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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雷蒙的怒火

    雷蒙是在第二天清晨到达山脚下的。他没有骑马,是坐着一辆铁甲战车来的。车很大,四匹马拉着,车身包着铁皮,铁皮上钉满了铆钉,铆钉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车顶插着一面旗帜,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柄剑。西武林盟第三骑士团团旗。

    副团长马库斯跪在战车前面,低着头,浑身发抖。他的头盔丢了,甲胄上全是灰尘,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团长,我——”

    雷蒙从战车上跳下来,站在马库斯面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九百人,打五百五十人,输了。”雷蒙的声音很平,“你告诉我,怎么输的?”

    马库斯的头低得更深了。“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冲。东边,西边,北边。我们没想到——”

    “没想到?”雷蒙的声音大了一些,“你是副团长。你的职责就是想到所有可能。你没想,你就不配当这个副团长。”

    他从腰间拔出长剑。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很利,很亮,像一面被磨光的镜子。马库斯抬起头,看着那柄剑,脸色白得像纸。

    “团长,我跟你二十年——”

    “二十年,够久了。”

    剑落下来。马库斯的头滚到一边,身体还跪着,过了几息才倒下去。血从脖腔里喷出来,溅在铁甲战车上,溅在黑色的旗帜上,溅在雷蒙的灰色战袍上。雷蒙没有擦。他把剑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山岳会的方向。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山岳会的四面旗帜并排飘着,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叶迦尘。”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杀了我的副团长,我杀你全家。”

    副团长死了,但雷蒙没有急着进攻。他在山脚下扎了营,五千人,五千匹马,五千顶帐篷。帐篷是灰色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大漠深处,像一片灰色的海。他没有派兵上山,没有派信使送信,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扎营,做饭,喂马,睡觉。

    法赫德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片灰色的海,脸色很难看。“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急。”叶迦尘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柄火纹剑,“他不急,我们急。我们急了,就会犯错。我们犯了错,他就赢了。”

    扎希尔靠在寨墙上,抱着胳膊。“我们不能急。”

    “不能急。”

    “那怎么办?”

    叶迦尘看着那片灰色的海,看了很久。“不急。他等,我们也等。看谁先忍不住。”

    影拄着木杖走上寨墙,站在叶迦尘旁边。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病——他的肺已经不行了,咳血越来越频繁,每次咳完,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不会等太久。”影说,“五千人,每天要吃掉五十车粮食、三十车水。他的补给线被你烧了三分之一,撑不了几天。他急,只是不让你看出来。”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影。“你的身体——”

    “死不了。”影咳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有血,他偷偷擦在袍子上,不让叶迦尘看到。“撑到雷蒙死,够了。”

    法赫德看着影,目光很深。“你还能撑多久?”

    影沉默了片刻。“十天。也许十五天。够了。”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走下寨墙,走进正厅,站在地图前。地图上,山岳会的四周被雷蒙的灰色帐篷围得严严实实。东边,西边,北边,南边,四个方向,四个营地,每个营地一千多人。他们被困住了。

    “我们被困住了。”苏清玉站在他身后,“出不去了。”

    “出得去。”叶迦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北边,圣火宗的方向,路最窄,两边都是悬崖。雷蒙在那里只放了一千人,因为他觉得我们不会从那里跑。太危险了,跑不掉。”

    “那你还跑?”

    “不是跑。是出去找援兵。”

    苏清玉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找谁?”

    “找北雪堂。”

    苏清玉愣了一下。“北雪堂?他们从不参与新月沃土的事。”

    “以前不参与,是因为没有人去找他们。现在有人去了。”叶迦尘转过身,看着她,“我去。”

    “你疯了。你没有内力,北雪堂在雪山那边,要走十天。你走不到。”

    “走得到。”

    “你怎么走?”

    叶迦尘把火纹剑挂在腰间,从桌上拿起一个水囊,塞进怀里。“骑马。黑风认得路。”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我跟你去。”

    “不行。你留下。山岳会需要你。”

    “米里娅姆跟你去。”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好。”

    米里娅姆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马厩,牵出了那匹灰色的老马。她把马鞍紧了紧,把水囊挂好,把干粮袋系在马鞍上。夜枭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她。

    “去北雪堂?”

    “去。”

    “路远。小心。”

    米里娅姆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柄上缠着那圈青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脏了,边角起了毛,但颜色还是很亮,像新的一样。

    “刀在,人就在。”她说。

    夜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去吧。活着回来。”

    米里娅姆翻身上马,拉着缰绳,走出马厩。叶迦尘已经骑在黑风背上,在北门口等她。两个人,两匹马,趁着暮色,出了北门。

    北边的路很窄,两边都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干涸的河床。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一声都很脆,像在嚼一块冰。叶迦尘走在前面,米里娅姆走在后面。两个人没有点火把,没有出声响,只是借着月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北边的营地出现在眼前。一千顶灰色帐篷,一千匹灰色马,一千个灰色的人。帐篷前面点着火把,火把在夜风中跳动,把整座营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怪物。

    “怎么过去?”米里娅姆的声音很轻。

    叶迦尘看着那片营地,看了很久。“不绕。穿过去。”

    “穿过去?”

    “他们的营地扎在路中间,两边是悬崖,绕不过去。只能穿。”

    米里娅姆握紧了短刀。“穿过去,会被发现。”

    “不会。他们以为我们不会从这里跑。他们没有设哨兵,没有巡逻队,连火把都只点在帐篷前面,后面是黑的。我们从后面穿过去。”

    两个人从马上跳下来,牵着马,绕到营地的后面。后面确实是黑的,没有火把,没有哨兵,只有帐篷的布帘在风中啪啪作响。叶迦尘把黑风的蹄子用布裹住,不让它发出声响。米里娅姆也裹住了老马的蹄子。两个人牵着马,从帐篷之间穿过去。帐篷很密,两个人侧着身才能通过。黑风很乖,不叫,不踢,只是跟着叶迦尘,一步一步地走。

    穿过了营地,路又变窄了。两边还是悬崖,但路面上没有了碎石,只有光秃秃的石头。月光照在石头上,反射出冷光,像一面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还有多远?”米里娅姆问。

    “九天。”

    “九天。我们能活着走到吗?”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但她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能。”他说,“你答应过夜枭,活着回去。我答应过苏清玉,活着回去。两个人,两个承诺,够用了。”

    米里娅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走吧。”

    两个人翻身上马,朝北边走去。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头上,一长一短,像两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还在慢慢生长的树。

    山岳会。苏清玉站在寨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骑着黑风,走在窄窄的山路上,旁边是悬崖,下面是干涸的河床。他的手很冷,没有内力,握剑只能靠手臂的力量。他可能会摔下去,可能会被雷蒙的人发现,可能会死在路上。

    “他会回来的。”扎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玉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看了。看了,心更乱。”

    苏清玉转过身,走下寨墙。扎姆蹲在井台边,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她。

    “扎姆,你等过人吗?”

    扎姆沉默了很久。“等过。”

    “等了多久?”

    “一辈子。”

    苏清玉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碗茶。茶是凉的,茶叶沫子在杯底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

    “他回来了吗?”

    “没有。”扎姆喝了一口茶,“但我不后悔。等一个人,不是因为能等到,是因为那个人值得等。”

    苏清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剑,没有茶,没有伤口。她的手在发抖。

    “他值得。”她说。

    扎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那就够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照在苏清玉的脸上,照在她手里的短剑上。剑身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玉”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颗被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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