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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窑

    朔风卷地,寒雪漫天。转瞬入冬,腊月深寒覆尽北地山河。鹅毛大雪簌簌落了三日不歇,天地一白,荒村、枯树、断垣、残道尽数埋入皑皑素色,将秋日那场焚野兵祸、遍地血污,轻轻掩去痕迹。

    乱世从无安宁,季节轮转,换的只是疾苦模样。秋是烈阳熬骨,冬是寒雪吞生。

    北朝大蔚腹地,戗鏖城雄踞山川隘口,是北疆重要的一道军事重镇。自南朝梁大举北伐以来,一路摧城掠地、焚毁州县,直至此处,兵锋终被死死遏制。

    腊月寒冬,南北两军对垒于戗鏖城外。深沟高垒纵横交错,冻土被硬生生凿出战壕、夯出战墙。南北营寨对峙相望,步步设防、寸寸紧守,寨墙、盾阵、辕门之上密密麻麻插满白羽利箭,层层叠叠、森然林立。风雪吹过箭羽,簌簌作响,两座连营便如两只绷紧尖刺的巨大刺猬,死死抵住彼此,对峙僵持,杀气冻凝在漫天风雪之中。

    南朝北伐军主帅虞灵宝,乃梁国世代将门之后,少年得意,骁勇善战,心性最是急功猛进。他独领一军北伐,势如破竹,破城无数、杀伐累累,唯独在戗鏖城下久攻不克,心中焦灼难耐,故而日日登营楼眺望守动静,只待寻得破绽,一战破城率军逐鹿中原。

    这一日风雪稍缓,灰蒙长空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呼啸穿营。虞灵宝立在高台之上,正凝视对岸蔚军防阵,忽瞥见苍茫雪色长空里,一点小巧黑影振翅掠风,自戗鏖城北方向悠悠飞过。

    那是一只凤头蜂鹰。羽翼轻捷,穿雪破风,虽身形不大,却振翅极稳,爪上还抓着一个物体。它不惧寒冬烈风,自北境深山飞出,掠过两军生死防线,穿营而过,往复不息。一连数日,日日晨昏准点来去,轨迹恒定,从不偏差。

    虞灵宝眼底生疑,久久凝望那道鹰影消失的山际,心绪也随之越过天际线。

    身旁裨将房绣见状,立刻趋身上前,低声进言,神色郑重:“虞帅,此鹰怪异,不可不察。”

    虞灵宝问道:“我也疑惑,请房君试为我解之。”

    房绣仔细地说道,“北朝大蔚皇族本出大漠游牧部落,世代崇奉苍天,最善驯鹰、猎鹰、以鹰传讯、通山川军情。寻常野鹰畏寒蛰伏,绝无寒冬腊月日日穿营往复之理。”

    见主帅不答,他继续说,“此鹰日日往返北山,轨迹固定,必然有宿主栖息山中。依末将之见,多半是北朝暗伏的传信鹰,山中定藏蔚军隐秘援兵、伏兵据点,日日凭鹰互通情报,窥我梁军虚实。”

    “当下两军僵持,最怕暗处奇兵突袭。末将愿领精兵北上截鹰、搜山破伏,断北朝耳目,方可万全!”

    房绣言语恳切,条理分明,句句戳中军情要害。彼时众人眼中,他忠心凛凛、思虑周全,是难得的可靠副将,无人窥见他眼底深藏的沉沉暗谋与隐忍城府。

    虞灵宝本就求胜心切、急于破城立功,听闻此言,再难按捺躁动之心。他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决意连夜出兵,踏破北山伏局,一举瓦解戗鏖城守备。

    暮色垂落,风雪复起,浓墨夜色吞尽山河,荒原死寂沉沉。

    虞灵宝披挂寒铁重铠,腰悬三尺长剑,一身悍勇锐气凌霜而立。他素来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今夜依旧亲冒矢石,仅率数百精锐亲兵,趁着风雪夜色悄然出营,直奔北山深处。寒风切割甲叶,霜雪落满眉峰,他策马扬鞭,厉声鼓舞将士,声震风雪:“今夜破伏擒谍,明日踏平戗鏖!随我冲杀!”

    房绣紧随主帅身侧,披甲提刃,神色肃穆,一路寸步不离,护持左右。

    大军甫入山林腹地,死寂骤然炸裂。

    漫天箭雨破雪而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黑云倾覆,封死所有进退之路。冻土沟壑、密林高岗之中,大蔚的伏兵嘶吼杀出,铁甲寒光映雪,杀气滔天盖地,瞬间将数百南朝亲兵困死雪谷。

    绝境骤临,血战轰然爆发。

    虞灵宝毫无惧色,于乱军阵中纵横驰骋,长剑翻飞如雪光流转,劈斩冲撞而来的敌兵,甲胄染血,战马浴霜。流矢如雨,擦着他的肩甲、额角、马背呼啸飞过,险象环生。

    数次致命箭势袭来,皆是房绣飞身扑至,以身挡在虞灵宝身前。锐箭破甲入肉,狠狠扎进房绣臂膀与肩头,剧痛刺骨,血色瞬间浸透青黑征袍。他咬牙强忍剧痛,一声不吭,挥刀斩断逼近的敌兵,回身嘶吼护主:“虞帅快走,末将拼死殿后护帅突围!”

    一轮又一轮箭雨、一波又一波冲杀,房绣数次舍身相护,身上添了数道深重伤口,衣衫破碎、血肉模糊,依旧死死护在主帅身前,悍死不退。

    大蔚兵将见此,也不禁勒马叹房绣忠义无双,为主帅舍生忘死。

    厮杀间隙,风雪扑面,望着满山尸骸、遍地刀兵,房绣望着南北对峙、年年血战的苍凉山河,于马侧低声轻叹,声含沉郁:“连年兵戈,苍生流离,乱世不休,何时方休。”

    叹声极轻,混在杀伐嘶吼之中,无人深究。

    血战愈烈,南朝亲兵死伤殆尽,尸身层层铺落雪原,皑皑白雪被热血浸成暗红,触目惊心。终究是寡不敌众,伏兵无穷无尽,箭雨从未停歇。一支千斤重弩的破甲长箭,穿透风雪夜幕,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避开所有格挡,精准无误地轰向虞灵宝前胸要害。

    这一次,距离太近,箭势太猛,已然无从再挡。

    “噗——!”

    寒铁重甲应声崩裂,锋锐箭镞贯胸而入,深透骨肉。

    滚烫热血喷涌而出,瞬间淋透里外征袍,凛冽寒风一吹,即刻凝作冰凉血痂。

    虞灵宝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奔袭的战马凄厉惊嘶,四蹄踉跄跪倒雪地。剧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皆似碎裂开来,眼前漫天风雪、遍野刀兵,尽数微微恍惚。

    他征战半生,纵横南北,踏破城池数十,手上杀伐万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此刻重伤濒死,回望一生功名,只剩满目血色、满地枯骨,逝去的人一个个重新矗立在他面前,伸出一双双残破又带满血污的手,要将他拖入漆黑的大地。

    半生贪功嗜杀,半生铁血峥嵘,过瘾矣。到头来,终是落得孤军陷死、沙场陨命的结局。

    宿命昭彰,丝毫不爽。

    虞灵宝死死咬住牙关,按住贯穿胸膛的长箭,强忍濒死脱力的剧痛,目光扫过满身是伤、依旧誓死护在身侧的房绣。麾下亲兵尽数阵亡,天地间只剩寥寥残兵,突围早已无望。

    他望着跟随自己浴血死战、数度舍身相救的副将,眼底生出几分愧色与坦荡。

    虞灵宝勉力翻身滚落马背,气力将竭,气息沉沉,一把将身下神骏战马的缰绳死死塞入场绣手中,咳血言道:“此马千里脚力,可助你冲阵溃围。”

    他声音沙哑苍凉,目光坦荡无憾,“全军已溃,你速速突围归营,报明战况,保全残军,不必在此陪我殉死。”

    房绣满目赤红,跪地叩首,假意悲恸嘶吼:“主帅!是某献计之失。末将誓死不从!要走同走,要死同死!”

    “不必。”

    虞灵宝抬手制止他的争辩,风雪吹动他染血的须发,半生功名、半生杀伐,尽数释然。

    他仰头对着茫茫寒夜、漫天风雪,不断逼近蔚军武卒,放声长笑,笑声苍凉悲壮,震彻死寂雪谷。

    “哈哈哈——”

    “我这一生,恃勇骄纵,贪功嗜杀,破军杀降,血染千里。屠城无数,应有此报!”

    半生罪孽,半生荣光,今朝沙场偿尽。他眼底再无不甘,再无焦灼,只剩武将马革裹尸的磊落坦荡。

    声落终章,气尽山河。

    “大丈夫命陨沙场,痛哉!痛哉!”

    话音铿锵落地,他身躯轰然倾倒,重重砸落血色雪原,双目凛凛不闭,至死犹存将门傲骨。风雪烈烈,覆落殷红的尸身,血色慢慢被白雪掩埋。

    房绣跪在雪地,对着虞灵宝尸身重重叩首,悲戚动容,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的一片惨然沉静。随后他翻身上马,拼力冲杀,侥幸突围、惨幸逃生的唯一残将,狼狈奔回南朝大营。

    北山血战落幕,南朝主帅阵亡,精锐尽覆,围城大军士气彻底崩塌,连夜撤围溃走,戗鏖城数月围困一朝尽解。

    当夜,戗鏖城内灯火煌煌,大摆庆功盛宴。部曲诸将齐聚厅堂,觥筹交错,喜气满堂。所有人皆举杯称颂守将宇文申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以精妙诱敌之计斩杀南朝名将、保全北疆重镇,是大蔚柱石、边疆奇功。

    “将军静守坚城、暗布杀局,一战破敌,威名震南北!”

    “虞灵宝骄狂一世,终落身死军败,皆赖将军神策!”

    “将军失一箭,南朝失一将也。”

    满堂赞颂不绝,誉满满堂。

    宇文申端坐主位,神色淡然,荣辱不惊。待喧嚣稍落,他缓缓抬手,止住众将称颂。

    在满座惊疑目光中,他亲自执壶斟酒,起身离席,一步步走向殿中,对着满身箭伤、端坐末席、一个怯懦悲戚的降将,高高举起酒盏。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宇文申声震厅堂,字字清晰,当众揭开整场战局最深的秘局,撕开层层伪装的忠义皮囊:“诸位以为,此战大捷,是我伏兵之能、箭术之利?”

    “非也。”

    “今夜能射杀虞灵宝、击退梁军、解围城危局,首功不在我,在房绣。”

    “世人皆见你随虞灵宝夜战浴血、舍身挡箭、忠义凛然。却无人知晓——北山鹰影诱敌、孤军深入之计、全盘诱杀之局,皆是房绣暗通我军、一手策反排布!”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举座将士尽皆瞠目结舌,震骇失语。

    谁也未曾想到,那个在北山绝境数次舍身护主、为虞灵宝拼死挡箭、战后一身伤痕、满目悲戚的忠义副将,竟是潜伏敌营、逆转战局的最深暗棋。所有忠烈假象,所有舍身护主,所有乱世轻叹,尽是隐忍谋局。

    房绣端坐席间,神色终是褪去悲戚伪装,不起波澜,从容起身接酒,不惊不矜,淡然垂首:“各为天下,各择前路而已。”

    身份至此,当众揭晓,尘埃落定,却又余味幽深,更藏无尽未知悬念。

    酒宴落幕,夜色更深,城外风雪未歇。

    房绣心念那日日往复风雪的蜂鹰,借机向宇文申进言:“将军,北山蜂鹰日日穿营而过,往复不息,虽是昔日诱敌借口,然鹰踪属实,蹊跷非常。愿随将军入山一探,究其根本。”

    宇文申颔首应允,携亲随、房绣一同踏雪入北山,循鹰踪深入荒林。

    终在深山荒径,寻得一座倾颓废弃的老旧砖窑。

    窑内积雪层层堆积,火光照开沉沉暗影,众人赫然看见雪底静静躺着两副纤细稚嫩的孩童遗骨,骨龄幼小,静静沉眠荒窑不知年岁。

    遗骨周遭,散落点点风干蜜渣、蜂蛹残屑,零零星星,岁岁不绝。

    无炊烟,无人居,无生灵气息,唯有这经年不歇的蜜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执念。

    众人默然伫立,心底恻然。

    众人才终于知晓。

    从来无传信之鹰,无北朝伏兵。那只风雪无阻、日日飞越两军壁垒的蜂鹰,不是军探,不是耳目。它只是一只念旧的生灵,守着昔日旧恩,岁岁归来,日日衔蜜,以微薄生机,岁岁喂养长眠于此的两位小主人,风雪不改,寒暑不息。

    乱世权谋将相、山河血战博弈,轰轰烈烈碾压众生。可荒窑一隅,灵禽守骨、岁岁衔食,以最渺小的善意,抵过天地无情、人间杀伐。

    宇文申心生不忍,敛袖肃立,对左右惨言道,“去做两口棺,好生地安葬了,不要让野兽滋扰他们。”

    新冢覆雪,寂寂安然。

    夜深雪静,山河一白。

    宇文申与房绣并立冢前,望着漫天风雪茫茫、南北山河破碎。

    房绣望着南北对峙、征战不休的苍茫大地,望着乱世之中零落如尘的人命,再发长叹,一语道破乱世颓势,暗藏本心:

    “大蔚疲敝,大梁腐朽,南北连年血战,军士死伤无数,民无裹腹之食。这乱世残局,正如窑中稚子,生于颠沛,困于杀伐,终将凋零倾覆。”

    “古语云,良禽择木而栖。朝代兴衰自有天命,乱世浮沉,人当择路求生。”

    言语温和,却字字藏谋,劝宇文申看清大势,早寻后路。

    宇文申立于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青峰绝壁,风雪吹彻衣袍,却分毫不动。

    他目光沉凝望向无边北疆,山河虽破,骨血未凉,良久,沉声应答,字字铿锵落地:“知良禽择木,趋利避害,是乱世俗人之道。虞将军说大丈夫命陨沙场,何其痛哉。我想大丈夫当如崇岗峻岭,风雪压顶而不折,有朝一日直上云霄庇佑天下生灵。”

    风雪呼啸穿林,席卷长夜。乱世两条道,两种人心,两种抉择,在皑皑风雪之中,默然对峙,深深锚定了往后数年的山河变局、人生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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