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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为“养了个柯基叫熊大 ”加更!)4

    第四百四十四章 可我道心如此,负不了这人间!

    荒原土路磨碎了十轮朝暮,晨霜沾过肩头,夜露浸凉了衣衫。

    百十口人的迁徙队伍总算踏过护城河那座残破石桥,站在了南城城门下。

    城门洞开,墙根底下挤满了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

    老弱卧地,壮年靠墙,处处是满面风霜面带惊惶的人。

    守城官吏虽神色倦怠,却也遵令开城收容,登记户籍,分发薄粥,暂且寻了城内闲置街巷安顿一众流民。

    十里荒途颠沛,白璃腹中早已沉甸甸的,连日步行颠簸耗去了大半气力,脸色苍白,走路时总微微弓着身子,却自始至终不曾拖累队伍半步,更未对苏清南吐过半句苦水。

    安置妥当流民大群,苏清南揣着身上仅剩的碎银,在城南临街寻了一间窄小木屋。

    屋舍不大,一厨一榻,木窗朽了半边,推窗便能望见街头往来流民,胜在僻静,遮风挡雨足矣。

    他里外清扫一遍,寻干草铺好床榻,烧了一锅温热米汤递到白璃手中,一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

    白日街巷人声嘈杂,逃难百姓往来奔走,哭诉兵祸,争抢粮水,声音不绝于耳。

    苏清南出门帮邻里修缮破屋,替老者搬运行囊,整日在外忙碌。

    只留白璃守着小屋,缝补衣物,熬煮粗粥,把方寸小屋子打理得温温软软,竟在兵荒马乱的流民城中勉强拼凑出一点小院旧时光的暖意。

    暮色压落城池,街巷灯火稀稀拉拉亮起,大多是流民手中粗劣油灯,微光摇曳。

    屋内一盏陶土油灯燃着,灯芯细细,暖黄光线铺满木桌。

    白璃搬来竹凳坐在灯下,膝头摊开一块厚实粗布,手里捏着钢针棉线,正低头为苏清南缝制过冬的棉衣。

    荒途日夜风寒,她瞧着他身上那件沾满泥尘的短褂单薄,便趁着入城安稳的几日昼夜不停赶制冬衣。

    人间最最苦心事,立春时节制冬衣。

    春晖不管离人恨,又逐衡阳雁北征。

    银针穿梭布料,细绵线丝来回拉扯,她垂着一双长睫,眉眼温顺柔和,指尖动作稳而轻,仿佛手中这件衣裳能拴住眼前人短暂停留的时光。

    苏清南坐在对面木凳上,手肘抵着桌沿,一瞬不瞬望着灯下垂首的女子。

    油灯光影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轮廓,小腹隆起,藏着一场幻境里虚无的期盼。

    十日荒原同行,山神庙那一问,篝火边那一夜,所有藏在心底的拉扯与煎熬……

    还有……两难,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住了。

    屋内只有银针穿刺布料的细碎声响,屋外流民的喧嚣渐渐淡去,只剩远处巡城兵卒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良久,苏清南喉间发紧,终于缓缓开口,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重锤砸碎了满室温柔。

    “阿璃,我要走了!”

    叮的一声轻响,白璃手中银针骤然顿住,力道失稳,针尖直直刺破指尖。

    一滴鲜红血珠顺着白皙指腹缓缓渗出来,落在青灰色布料上,小小一点,刺目得很。

    她没有骤然抬头,没有失态落泪,甚至没有发出一丝抽气痛呼,只是安静抬起受伤的指尖,轻轻含进唇边抿了抿。

    舌尖尝着淡淡腥甜,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酸涩。

    接着垂眸抬手,重新捏紧银针,一针一线,继续缝制未完工的棉衣。

    动作平稳,看不出半分慌乱,仿佛方才那句离别之言不过是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夜风。

    苏清南望着那点落在布料上的血色,心口骤然一揪,万般愧疚堵在喉头。

    可我道心如此,负不了这人间!

    只听他继续轻声言语,字字沉重:“北边全线战事未平,溃兵四处流窜劫掠,不止这片荒原,无数村镇百姓困于战火流离。我留在此地,能护一间小屋,护你一人,可城外千千万万流民无人庇护,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兵祸屠戮更多无辜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她隆起的小腹,声音放得极轻,是他能给出唯一的许诺,虚无又单薄。

    “我会回来。”

    一句“我会回来”,轻飘飘,无期限,无归期,连他自己都不知能否兑现。

    一边是云海亿万苍生的宿命重担,一边是眼前灯下为他缝衣忍痛不语的女子,这诺言本就是一场强人所难的宽慰。

    白璃手中棉线走完最后一道针脚,指尖轻轻一咬,咬断了棉线。

    抬手将整件厚实冬衣细细抚平褶皱,整整齐齐叠成一方,轻轻推到苏清南膝头。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头,一双清透眼眸静静望向他。

    眼底蓄着层层叠叠的不舍与孤寂,却半点没有泪水滚落。

    无哭闹,无拉扯,也无半句阻拦挽留。

    只是轻声发问,语调平和,听不出悲喜。

    “什么时候回来?”

    苏清南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答不出归期,不知是几月,几年,抑或是永无归期。

    白璃见他无言,心底早已了然,却浅浅弯了弯唇角,轻声替他作答,柔软嗓音裹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多久都等……你只要记得回来这条路,就好。”

    灯花轻轻噼啪一响,屋内安静得可怕。

    苏清南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抬到半空,终究无力垂落。

    道理他早已通透,情关唯有抉择,可当真要亲手斩断朝夕相伴的人间温柔,才知晓这份割舍痛彻神魂。

    又是一夜无话。

    白璃收拾好他的粗布行囊,塞上新缝好的冬衣,晒干的麦饼,一小坛残存的桂花米酒。

    几件换洗短衫,将包袱捆扎得紧实稳妥,整夜不曾合眼,就静静坐在榻边,望着身侧闭目假寐的苏清南。

    天光破晓,东方漫开一层浅淡金辉,街头流民尚未彻底醒转,街巷安静。

    苏清南背起行囊踏出门槛。

    小屋院门窄小,白璃独自立在门内石板路上,一手稳稳护着高高隆起的小腹。

    她身子单薄,一袭素布衣裙被清晨凉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没有挥手相送,没有出声叮嘱,亦没有流泪哀求,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一双眸子牢牢锁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寸步不离。

    苏清南一步一步往前走,心底舍不得回头,却终究抵不住心底拉扯,走出百余步后猛地顿住脚步,转身回望。

    晨光自东边斜斜洒落,尽数铺在她单薄身躯之上,把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耀眼的金芒。

    她静立风中,身形纤细柔韧,像一株扎根泥土岁岁等候归人的桃树,任凭风吹雨打,不肯挪动半步。

    隔着长长街巷,两人遥遥相望,无言相对。

    苏清南攥紧肩头行囊背带,不敢久留,怕再多看一眼便会彻底抛却大道宿命折返小屋,甘愿困死这场红尘幻境。

    他狠下心转过身,大步朝着城北城门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拐角。

    白璃依旧立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垂下一直凝望着前路的眼眸。

    眼底积攒了整夜的酸涩终于翻涌上来,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风穿过街巷,卷起她细碎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晨风中,微弱无人听见,只飘落在空荡荡的院门之内。

    “你若是忘了回来的路,我就跨过千山万水,也亲自去找你!”

    她会守好这间临街小屋,守着腹中虚无的孩儿,日复一日等候。

    若归人迟迟不至,那她便收拾行囊,循着战火痕迹走遍万里人间,去寻她的夫君。

    云海之上,老道与辛冬透过层层幻境云雾,将城内小屋与街巷离别尽收眼底。

    辛冬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道袍袖口,低声叹道:“师弟终究还是选了苍生。可这女子一腔执念困在此间幻境,日后幻境破碎,这份痴心又该如何安放?”

    老道手中拂尘轻轻垂落,望着城下独自伫立静候离人的单薄身影,一声悠长叹息飘在云浪之间。

    “情之一字,困住执棋人,亦困住局中凡人。长庚踏出这间小屋,便是彻底落定抉择,这红尘情关才算走到终局。只是这一场离别之苦,二人都要各自熬下去了!”

    云海风声翻涌,下界城池街头,只剩白璃一人立在晨光里,独守漫长无期的等候。

    而苏清南的身影已然踏上奔赴北疆战火的长路。

    前路刀兵四起,亿万生民待他庇护。

    身后,是一座装满温柔与牵挂,再也回不去的人间小城。

    ……

    (再度感谢“养了个柯基叫熊大 ”大佬的大神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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