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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味觉不对劲

    帝豪酒店的宴会厅里,觥筹交错。

    林夜坐在角落,面前的红酒一口没动。水晶吊灯的光打在琥珀色酒液上,折出漂亮的波纹,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不是因为不想喝。是不敢。

    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酒液沾上舌尖的瞬间,一股剧烈的恶臭在口腔里炸开——像腐烂的肉泡在污水里发酵了三天,又被人加了一勺工业酒精。他面不改色地放下酒杯,用白色餐巾擦了擦嘴角。

    没有人注意到他。

    宴会厅**,林家的长辈们正围着几个省城来的贵客推杯换盏。他的二叔林仁义端着红酒杯,脸上挂着标准的慈祥笑容,正在讲一个关于“家族传承”的笑话。周围的笑声很响,响到林夜即使坐在角落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林仁义亲自端着一杯“养生茶”到他房间,说是在拍卖会上拍到的顶级普洱,让他尝尝。他喝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牙膏的味道变成了臭水沟的味道。从那以后,他吃任何东西都只有腐烂的味道。

    医院查不出原因。省城最好的三甲医院,上京来的专家,甚至有一个老中医把完脉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没有得罪谁。他只是林家的继承人。

    林夜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仁义的侧脸上。二叔正在和一个省城来的女宾碰杯,笑容温和得体,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如果林夜没有三个月前在古玩市场买到那本破黄历的话,他可能到现在都不会怀疑这个人。

    黄历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朱砂小字——“舌为心之苗,味觉之变,非疾,乃灵障也。”

    他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在灵异论坛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模一样的症状描述。不是病,是有人把一只低阶怨灵塞进了他的身体。用他的运势,去填另一个人的命数。那个“另一个人”,是二叔的儿子。

    林夜把餐巾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宴会厅**,林仁义正在和那位女宾聊得火热。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温和的细纹。没有人会怀疑这样一个人的笑容。

    林夜穿过人群,走到二叔面前。

    “二叔。”

    林仁义转过头,脸上是标准的慈祥:“小夜!你怎么躲在角落里?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城赵家——”

    “二叔。”林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脸上那只东西,养了一年了。该还你了。”

    林仁义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急剧收缩。

    他没有问“你在说什么”,没有问“你什么意思”。他只是握着红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林夜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他的舌尖也在同一时间传来反馈——苦味,从舌根深处蔓延到整个口腔。附近有阴气。来源:二叔身上。

    “小夜,你是不是喝多了?”林仁义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把红酒杯放在了旁边的托盘上。

    林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宴会厅的洗手间。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但林仁义的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洗手间里,林夜锁上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三岁,眼眶底下有不太明显的青黑,嘴唇的颜色比正常人淡。一年没有正常进食的痕迹都写在脸上。

    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滴在舌尖上,不是腐烂的味道。是苦。极苦。像把一整瓶苦瓜素浓缩成一滴,直接滴在味蕾上。苦味顺着舌根爬到喉咙,撞进心脏,然后扩散到四肢。

    血味预知。这是他三个月前从黄历上学到的第一个能力——尝自己的血,可以预知死期。苦味越重,死期越近。

    他刚才尝到的那滴血,苦得像刀子扎进了喉咙。

    三个月。他只剩三个月。

    林夜把手洗干净,整理了一下领口,推门走出洗手间。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林仁义在门口送客,笑容依然温和得体。看到林夜出来,他微微点头,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说:“小夜,早点回去休息。”

    “好。二叔也早点休息。”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林仁义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冰,但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林夜想,难怪他能在这个家里藏一年。

    他走出帝豪酒店,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柳家。二叔。

    那本黄历上还写了另一行字——第四页,毛笔正楷:“太阴山,阴阳交界,第三个路灯下右转。”

    他把这行字记了三个月,一直没有去。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只剩三个月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得去。

    林夜发动了引擎。

    车载导航提示输入目的地。他输入“太阴山”。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未找到相关地点。请重新输入。”

    他输入了七次。

    第八次,一个模糊的定位点出现在屏幕上。没有具体地址,没有街道名称,只有一条灰色的线指向城郊老城区。

    林夜挂挡,踩油门。

    车窗外,江城的夜色从繁华过渡到破败。霓虹灯越来越少,路灯从白色变成昏黄,最后变成一种介于暗和亮之间的灰色。导航提示前方左转,但左边没有路,只有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老街。

    街口立着一根生锈的路灯杆。灯亮着,但光线很暗,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灯杆上有一个手写的编号——3。

    第三个路灯。

    林夜右转,走进了老街深处。

    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墙面斑驳,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街边的店铺全都关着门,卷帘门锈迹斑斑,招牌上的字掉得只剩偏旁。整条街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猫叫。

    然后他看到了一盏红灯笼。

    在老街尽头,有一家铺子亮着灯。门檐上挂着一盏旧得发白的红灯笼,灯笼上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食堂”。

    门是半开的。

    林夜推门走进去。

    店很小,四张塑料桌,十几个塑料凳。灶台就支在进门左手边,一口大铁锅正冒着白气。空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不像食物的香,也不像腐烂的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模样,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的速度很快,砧板上是什么东西,林夜看不清。

    “打烊了。”她头也不抬。

    “经人介绍来的。”

    “谁介绍的?”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太多次的纸。黄历的最后一页,撕下来的。

    老板娘瞥了一眼,切菜的刀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四十多岁的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生面孔。”

    林夜没有说话。

    老板娘把烟叼回嘴里,继续切菜。“坐吧。第一次来,送你一碗。”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锅里捞出一碗红汤饺子。汤色红得发暗,冒着白气——不是热气,是冷气。饺子皮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还在微微跳动。

    “寒髓红玉饺。”她把碗放在他面前,“吃了能镇压阳气。不过我劝你少吃。普通人的舌头碰到这汤,当场就得冻裂。”

    林夜看着那碗饺子。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气,咬了一口。

    汤汁在口腔里炸开。

    不是热的,是冷的。不是冰块那种冷,是一种更深的寒,顺着喉咙灌进丹田,像喝了一口液态的氮。但比寒气更重要的,是味道。

    不是腐烂的味道。

    不是苦,不是腥,不是臭。

    是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味道。因为它本身就是味道本身——不是“好吃”或者“难吃”,而是一年来他第一次尝到食物应该有的样子。

    他吃完了整碗饺子。

    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碗底露出来。

    碗底有一个刻痕。不是字,是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林夜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划痕。

    他的舌尖同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麻。

    这个碗有问题。或者说,这个碗装过有问题的东西。

    老板娘靠在灶台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那根烟。她叼着烟,看着他。

    “吃完了?”

    “嗯。”

    “有什么感觉?”

    林夜放下碗。“汤底里掺了破煞符的符灰。”

    老板娘拿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烟头抖了抖。

    “你这舌头,值钱。”她把烟掐灭在灶台边的烟灰缸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放在桌上。“破煞符,专克地缚灵。你身上有怨灵残留的味道——刚还回去的?”

    “嗯。”

    “还回去就对了。”她点了一根新烟,“但你惹上的不是一只怨灵那么简单。怨灵是被人放进你身体里的。这背后是阵法。而方圆三百里内,能布这种阵的只有一家。”

    “谁?”

    “省城,柳家。”

    林夜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站起身,准备走。老板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下次来就不是免费的了。一碗饺子十块钱,外加一个情报。公平交易。”

    林夜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靠在灶台边,烟雾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林夜的舌尖告诉她——这个老板娘身上有苦味。不是针对他的杀意,是她本身就带着一股很沉很沉的苦,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

    走出食堂的时候,老街更暗了。路边的猫已经不叫了,路灯闪了两下,灭了。只有那盏红灯笼在他身后亮着。

    他的车还停在第三个路灯下面。

    林夜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碗饺子。他的舌头在沉寂了一整年之后,第一次尝到了不是腐烂的味道。那只怨灵被他“还”给了二叔,但他体内的灵障残留没有完全消退。他现在的味觉还只能尝出两种味——苦,代表有阴气;腥,代表有人想杀他。

    但刚才那碗饺子的味道不在这个范围里。

    那是一种新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个味道叫什么。

    但他知道,三个月后,如果他还能活着,他要再来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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