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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扑空的夜袭

    县城,县大队保卫科办公室。

    墙角的暖气管子里,老旧的开水“咕噜噜”地翻腾着,顶着铁皮发出沉闷的异响。

    姚家天直挺挺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提着个掉漆的红双喜暖水壶。

    滚烫的开水正从壶嘴里冲进那只大号的搪瓷茶缸,热气一股脑地往脸上扑。

    水满了。

    水顺着缸沿溢了出来,实打实地浇在他的右手虎口上。

    姚家天没躲,也没缩手。

    他的眼珠子有些发直,脑子里就像是卡了一盘放不完的录像带,疯狂回放着今天清晨在破茅屋窗户口的那个画面。

    那个十七岁的乡下泥腿子,就那么站着,手里倒提着那把全是铁锈和豁口的破柴刀。

    刀尖朝下。

    肩膀耷拉着,全身没一块肌肉是紧绷的。

    姚家天在这县城黑白两道滚了十几年,啥样的亡命徒没见过?打架举着刀哇哇乱叫的,那是给自己壮胆的生瓜蛋子,真咬人的恶狗,是不叫的。

    但像顾真那种握刀的姿势,太讲究,也太要命了。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随时准备借着腰部力量,从下往上、毫无阻滞地挑开对手肠肚的专业姿势!

    最让他后脊梁骨冒凉气的,是顾真看他时的那个眼神。

    空洞、死寂,完全没有对官衣的恐惧,而是在极其精准地计算着他的脖子和刀尖的致命距离。

    那种眼神,绝不可能长在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半大后生身上。

    姚家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暖水壶。

    他扯过桌上的粗布毛巾,胡乱把烫红的虎口擦干,往藤椅上一靠。

    家明折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子里扎了根,就再也抠不出去了。

    弟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姚家天拉开抽屉。

    从里面摸出三把冷光森森、带着血槽的三棱刮刀,随意地扔在桌面上,发出“当啷”的清脆撞击声。

    “大飞,进来。”

    办公室的门应声推开,一个留着板寸头、眼神透着股子阴狠的精壮汉子闪身进来。这是姚家天手里养的头号暗线打手,专干见不得光的脏活。

    “挑两个手脚麻利的兄弟,把家伙带上。”姚家天下巴冲着桌上的刮刀扬了扬,“去水库边上那个破茅屋。趁着夜黑,给我摸进去。”

    大飞眼神一亮,顺手抓起一把刮刀,大拇指在刃口上刮了刮:“天哥,留全尸还是半条命?那小子要是扎刺反抗呢?”

    “反抗,就挑了他拿刀的手筋,把脚筋一起废了。”姚家天端起那半缸子开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要是怂了没反抗,用麻袋装了连夜绑回场子里。我要亲自敲碎他的骨头,问问他我弟弟到底埋在哪条沟里。”

    大飞狞笑一声,将刮刀往怀里一别,转身大步出了门。

    门被重新关严。

    姚家天抿了一小口热茶,眼皮微微耷拉着。

    他就不信,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穷光蛋,还能在他姚家天铺下的网子里翻出天去。

    就凭三个拿着长短家伙的壮汉,在这荒郊野外,捏死个半大小子,跟碾死个臭虫没区别。

    ……

    夜,深得像浓墨。

    水库冰面上的风,刀子似的刮着秃树杈,岸边的枯芦苇被吹得成片成片地倒伏,发出“簌簌”的鬼哭声。

    大飞带着两个弟兄,手里捏着寒光闪闪的刮刀,鞋底踩在冻硬的黄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破茅屋前。

    四周黑灯瞎火,连声狗叫都没有。

    大飞眯着眼,冲两边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立刻会意,猫着腰贴着土墙根,一左一右死死包抄了过去。

    大飞自己走到正门前。他退后半步,大腿肌肉暴起,抬起那双厚底棉鞋,对准实木门板,卯足了吃奶的力气狠狠踹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门板连个坑都没凹进去,反倒是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大飞整条腿直发麻,脚心一阵酸痛。

    大飞愣了一下。

    这乡下破棚子,居然上了这么硬的门板?

    他啐了口唾沫,往后连退三步。

    把刀往嘴里一叼,借着短距离的冲刺,将整个肩膀当成攻城锤,对着门锁的位置猛撞过去。

    “轰!”

    “咔嚓——”

    门板没坏,但老旧的黄泥土墙到底扛不住这种蛮力。

    嵌在墙里的木轴被硬生生扯裂,大半扇门连同碎泥块一起向内倒塌,“哐当”砸在地上。

    大飞吐掉刀把,握在手里,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闪身进屋,刀尖在前,护住命门。

    “点火!”

    身后的手下眼疾手快地划着洋火,点燃了半截随身带的红蜡烛。

    昏黄的烛光瞬间照亮了这间统共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

    大飞举着刀的动作,就这么极其滑稽地僵在了半空。

    屋里没人。

    不仅没喘气的活人,连件带烟火气的东西都没了。

    整间土屋干干净净,四面漏风。

    原本灶台上的大黑铁锅、桌子上的碗筷、土炕上的被褥铺盖卷,全都不翼而飞。

    连墙角用来扫地的半截秃扫帚把,都没给留下。

    诡异。一种极度不符合常理的诡异感,顺着冷风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人、人呢?”旁边举着蜡烛的手下咽了一大口干唾沫,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我他妈哪知道!这大半夜的,连锅都端走了,能飞天遁地不成?”大飞咬着后槽牙,举着蜡烛在屋里死死绕了整整两圈。

    没有暗道,没有地窖。泥地上干干净净。

    一个大活人,带着个半大丫头,外加那么多笨重的家当,就算是用牛车拉,这深更半夜的也得弄出大动静。可怎么就凭空蒸发了?!

    预判。

    对方极其精准地预判了今晚必有夜袭,而且动作干净利落得让人头皮发麻。

    “走,撤!这事邪门,回去报信!”大飞收起刮刀,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被人当猴耍了的烦躁与不安。

    ……

    凌晨三点。

    保卫科的办公室里,白炽灯还在发着惨白的光。

    姚家天靠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闭目养神。

    “笃、笃笃。”门被急促敲响。

    大飞推门走进来,衣领上还挂着水库边的冷霜,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

    “人弄回来了?”姚家天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慵懒。

    大飞站在办公桌前,脑袋垂得极低:“天哥,没摸着,屋里是空的。”

    姚家天眼皮猛地掀开,那双细长的眼睛像钩子一样死死定在大飞脸上:“空的?人跑了?”

    “不光是人,东西全搬空了。”大飞急忙把屋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倒了出来,“锅碗瓢盆、被褥衣服,一根柴火棒都没留。”

    姚家天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没吱声。

    只是端起了桌上那半缸子早就凉透了的茶水。

    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扣在厚实的搪瓷杯沿上。

    姚家天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力。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皮肤底下的骨头泛出了森森的惨白色。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破裂声。

    坚硬的搪瓷杯沿,竟然被他硬生生捏碎了一小块。

    锋利的碎瓷碴子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拇指的肉肚里,殷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顺着指尖“吧嗒、吧嗒”地砸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姚家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流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手。

    他伸出另一只手,扯过一张报纸,随意地把流血的大拇指死死包住。

    这时候再看他的眼神,之前那点高高在上的蔑视和戏谑,已经被刮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遇见了猛兽般的极度警惕与暴戾。

    家明绝对死了。

    而且在这个狠人手里,死得连半点渣滓都不可能剩下。

    姚家天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

    县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无力地闪烁着。

    一股夹杂着冰渣的危机感,像绞索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气管。

    顾真这不是被吓跑了。

    他是在从容地清理战场,把软肋安顿好。

    接下来,那个小煞神要撕掉伪装,换个方式跟他在暗地里死磕了!

    “大飞。”姚家天转过身,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变调,沙哑得可怕。

    “天哥,您吩咐。”

    “通知下去。动用咱们在县城、公社、黑市所有的暗线耳朵。”姚家天用那只裹着报纸、渗出红血丝的手,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把这十里八乡的地皮,给我翻上三遍!去查顾真躲在哪个耗子洞,去查他那个叫顾玲的妹妹到底被藏在了哪户人家!”

    “是!我立马去安排!”大飞恶狠狠地领命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姚家天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几滴干涸的血迹,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狞笑。

    “小杂种,跟我玩?”

    “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网子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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