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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野渡镇

    野渡镇比落石镇大了三倍不止。

    镇口没有门,只有两根歪斜的石柱,柱面上刻着两行字——“活人止步,死人欢迎”。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苦无涯跨过那两根石柱时,苦意感知忽然震颤了一下。

    不是刺痛,不是危机。是一种更沉的波动——像一整片沼泽在脚下缓慢呼吸,低沉、闷厚,带着腐朽和寂静混合的气味。他停了一步,侧耳去听,什么也没听见,但那震颤没有消失,只是沉了下去,蛰伏在镇子的泥地里、墙缝间、低矮棚屋的阴影里。

    【检测到大量苦意共鸣。被动吸收周边游离苦楚值,+30。当前苦楚值:484。】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镇门口,让那层沉在脚下的嗡鸣从脚底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沿着脊柱往上爬。那不是一个人的苦,是整座镇子在呼吸。

    镇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劣质灵草的霉味、铁锈的血腥味、还有腐木的潮湿气息。街道比落石镇宽,但更乱,地摊从街边一直铺到路中央,断剑、残甲、发黑的丹药瓶、缺了口的铜鼎。摊主们蹲在油灯后面,眼神像饿狼。

    苦无涯低着头往前走,灰布衣裳在人群中不起眼。

    但走了不到二十步就被人拦了。

    “新来的?”矮壮汉子挡在他面前,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野渡镇规矩,进镇先交一份落脚钱。”身后又凑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堵死了退路。

    苦无涯侧身绕了过去。

    “我说——”那汉子的手搭上他肩膀,拇指按在肩胛骨缝里,“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苦无涯停住了。

    那汉子搭上他肩膀的瞬间,苦意感知里的那种沉——那种整座镇子压在泥地里的嗡鸣——忽然有了具体的着力点。他感觉到的不只是这个汉子的恶意,还有这个镇子无数个日夜渗进泥土里的淤痛,薄薄地铺在皮肤上。

    矮壮汉子见他停住,以为他怕了,嗤笑一声,伸手扯他腰间的钱袋。

    苦无涯就站在那里,让那只手把碎银和铜板摸走,一个不剩。矮壮汉子掂了掂钱袋,拍了拍他的脸:“识相。下次早点掏,少受皮肉苦。”

    三人扬长而去。苦无涯站在原地,口袋空了,脸上依旧不起半点波澜。他把手从腰间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人群,在一面石墙前,摸出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就在这时,苦意感知又跳了一下——左前方三丈外,有人在看他。

    眼角余光淡淡掠过去,一张熟悉的脸——赵善,苍穹宗外门时期被他踩过的人。

    当年他十五岁,凝丹初成,宗主亲口称他“三百年来第一天才”。宗门里所有人都捧着他,赵善是外门弟子,资质普通,有一回在大比前被他当众说了一句:“这种资质也配进决赛?不如回去养猪。”赵善当时低头站在人群里,嘴唇咬出血,一个字也没回。

    那时他不觉得有什么。一句实话而已。

    现在赵善蹲在地摊后面,胖了一圈,脸上那道疤是在野渡镇混出来的。他正在吹牛:“……那个苦无涯,当年在苍穹宗多威风?现在呢?丹田碎了,跟条死狗一样被踹下山。啧啧,天道好轮回。”

    旁边几个摊主笑成一片。

    苦无涯把干粮塞回包袱里。朝那个摊位走过去。屈膝半蹲在地摊前,随手拿起一把生锈的匕首,翻了个面,又拿起一把,又放下。动作很慢。

    赵善还在说:“当年他骂我什么来着?‘这种资质也配进决赛?’——哈哈,现在他自己连资质都没了。”

    “善哥。”

    赵善的话断了。他抬头,看见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嘴角有一道旧伤疤。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苦无涯?”

    “嗯。”

    “你还活着?”赵善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恶意,“来野渡镇讨饭?”

    苦无涯把匕首放下,换了另一把。“当年我说你资质不行,”他开口,“你现在还是不行。”

    赵善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咧嘴大笑:“你他妈一个废丹田的,跟我说资质?”

    苦无涯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现在站在你面前。”

    赵善的笑声卡在嗓子里。他看见苦无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像在看旧账本一样的目光。不是来讨还,也不是来道歉。只是来确认——当年他踩过的那个人,现在混成了什么样。

    赵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张卑躬屈膝的脸,像落石镇那些讨饭的废修一样。但苦无涯蹲在那里,姿势和他一样,和他平视。没有那句“你当年可不如我”的阴阳怪气。

    他只是在确认。确认完之后,转身就走。

    赵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苦无涯已经站起来了,把匕首插进腰带里,看了他一眼:“好好活着。”然后起身汇入来往人流。

    赵善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根剔牙棍。

    身后,赵善的呼吸声逐渐平复,被镇子里的嘈杂吞没。

    苦无涯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刚进去就看见,巷子深处的墙角下蜷着一个人——十几岁的少年,瘦得像根柴,满脸血迹,嘴角裂着一条口子,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他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很小一团,像常年挨打、早已不敢反抗的小兽,不再期待任何人不踢它。

    苦无涯的苦意感知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刺痛,不是共鸣,是一种细弱的、像针尖一样精准的触碰——来自那个少年身上的痛,薄薄地铺在空气里。

    那种感觉,像他断崖边往回爬的那个夜晚。

    苦无涯和他平视。“还爬得起来吗?”

    少年愣住。他看着眼前这个灰布衣裳的年轻人,瘦削的脸,嘴角有疤,眼睛很沉,但里面没有“看废物”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撑着墙想站起来,刚站了一半,腿一软又要跪回去。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力道不大,但很实。

    “坐着吧。”

    少年靠着墙重新坐下去,抬头看他:“你……你是谁?”

    “路过的人。”苦无涯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他自己接过的第一碗粥,也是这么来的。“谁打的?”

    少年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咽下去:“几个地头蛇。说我不交落脚钱。挨一顿,明天还得交。每天都得交。”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习惯的事。

    苦无涯看着他:“明天还来?”

    “来。”

    “还打?”

    少年嚼着干粮,顿了一下:“……打。”

    苦无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明早,”他说,“还在这里等我。”

    少年抬起头,嘴里干粮还没咽下去,模糊地“嗯”了一声。

    苦无涯转身缓步走出巷弄,消失在巷口阴影里。

    暮色从屋檐缝隙漏下来,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他走过一个街角,忽然停步——苦意感知捕获了什么,像回声一样轻的残留,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小雨手上那道封灵印的余震。

    他看见阁楼的窗户已经空了,窗台上放着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他走过去。伸手碰到那包东西时,指腹触到一丝残留的余温——有人刚走。

    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边缘磨损发亮,正面刻着三个字——苦行令。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字迹很细,像是用指甲或细刃刻的。他认得这种藏字的方法——小雨在碗底塞纸条,也是这么做的。

    “黑市擂台·连胜十场可换封灵印线索一条。”

    苦无涯抬起头,阁楼窗户空荡荡的,只剩暮色在窗框里缓缓下沉。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间,刚好够他把东西放下,等他过来。

    他合上油纸,把铁牌收进怀里。

    夜色越来越深了。他找了间废弃的柴房,靠着墙坐下来。

    小雨就在这座镇子里。在某扇窗户后面,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她没有出现。但她留下的这块铁牌,指着一个他暂时还看不见的方向。

    他不需要现在就找到她。只需要知道她在,就够了。

    【当前苦楚值:489。苦元:28。伪丹田修复度:21/100。】

    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风搅碎了,听不清楚。

    明天,打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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