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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谣言与气味

    贾仁义接管大队日常事务后,连走路都慢了几分。

    以前他走路总低着头,脚步又急又碎,生怕王德贵喊他办事时应得晚了。

    现在不一样。

    路上有人叫一声“贾支书”,他总要先停一下,再慢悠悠转过身,摆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

    哪怕对方只是问一句今天还出不出冬工,他也要背着手沉吟片刻。

    仿佛红旗大队离了他,第二天就得乱套。

    一大早,天刚透亮。

    贾仁义便趴在自家炕桌上,借着木格窗里漏进来的光,写第二份材料。

    蓝黑钢笔在方格信纸上划过。

    “王德贵利用个人威望,煽动部分社员围堵调查人员,造成恶劣影响……”

    贾仁义念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部分社员”太轻。

    “阻挠”也不够狠。

    他咬着笔帽琢磨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上一句。

    “致使调查工作数次中断,严重影响上级专案部署。”

    写完,他盯着“围堵”两个字看了片刻,又提笔描了一遍。

    蓝黑墨水洇进纸里,两个字顿时比周围重了一圈。

    贾仁义这才满意。

    一张材料未必能压死人。

    十张、二十张摞起来,没问题也能压出问题。

    等王德贵身上的“包庇”“阻挠”“对抗调查”越来越多,别说恢复职务,能不能安稳走出大队部都难说。

    贾仁义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小心夹进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干部帽往头上一扣,特意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扶正了,这才夹着材料往外走。

    院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怪味便钻进鼻子。

    贾仁义脚步一停。

    那味先是酸,接着又透出一股烂肉似的腥气。

    北风一卷,味道淡了些。

    贾仁义站在门口闻了两下,鼻子不耐烦地抽动着。

    “哪家又把死鸡扔沟里了?”

    隔壁院墙上探出半张脸。

    邻居一手扒着墙头,一手在鼻子前来回扇。

    “老贾,你还问哪家?”

    “味就是从你家后院出来的。”

    “我家?”

    贾仁义脸色一沉。

    “你闻错了吧?”

    “错不了。”

    邻居指了指他家后墙。

    “早上风往我家灶房吹,熬出来的棒子面糊糊都沾着怪味。我家小孙子刚端起碗就干呕。”

    “哪有那么夸张?”

    贾仁义满脸不耐烦。

    “乡下院子里,死个把耗子不是常有的事?你家猪圈平时也没香到哪去。”

    邻居也不乐意了。

    “我家猪圈再臭,那也是猪粪味。”

    “你家这味不一样,酸里带腥,跟烂肉似的。”

    他伸手又往后墙一指。

    “八成是旧菜窖里钻进了黄鼠狼,死在里头了。赶紧挖开看看,别再往外飘。”

    贾仁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正是塌了半边的旧菜窖。

    菜窖挨着灶房后墙,窖口早让冻土和碎砖压住了,只剩墙根几个田鼠洞。

    这口窖荒了好几年。

    真要挖开,不光费工夫,挖不好还可能带塌半截院墙。

    贾仁义哪有这个闲心。

    周淮名这几日越问越细,他正该抓住机会,把王德贵身上的罪名一层层压实。

    几只死耗子,也配耽误他的正事?

    “知道了。”

    贾仁义敷衍了一句,扭头冲屋里喊:

    “等会儿从灶膛里扒两筐草木灰,把墙根和耗子洞都盖住。”

    “再和点黄泥,把旧通气孔糊严实。”

    屋里传来他婆娘的声音。

    “不挖开看看?”

    “挖什么挖?”

    贾仁义脸一沉。

    “为了几只死耗子,把后墙挖塌了,你拿什么修?”

    “照我说的办,别给我添乱。”

    他夹紧文件袋,抬手压了压干部帽,大步出了院门。

    临近晌午,贾家人果真从灶膛里扒出两筐草木灰。

    草木灰一簸箕一簸箕倒在墙根,很快填满了田鼠刨开的土缝。

    又有人拎来半桶黄泥。

    木板压着湿泥,一层层糊在旧通气孔上。

    隔壁邻居站在墙后,看了个清楚。

    原本只是死耗子的事。

    可眼看着贾家一筐灰接一筐灰往下倒,连通气孔都糊得严严实实,他心里反倒打起了鼓。

    “真是死耗子,用得着封成这样?”

    他这句话被挑水路过的人听见了。

    没过多久,井台边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听说没有?贾家后院冒怪味。”

    “说是旧菜窖里死了耗子。”

    “死耗子能臭得隔一道墙都闻见?”

    一个挑水的汉子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压低声音。

    “我刚从那边过,确实有味。”

    “贾家也怪,不把窖挖开,反倒往上盖草木灰,还拿黄泥封通气孔。”

    旁边的妇人立刻接话:

    “灰是压味的,黄泥也是压味的。”

    “要真是耗子,挑出来烧了不就得了?如果不是耗子……”

    “喂,你们可别胡说。”

    另一个年纪大的社员左右看了看。

    “杀人的话也敢往外传?真出了事,谁担得起?”

    “谁……谁说杀人了?”

    挑水汉子急忙撇清。

    “我……我只说了味不对而已。”

    几个人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先前那妇人又像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听说付知青失踪前,是不是跟贾仁义吵过?”

    “对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去年算工分的事。”

    “听说付知青那阵子口粮被压着,去记工房拍过桌子。”

    有人点头。

    “对对,我也听见过。贾仁义当时说,早晚要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这句话一落,井台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把这事跟贾家的臭味一联想……

    最先劝人别乱说的老社员,拎起水桶便走。

    “行了,都别说了。”

    “贾仁义现在代管大队事务,真让他听见,回头扣你们工分。”

    几个人也不敢再留。

    水桶一提,扁担一挑,很快散了个干净。

    可话已经落进了耳朵。

    只要落进一个人的耳朵,就会再钻进第二个人的嘴里。

    水库边。

    顾真正蹲在新屋地基旁边砸石头。

    铁锤一起一落,声音不急不慢。

    他的意识却沉在贾仁义身上的投影标记里。

    为了维持慕容葵和贾仁义身上的两枚标记,他早已撤掉水库外围两处映射,只保留了自家周围那一圈。

    井台边的议论、贾家封堵菜窖的动静、贾仁义夹着材料进大队部时的得意,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真没有露面。

    也没有让任何人替自己传话。

    这种时候,他多说一句,都会多留一道痕迹。

    贾家自己封的窖口。

    邻居自己闻见的怪味。

    付计影与贾仁义的旧怨,也是知青们亲口供出来的。

    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顾真的手。

    他只需要等。

    等地下那股味道越来越重。

    等贾仁义自己把自家的后墙,封成一块谁看谁怀疑的遮羞布。

    “砰!”

    铁锤落下。

    石块从中间裂开。

    顾真把两半石头捡到一旁,脸上没有半点多余表情。

    ……

    接连几个白天过去后,草木灰和黄泥终究没能把气味压住。

    旧菜窖原本就是用地温防冻。

    外头虽然结着霜,窖底却没有完全冻实。

    到了中午,日头晒热后墙,气味便顺着砖缝和田鼠洞一点点往外返。

    这一次,找上门的不止一个邻居。

    “老贾,你不能再拿死耗子糊弄人了。”

    “赶紧把菜窖挖开!”

    “俺家娃吃饭都不敢进灶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贾仁义刚从大队部回来。

    他这一天已经听见三拨人在背后说闲话,火气正顶在嗓子眼上。

    “一个个都闲得没事干了?”

    他把登记本往炕桌上一摔。

    “我现在代管大队事务,调查组每天都要我配合!”

    “你们不想着帮组织找付计影,倒围着我家一口破菜窖闹起来了?”

    隔壁邻居也来了火气。

    “正因为付知青没找到,你家后院才更该挖!”

    这一句落下,贾仁义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

    邻居梗着脖子。

    “外头都传开了!”

    “传什么?”

    邻居嘴唇动了动。

    他看见贾仁义那张涨红的脸,到底没敢当面说透。

    可他越不说,贾仁义越清楚。

    贾仁义推开人,气冲冲冲出院门。

    土路边原本站着几名社员。

    看见他出来,几个人立刻闭上嘴,转身便走。

    其中一人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贾家的后墙。

    那眼神不像在看墙。

    像在看一座坟。

    当天傍晚,原本没说透的话彻底变了样。

    最开始只是——

    “付计影以前跟贾仁义有旧怨。”

    很快又变成——

    “人刚失踪,贾家后院就冒出烂肉味。”

    再往后,连细节都有了。

    “贾家不敢挖,先倒草木灰,又用黄泥封窖口。”

    传到最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句话。

    “付计影就是贾仁义杀的。”

    “尸体藏在他家旧菜窖里!”

    贾仁义听见这话时,正坐在王德贵那把木椅上看巡查表。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摔在砖地上。

    “放屁!”

    茶水泼了一地。

    搪瓷缸在地上弹了两下,杯口磕瘪,白色搪瓷层崩下来几片。

    屋里的民兵吓得往门边退了半步。

    贾仁义指着窗外破口大骂:

    “这是王德贵的那帮跟屁虫在害我!”

    “他们见王德贵下去了,心里不服,就拿付计影往我身上泼脏水!”

    “谁再敢传,我扣光他全家的工分!”

    民兵嘴唇动了动。

    “贾支书。”

    这一声“贾支书”,让贾仁义胸口那股火稍稍顺了些。

    可民兵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脸色沉了下去。

    “邻居又来催了。”

    “要不还是把旧菜窖挖开看看?”

    “真没东西,当着大家的面一亮,也能堵住他们的嘴。”

    “不能乱挖!”

    贾仁义猛地转过头。

    他原本想说“挖什么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谣言已经牵扯到付计影失踪案。

    这时候让一群社员冲进自家后院乱刨,真翻坏块砖、踩乱片土,回头都可能被说成毁灭痕迹。

    贾仁义抓起桌上的材料,重重拍了两下。

    “要查,就让调查组带人在场查!”

    “我现在自己挖,回头他们又能反咬一口,说我提前动了窖口、毁了东西!”

    “王德贵的材料还没送完。”

    “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妥,明天亲自去请周同志。”

    他盯着那名民兵。

    “在调查组到场以前,谁也不准碰我家菜窖,听见没有?”

    民兵没再劝。

    出了大队部,他沿着贾家后墙走了一趟。

    还没走到墙根,那股味便顶了过来。

    民兵抬手捂住鼻子。

    只吸了两口,胃里便开始翻腾,早上喝下去的棒子面糊糊直往嗓子眼顶。

    这不是猪粪味。

    也不像几只死耗子能散出来的味。

    酸腥里夹着一股烂肉气,闷在地下发酵了几天,闻得人头皮发紧。

    民兵以前帮生产队埋过病死的牛。

    那股味虽然没有眼前这么冲,却有几分相似。

    他站在土路边,盯着被草木灰和黄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后墙。

    村里的闲话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付计影与贾仁义公开吵过。

    贾仁义说过“早晚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付计影失踪。

    贾家后院冒出烂肉味。

    偏偏窖口又被贾家亲手封死。

    民兵越想,后背越凉。

    贾仁义说等到明天。

    可这种事,真能等到明天?

    万一夜里有人动窖口呢?

    万一里面真有东西呢?

    民兵没再犹豫,转身便往临时指挥所赶。

    煤油灯下,周淮名正在翻看新口供。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周同志。”

    民兵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

    “有个情况。”

    周淮名没有抬头。

    “说。”

    “贾仁义家后院,这几天一直往外冒怪味。”

    周淮名翻纸的手停了。

    “什么味?”

    民兵咽了口唾沫。

    “不是猪粪,也不像死耗子。”

    “酸腥里带着烂肉味。我以前跟着队里埋过死牛,闻着有点像。”

    周淮名缓缓抬起头。

    “从哪里出来的?”

    “旧菜窖。”

    “贾家人挖了没有?”

    “没有。”

    民兵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邻居催过几次,贾家就往墙根倒了两筐草木灰混点泥巴,把旧通气孔糊死了事。”

    “不过后来味道越来越重,气味还是传了出来。”

    “现在村里都在传,付计影以前跟贾仁义有过冲突,人可能就在他家菜窖里。”

    屋里安静下来。

    周淮名没有立刻起身。

    他拉开桌边抽屉,将前几日知青们补充的口供翻了出来。

    钢笔画线的位置还在。

    “早晚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两个字。

    旧怨。

    旧怨只是动机。

    怪味只是疑点。

    封堵菜窖,也可以解释成贾家嫌臭、怕塌墙。

    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

    可三条凑在一起,就值得查。

    更何况,付计影失踪多日,调查组一条实质线索都没抓到。

    慕容葵已经快没耐心了。

    这口菜窖里若是什么都没有,他不过白跑一趟。

    可里面若真藏着东西……

    周淮名的手指停在“贾仁义”三个字上。

    前几天,这个人刚把王德贵的材料送到他面前。

    如今风一转,竟吹到了贾仁义自己头上。

    周淮名合上口供,抓起桌边的干部帽。

    “叫上人。”

    “多带两把铁锹。”

    他扣紧中山装最上面的纽扣,大步推开房门。

    冷风卷进屋里,吹得桌上的口供纸哗哗作响。

    周淮名头也没回。

    “我亲自去查贾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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