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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三人

    米里娅姆在山岳会住了下来。扎姆给她安排的那间石屋,在马厩旁边,很小,但干净。她有了床,有了被子,有了一个可以关上门的地方。她每天早上去练武场,不是练功——她的内力还没有恢复,扎姆说至少需要一个月——是去看叶迦尘练功。她蹲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蹲下来的地方的猫。

    叶迦尘练功的方式变了。以前他练呼吸,吸气、憋住、呼气,四拍、四拍、四拍,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现在他不练呼吸了,或者说,他练的不是呼吸了。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苏清玉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他又走火入魔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他睁开眼睛,说:“我没死。”苏清玉把手收回去,说:“我知道。”然后她站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站在练武场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个穿着灰色短褐,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米里娅姆蹲在练武场边上,看着那两棵树,看着它们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从短变长,从长变短。

    扎姆端着茶碗从石屋里走出来,看到练武场上的三个人,眯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蹲在院子角落里,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烫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着米里娅姆蹲在练武场边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石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

    他把衣裳放在米里娅姆的石屋门口,用一块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走。然后他回到自己的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米里娅姆回到石屋的时候,看到了那件衣裳。青色的,棉布的,摸上去很软,像摸着一片被太阳晒了很久的云。她拿起衣裳,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了,袖口长出一截,衣摆拖到了膝盖。但她没有嫌弃。她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不是握剑的茧,是另一种茧——在无形塔的时候,她每天要练五千次拔剑,五千次,一次不能少。少一次,罚一天不吃饭。她练了十二年,手上的茧厚得像一层盔甲。她用拇指摸了摸掌心的茧,硬硬的,糙糙的,像摸着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十七”。她蹲在无形塔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想家了,但她不知道家在哪里。她没有家。

    现在她有了。不是房子,不是床,不是被子。是一个人。不,是三个人。叶迦尘,苏清玉,扎姆。还有那匹叫黑风的马,和那匹灰色的老马。还有那棵老槐树,和那口井,和那两扇松木大门。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叫家。

    米里娅姆把脸埋进那件青色衣裳里。衣裳上有皂角的气味,淡淡的,像山岳会的清晨。

    半个月后,米里娅姆的内力恢复了一些。扎姆说可以开始练功了,但不能练太猛,一天最多一个时辰。她每天清晨去练武场,不是和叶迦尘一起——他练他的,她练她的。她练的是无形塔的功夫,轻功,暗器,无声无息的步伐。她的短剑已经扔在了北雪堂的雪地里,现在用的是一柄苏清玉给她的短刀,刀身很短,只有她的手掌那么长,刀刃很薄,薄得像一片叶子。

    苏清玉有时候会和她过招。两个人的风格完全不同——苏清玉的剑法堂堂正正,每一招都光明磊落,像一座山。米里娅姆的刀法诡谲多变,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来,像一条蛇。山和蛇打在一起,谁赢谁输,说不准。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两个人过招,看着苏清玉的短剑和米里娅姆的短刀在阳光下闪来闪去,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转来转去。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

    “你笑什么?”苏清玉收剑,喘着气。

    “笑你们。”

    “我们有什么好笑的?”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走进练武场,拔出那柄铁剑,站在两个人中间。

    “来。”他说。

    苏清玉和米里娅姆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一左一右,一剑一刀,朝叶迦尘攻过来。叶迦尘没有躲,铁剑在手中一转,剑尖先点开苏清玉的短剑,再荡开米里娅姆的短刀,然后后退一步,站定。

    “再来。”

    苏清玉和米里娅姆又攻上来。这一次更快,更狠。苏清玉的剑刺他的左肩,米里娅姆的刀削他的右膝。叶迦尘侧身避开剑尖,铁剑下压,压住米里娅姆的刀背,然后顺势一推,把两个人的兵器都推了出去。

    “你练成了?”苏清玉看着他,眼睛很亮。

    “没有。”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茧,但有一道新长出来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法赫德那次留下的。伤疤是粉色的,和周围粗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伤疤,感受着那一道微微凸起的、像小山脊一样的痕迹,“等我知道了,我就告诉你。”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出练武场,从井台边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

    米里娅姆蹲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膝盖,看着叶迦尘。她的短刀插在腰间,刀柄露在外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以前那种枯井一样的、没有光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刚被雨水浇过的、长出了新芽的土地。

    “你为什么跟着我?”叶迦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了一双新鞋,是苏清玉给她的,青色的,和她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鞋子很合脚,不紧不松,走起路来很舒服。

    “因为你让我知道,我是人。”她说,和上次一模一样。

    “就因为这个?”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自己,在他的瞳孔里站着,像两个被关在镜子里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人。

    “还因为你让我喝粥。”她说。

    叶迦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的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练武场里听得很清楚,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

    苏清玉端着粥碗,站在井台边,听着那笑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扎姆蹲在院子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练武场上的三个人。他看着叶迦尘蹲在米里娅姆旁边笑,看着苏清玉站在井台边弯着嘴角,看着米里娅姆抱着膝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端着茶碗,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慢慢缩小的、被时间磨损了的人。

    他走进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驼背,还没有眯眼,还没有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那时候苏兰还活着,叶无痕还活着,苏勒的腿还没有瘸。那时候山岳会的寨门还是新的,老槐树还没有这么大,这间石屋还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喝茶,也喜欢眯着眼,也喜欢蹲在角落里看年轻人练功。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叶迦尘、苏清玉、米里娅姆三个人坐在练武场边上,并排坐着,晒着太阳,说着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扎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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