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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寒单

    残血般的黄昏霞光铺满天际,沉沉压在南大陆边陲的黄龙魔法学校上空。

    放学铃声缓缓消散,余韵掠过校舍飞檐。校园瞬间被喧闹填满,成群学子簇拥着奔向食堂与宿舍,笑语喧阗,烟火鼎盛。

    唯有通往后山仓库的林荫道清冷孤寂,两道单薄身影缓步独行,与周遭的热闹彻底割裂,格格不入。

    少年鱼日,是整座黄龙学院最不起眼的一年级新生。身形清瘦,碎发利落,细框眼镜衬得他眉眼沉静通透,自带远超同龄人的淡漠沉稳,无半分少年跳脱稚气。

    初秋余热未消,他却终年裹着一件厚重陈旧的黑色棉衣,拉链拉得严丝合缝,将身躯牢牢裹住,似是刻意隔绝世间温度,也隔绝了所有人窥探的目光。

    无人知晓,这件看似臃肿普通的旧棉衣,内里暗藏万古乾坤。上古五元祖器,四件隐于衣纹经纬之间,气韵内敛、浑然无迹,无人可探。最后一件,便是他掌心常年紧握的粗糙木杖。

    那木杖无灵光、无灵性、无元素亲和,在满校流光溢彩的专属魔杖衬托下,宛若朽废木料,是全校师生津津乐道的笑柄。

    唯有鱼日清楚,这根人人鄙夷的“废杖”,正是五元祖器之首——木印箫所化。杖体深处沉睡着一条上古烟龙,万古蛰伏、静待天命,无形无质,唯他可见、可语、可号令,只待乱世风起,便破封而出,为主镇魔护道。

    走在他身侧的少女,是他在这座冰冷学府里,唯一的挚友、唯一的牵绊——寒单。

    寒单生得寡淡寻常,肤色常年苍白,眉眼无甚灵动。右脸颊错落排布的七颗细小痦子,是旁人嘲讽戏谑的标记,“丑女”“晦气”的标签,自小到大,死死贴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她是世间至纯的天煞孤星命格,命数孤绝,克亲寡缘。自幼双亲离世,亲戚视她如瘟神,无人收留、无人怜悯。求学路上,所有人都刻意疏远、排挤她,仿佛靠近分毫,便会沾染满身厄运。

    孤身考入黄龙魔法学校后,她的境遇更是坠入深渊。

    同寝室三名室友骄纵跋扈,将所有脏活累活尽数推给她。打扫寝室、擦拭窗几、清洗全员衣物被褥,成了她日复一日的宿命。稍有迟疑,便是深夜无尽的刁难。

    每至夜深人静,众人酣眠之时,室友便端来刺骨凉水,尽数泼在她的床褥之上。棉絮浸透冰水,寒意蚀骨彻肤,根本无法安睡。

    她无权无势、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收拾狼藉,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熬过一个个漫长孤寂的寒夜。

    夜夜难眠、心神耗损,让她日日精神恍惚、晨起昏沉,频频上课迟到。老师们不明内情,只当她懒散懈怠,次次当众训斥、苛责数落,无人问她疾苦,无人辨她委屈。

    受尽世间薄待、冷眼欺凌的寒单,从未向外人哭诉半分,独自扛下所有恶意。偌大校园,数千师生,她唯一愿意倾诉、全然信任的人,只有沉默寡言的鱼日。

    鱼日总是安静倾听,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无人窥见他眼底深藏的凛冽。棉衣之下,五指每每悄然收拢,将所有护短的杀意、对世间不公的愤懑,尽数隐忍封存。他从不多言安慰,却始终伫立身侧,做她黑暗里唯一不变的依靠。

    二人之所以日日放学值守仓库,沦为全校异类,皆因入学之初的魔杖遴选大典。

    黄龙学院的魔杖遴选,是新生最重要的天命仪式。天资卓绝者,会被灵性魔杖主动认主,修行事半功倍。可鱼日与寒单,偏偏选出了全校仅有的两根无灵废杖,零魔力波动、零元素契合,形同朽木。

    自此,“双废”的名头传遍全校,成了所有人的笑料。唯有校长周峻岭慧眼藏真,看穿二人身藏隐秘、命格特殊,特意安排他们值守仓库、清扫秘境,以劳抵学费,变相护住了两个无依无靠的少年。

    日暮西山,朱雀守护结界的力量落入一日之中最薄弱的低谷,壁垒松动,暗隙暗藏。

    遥远的魔界深渊,天魔闭关已久,修为滔天,野心覆世,一心想要冲破人间结界、屠戮苍生、一统三界。

    闭关淬炼之际,他浩瀚无边的神魂,偶然捕捉到一缕微弱却刻骨忌惮的气息——正是上古五元祖器的专属道韵。

    此器天生克制魔界万物,是他万古以来最大的克星,是他登临三界之巅的最大桎梏。

    气息溯源,落点精准无比:南大陆,黄龙魔法学校。

    镇压魔界的至尊至宝,便藏在那件看似普通陈旧的黑色棉衣之中。

    天魔心神巨震,滔天杀意翻涌不休。五元祖器不除,他永无出头之日。他当即强行催动未稳的魔界通道,借结界最弱之时,撕裂一道细微空间缺口。

    奈何朱雀结界底蕴浩瀚,缺口狭小至极,无法输送大军,仅容一人通行。天魔即刻传令麾下十二魔将之一——蛇精美杜莎,孤身潜入人间,探查祖器踪迹,不惜一切代价抹杀持有者,根除心腹大患。

    轰隆——!

    刺耳的炸裂巨响撕碎黄昏宁静,响彻整座校园。

    教学楼顶层的巨型落地窗轰然碎裂,无数锋利玻璃碎片裹挟漆黑魔气漫天飞溅。一道妖娆诡谲的蛇影,裹挟滚滚黑雾与刺骨腥煞,强行破空闯入黄龙学府。

    人身蛇尾,妖魅狰狞。发丝如万千黑蛇缠绕蠕动,竖瞳紫眸诡异冰冷,肌肤惨白如尸,周身萦绕灰白石化魔气,触之即危。

    正是魔界十二魔将之一,凶名赫赫的石化魔尊——美杜莎。

    她踏足人间的刹那,浩瀚魔威倾泻而下,笼罩整片校园。但凡被她魔眼余光扫过的生灵,无论人畜草木,尽数瞬间僵化,血肉、骨骼、衣物、魔力齐齐凝固,化作栩栩如生的灰白石像。

    短短数息,教学楼前的广场上,数十名低年级学子、两名值守老师尽数定格,维持着惊恐奔逃、抬手抵挡的姿态。鲜活校园,转瞬沦为死寂炼狱。

    极致的恐慌席卷全场,幸存师生尖叫奔逃、四散躲避,胡乱催动基础法术与魔法护盾。可人间寻常术法,在顶级魔将的石化魔眼面前不堪一击,目光所及,万物成石,毫无还手之力。

    一年级授课的李丽老师脸色惨白,心知再拖延下去,全校必将覆灭。她不敢迟疑,拼死冲向校长办公楼求援。

    与此同时,一道白发黑袍的身影破空掠至广场。周峻岭手持古朴镇魔魔杖,周身道魔魔力萦绕,沉稳落地。望着满场石像,他眼底覆满凝重与痛惜。

    他执掌学院数百年,深知美杜莎的恐怖——石化魔眼无解无破,寻常护盾、法术、阵法皆无用,硬碰硬只会徒增伤亡。

    周峻岭当机立断,魔杖凌空一点,莹白圣光汇聚,一面刻满镜像符文的琉璃魔镜悬浮半空。

    “魔物祸世,徒具凶煞,形貌丑陋不堪!”

    声如洪钟震彻校园,魔镜爆发出刺眼白光,将美杜莎布满魔纹、狰狞扭曲的本体样貌,毫无遮掩地投射在半空,人人可视、无处可藏。

    美杜莎生性自负偏执,最忌他人窥探嘲讽自身真身。当众受辱,她瞬间勃然大怒,竖瞳凶光暴涨,周身黑雾狂翻,魔气震荡四野。

    “卑微人类,也敢羞辱本将!找死!”

    杀意登顶、心神大乱、破绽尽露的瞬间,周峻岭身形白光一闪,化作一只速度绝伦的雪白灵兔,舍弃喧闹教学区,朝着空旷无人的后山仓库疾驰而去。

    他用意至极通透:将绝世魔将引至无人之地,避免学子伤亡,隔绝人间祸乱。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美杜莎,果然舍弃逃窜的人群,蛇尾一扫,裹挟滔天魔气,紧随其后狂追而去。

    此刻的后山仓库空地,安静清幽,晚风轻柔,全无半点即将临劫的预兆。

    经历整日压抑的校园生活,鱼日难得让寒单放松片刻,二人正自顾自在空地上玩着最简单的捉迷藏。

    寒单用眼布轻轻蒙住双眼,视线彻底隔绝,只能凭着听觉与微弱风声感知周遭。她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浅的、干净的笑意,褪去了平日的怯懦与压抑,像个普通无忧无虑的少女。

    “鱼日,我准备好了,你快去藏!”

    她双手向前虚虚摸索,脚步轻轻挪动,模样笨拙又可爱。

    鱼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难得轻松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柔和。他心念微动,掌心木杖微光一闪,纯白烟龙悄然浮现,无声托住他的双脚,稳稳载着他腾空而起,静悬浮在数米高空。

    烟龙虚实缥缈,无息无声,不卷风、不响动,完美隐匿所有气息。

    鱼日静静悬浮云端,俯身望着下方摸索前行的寒单,打算借着烟龙浮空的能力,好好逗她一回。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紧随灵兔追杀而来的滔天魔气,已然悄然落地。

    美杜莎庞大妖躯落地无声,黑雾沉沉笼罩周身,满心暴怒,正欲搜寻挑衅自己的人类灵兔泄愤。

    恰好此刻,蒙眼摸索的寒单正一步步往前试探行走。

    视线被遮,她辨不清方位,只听见风声微动,误以为是鱼日躲在了身前,便笑着伸手往前摸索:“抓到你了!”

    微凉纤细的指尖,直直触碰到一缕冰凉滑腻、诡异缠动的发丝。

    那不是人类的黑发。

    触手的瞬间,无数细小如针的黑色小蛇盘踞在发丝之间,感知到活人生机,瞬间张口狠咬!

    嘶——!

    细微却锋利的毒牙瞬间刺破寒单细嫩的指尖,一点猩红鲜血瞬间渗出,顺着指腹缓缓滑落。

    刺骨的麻痒与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寒单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浑身猛地一颤,剧痛让她下意识缩回手,眼底瞬间涌上水雾,苍白的小脸血色尽褪。

    “疼……”

    高空之上,原本悠然悬浮的鱼日眼神骤然一凛,周身温柔气息瞬间散尽,彻骨寒意轰然爆发。

    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普通怪物,是魔界高阶魔将,是满身杀孽、祸乱校园的元凶!

    更是伤了他唯一挚友的邪魔!

    “别动。”

    鱼日沉声一语,声线冷得像冰。

    下一秒,他脚下烟龙骤然敛去浮空之力,纯白龙气裹挟着他,如流星坠地,一瞬千米,瞬息从高空稳稳落至寒单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美杜莎这才看清身前之人,竖瞳微微一缩,随即涌上极致轻蔑与暴虐的杀意:“区区两个人类幼崽,也敢挡我去路?刚才那一下只是小惩,今日,我吞你们魂魄,踏平此地!”

    她满身黑雾翻滚,蛇尾蓄势待发,凶煞滔天。

    可此刻的鱼日,早已没了半分温和。

    挚友流血、指尖受伤的一幕,彻底触了他的逆鳞。

    掌心粗糙木杖剧烈震颤,万古器鸣轰然炸开,黑色棉衣衣纹尽数亮起淡金色上古神纹,五元祖器镇魔之力彻底苏醒。

    木印箫瞬间蜕变现世,青光苍劲、道韵滔天。纯白烟龙盘旋而出,龙啸震彻四野,霸道的净化之力瞬间压退周遭所有魔气。

    无需多余试探,无需多余缠斗。

    鱼日眸光冷冽,一心护友,只为镇杀邪魔、以儆效尤。

    “五元祖器,木印箫,吸。”

    平静三字,却带着裁决万魔的无上威严。

    箫口金光暴涨,吞噬天地的真空旋涡骤然成型,霸道吸力瞬间锁死美杜莎全身。

    美杜莎大惊失色,终于感知到源自祖器的致命克制,心底涌起极致恐惧,慌忙催动魔元、摆动蛇尾疯狂逃窜,可周身空间早已被龙气锁死,寸步难移。

    “不!我乃魔界十二魔将——!”

    凄厉怒吼戛然而止。

    漫天黑雾、万千毒蛇虚影、庞大妖躯,尽数被金光旋涡碾压压缩、吞纳入箫。

    嗡——

    一声轻颤,魔气尽散、邪祟尽消。

    木印箫重归木杖模样,烟龙敛息蛰伏,天地重回清净。

    鱼日来不及多看战局,第一时间回身扶住身形发颤的寒单,目光落在她流血发麻的指尖,眼底寒意更盛。

    仓库阴影之中,周峻岭褪去灵兔形态,缓步走出,望着眼前一幕,眼底满是震惊与了然。

    他没有深究鱼日的逆天战力,目光落向寒单苍白的脸庞与受伤的指尖,神色郑重,缓缓道出尘封万古的天命秘辛:

    “孩子,世人皆误你的命格。你从不是不祥孤煞,你是天地至纯至正的天煞孤星。”

    寒单浑身一震,茫然抬头,指尖的刺痛阵阵传来,心口更是纷乱复杂。

    “世人愚昧,误判天命。”周峻岭缓缓道,“你的孤星血脉,非祸世之根,而是破邪之本。世间一切邪魔诅咒、石化魔功、阴邪封印,唯你的鲜血可解。今日全校石化师生,无人能救,唯有你可以。”

    一语落地,寒单心神翻涌、五味杂陈。

    数十年污名缠身,被唾弃、被排挤、被欺凌,人人避她如瘟神。那些嘲讽她、践踏她、日夜刁难她的人,此刻尽数沦为石像,定格死寂,本是自作自受。

    她心底藏着万千委屈、不甘与怨恨,本可冷眼旁观。

    可望着一张张死寂僵硬的鲜活面孔,望着满场凝固的生命,她心底纯粹的善良,终究压过了所有苦难与怨怼。

    寒单轻咬苍白唇瓣,忍着指尖剧痛,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校长,我救。”

    无需劝勉、无需逼迫,受尽世间薄待,依旧选择宽恕众生、向善而行。

    接下来半个时辰,寒单强忍指尖撕裂般的余痛与浑身虚弱,以指为引,不断逼出体内至纯破邪之血。

    一滴一滴温热鲜血滴落石像,绽放圣洁金光,灰白僵化的表层寸寸剥落,凝滞的血肉、经脉、神魂尽数复苏,死寂的生命缓缓睁眼、重获生机。

    她孤身走遍偌大广场,救治每一名师生,哪怕是那三个日夜欺凌、压榨、刁难她的室友,她也一视同仁,尽数救赎。

    无人知晓她付出的代价。持续逼血、本就孱弱的身躯气血飞速亏虚,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尽褪,身形摇摇欲坠,神魂疲惫濒临溃散。

    本就夜夜无眠、身心俱疲的她,早已透支所有生机。

    当最后一名师生解除石化、恢复如常的刹那,寒单眼前骤然一黑,浑身力气彻底抽空,身形软软向前倒去。

    鱼日跨步上前,稳稳将单薄虚弱的少女揽入怀中,稳稳扶住。镜片后的眼眸,掠过一抹浅淡疼惜,更藏着一缕冰冷彻骨的护短杀意。

    周峻岭即刻传唤校医,将昏迷的寒单紧急送往校医室静养。

    夜幕徐徐降临,笼罩整座黄龙学府。校园重归喧嚣,苏醒的师生惊魂未定,纷纷热议方才的魔物浩劫,庆幸自己死里逃生。

    无人知晓,拯救全校数千人的功臣,是那个日日被嘲讽、被欺凌、被无视的“丑女”寒单。

    更无人知晓,孤身镇压魔界魔将、逆转整场浩劫的绝世强者,是那个终年裹着旧棉衣、被全校取笑的废材少年鱼日。

    校医室内,暖柔灯光洒落,轻抚寒单苍白虚弱的脸庞。右脸颊那七颗曾被世人耻笑的痦子,在柔光之下,褪去丑陋,唯余宿命般的温柔与悲悯。

    鱼日静静伫立病床前,厚棉衣隔绝夜色寒凉,身姿单薄,却挺拔如峰。

    他抬手轻抚掌心木杖,眼底微光沉沉闪烁,目光落在寒单包扎好的指尖,心底暗下决心。

    五元祖器气息已然暴露,天魔已然锁定人间落点。今日只是一尊魔将试探,来日,更强的邪魔、更盛的魔潮、更浩荡的魔界大军,必将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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