以后在学堂里再碰上这种话呢?”他隔了很久才问,声音低了不少,“总不能次次跟人打起来。”

    “先把自己站稳。”李享知说道,“别人说,你可以回,但别乱回。你就告诉他,我爹靠手吃饭,没偷没抢,我吃的书本钱也是这手挣回来的。谁要笑,你就让他笑。笑完了,看他家是不是也敢把锅端出来养活一家子。人最怕的是你自己先觉得见不得人。你先站住,别人那张嘴再毒,也只是嘴。”

    这几句话不花哨,却像把小龙心里最乱的那团绳慢慢理出一个头。他不是一下就能全明白,可至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件事不是只有忍和炸两条路。

    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里只剩点葱花。两人坐着都没急着动。夜深得很,连时间都像慢了。

    过了许久,小龙才开口:“爹。”

    “嗯?”

    “明天收摊以后,你把账拿给我看看。”

    李享知抬眼看着他,没马上说话。

    小龙耳根有点发热,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我想知道,这个家到底怎么转。”

    灶房里的油灯轻轻晃了一下,火苗没灭,反而更稳了些。

    李享知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摊开给你看。”

    小龙低头看着空了的碗,沉默了片刻,又低低补了一句:“明天要是摊上忙,我也去。”

    这话说得别别扭扭,不像认错,也不像表态,更像一个少年人费了很大劲,才把自己从硬壳里往外挪出来半步。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没故意点破,只把碗接过来:“行。先把书带上。收摊后,咱再把账摊开。”

    小龙“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没再躲开父亲的目光。

    这句答应下来后,谁都没再多说。可两人之间那层一碰就疼的硬壳,已经不像白天那样硌人了。

    这碗面没把所有旧气都化开,却把父子俩真正拉到了能坐下来算明白账的地方。

    屋外夜深,院里只剩风声。可灶房里那点灯火还亮着,照在桌上的空碗上,也照在这对父子终于肯坐下来把伤口掀开一点的脸上。

    第二天会不会更顺,学堂里还会不会有人拿李家摆摊说嘴,谁都不知道。

    可至少这一夜过去之后,小龙不再只是憋着一肚子火往回冲了。

    而李享知也清楚,真正的和解,不在这一碗面里,在明天那本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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