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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章 誓守

    城墙上安静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檀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里那张还在微微震颤的长弓上。

    “这弓...”

    先前报信的那个老兵赵老栓,咽了口唾沫,指着沈檀手里的弓,“沈把总,你...你哪儿来的这张弓?”

    沈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弓。

    弓身暗红,弓臂粗壮,弓弦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他穿越时随身带过来的那张比赛用反曲弓。当时背在弓包里,穿越之后就跟他一起到了这具身体上。

    好在明朝的武器管理没有现代那么严格,一个把总随身带张弓也不算太突兀。

    只要没人仔细研究它的材质和结构。

    “祖上传下来的。”沈檀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一直没舍得用。”

    祖上传下来的。

    这个解释在明朝简直万能。

    赵老栓没再追问。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城下的混乱吸引了过去。

    “把总,您看下面!金狗抢尸呢!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城墙上的人纷纷探出头去看。

    果然,阿敏的尸体周围已经围了三四十个人,分成了好几拨,刀剑相向,互不相让。有几个人甚至已经动了手,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远处后金的大营里,旗帜乱晃,号角声此起彼伏,却听不出个统一的调子。

    一支军队,主将突然阵亡,又没有明确的接替者。

    就是这个鬼样子。

    八旗之间本来就有矛盾。

    阿敏虽然是这次南侵的主帅,但他手底下的镶蓝旗、正白旗、镶白旗各有各的牛录额真,谁也不服谁。阿敏活着的时候能压得住,阿敏一死,积压的矛盾立刻就炸了。

    “把总!”

    赵老栓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金狗阵脚乱了!您看那边,南边的营帐,有人在拔营了!”

    沈檀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南边有一片营帐正在被拆除,隐约能看到士卒们正在把粮草辎重往马背上装。

    “那是镶蓝旗的营地。”

    一个满脸伤疤的百户凑过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镶蓝旗是二贝勒的本旗。二贝勒一死,他们群龙无首,不想打了。”

    沈檀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向城墙上的所有人。

    赵破虏死了。

    这些人的主心骨没了。

    他们现在就像一叶浮萍,在乱世的浪潮里打转,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沈檀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中格外清晰。

    “诸位。”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檀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你们在想,赵将军死了,这城还能守吗?咱们这些人,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已经替他们回答了。

    不能。

    “那我就跟你们交个底。”

    沈檀把长弓背到身后,走到城墙边,指了指城下乱成一团的后金兵。

    “二贝勒阿敏,是这次围城的主帅。他现在死了,死在咱们这座城下。剩下的那些牛录额真,谁都不服谁。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来,至少得一天,甚至两天。”

    “而我们呢?”

    他转身看着众人,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只需要再多撑一天。一天之内,锦州的援军就算是用爬的,也该爬到城下了。”

    这句话其实他自己都不信。

    “你们想想,金狗主将死在咱们手里,城又守住了,这是什么功劳?这是泼天的大功!”

    “等朝廷论功行赏的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名字都会写进捷报里!活着的,加官进爵。死了的,抚恤银子够你全家老小吃三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但如果投降。”

    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你们觉得金狗会怎么对待投降的人?把你们编入汉军旗?给你们分田地分牛羊?”

    “做梦!他们只会把你们赶到最前面当炮灰,用你们的尸体去填下一座城的护城河!你们的妻女会被充为营妓,你们的儿子会被阉了当奴隶,你们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城墙上安静得可怕。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有人咬住了嘴唇,眼眶发红。

    赵老栓第一个开口。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杀过的金狗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让老子投降金狗?下辈子也不可能!”

    疤脸百户也站了出来,他把腰刀往地上一顿,大声道:“沈把总,你说怎么打!我老马听你的!”

    “对!听沈把总的!”

    “沈把总一箭射死了金狗主将!跟着他,咱们还有活路!”

    “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两百多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在城墙上空回荡。

    望着众人。

    沈檀站在垛口前,沉默片刻,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城外。

    “好!”

    “既然诸君不愿降金!”

    “那沈某就陪诸君一同,守一守这座孤城!”

    ......

    ......

    辽西走廊。

    一支明军正在行军,从锦州出来已经两天,每天只歇两个时辰,所有人都累到了极点。

    队伍最前方,袁崇焕骑在马上。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但腰杆笔直。

    辽东的局势已经坏到了极点,后金兵四处出击,辽西走廊上的堡城一个接一个告急。

    他已经五天没睡过囫囵觉了。

    “督师,”

    亲兵凑过来。

    “弟兄们撑不住了,歇一宿吧?”

    袁崇焕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拖得很长,有人掉队,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雪地里,同袍手忙脚乱去扶。

    不能停。每耽误一刻钟,就可能有一座城被打破。

    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十几骑从官道尽头冲出来,打的是明军旗号。马上的人个个浑身浴血,战袍破烂,好几匹马跑得直打晃。

    亲兵们拔刀,把袁崇焕护在中间。

    那十几骑冲到近前,为首的老兵翻身下马,跪倒在雪地里。

    “督师!宁远中左所快破了!”

    袁崇焕一把勒住缰绳。

    “赵破虏呢?”

    “我家守备还在坚守!”老兵抬起头。

    “金狗围了四天,二贝勒阿敏亲自带队。我们出来的时候城还在,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督师,求您再快一点!”

    袁崇焕脸色微变,他沉默片刻,转过身,朝队伍吼了出来。

    “传令下去!”

    “今夜不歇,天明之前,必须赶到宁远中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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