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卡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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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港区的天亮得比学院早。
不是太阳升得早，是码头工人起得早。天还没亮透，卸货的号子声就从港口一路灌进巷子里，混着咸腥的海风和烂鱼内脏的味道，把整个街区从睡眠中粗暴地掀起来。
卡莎蹲在一栋废弃仓库的二层阁楼里，背靠着开裂的墙板，膝盖上摊着一本泡过水的旧书。书是从一艘沉在港口的商船残骸里捞上来的。封面上的书名只剩一半，隐约能辨认出“基础元素”几个字。剩下的被海水泡烂了，书页粘在一起，翻一页得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揭开，动作重了纸就碎。
她已经揭了大半夜。
不是因为好学。是因为这本破书是她这个月唯一可能卖出价钱的收获。旧港区的走私贩子不收破烂衣服和废铁钉，但偶尔收书。尤其是学院流出来的书。不管内容多基础，只要扉页上盖着学院图书馆的印，就能换三个银币。够她活十天。
但这本书没有图书馆的印。
卡莎骂了一句，把书合上，扔到墙角那堆杂物里。书砸在一只破木箱上，弹了一下，滑进木箱和墙板的缝隙。她没去捡。盯着那堆杂物看了几秒，目光落在木箱侧面露出的一角羊皮纸上。
那羊皮纸是她三个月前从港口捞上来的同一艘沉船里翻出来的。当时裹在一个浸烂的油布包里，上面写的公式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她留着它纯粹是因为纸质不错，背面可以用来记东西。
此刻她盯着羊皮纸露出的一角，脑子里浮现的是刚才那本破书里某一页的内容。
有个符号。
羊皮纸上的某个符号，和那本破书里某一页的某个符号，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是读懂了。她是认出了形状。像认人脸一样，她认得出所有她见过的公式符号的形状，哪怕不明白含义。这是她在地下炼金作坊里打杂三年练出来的本事——配方看不懂没关系，先记住每个符号长什么样，它们互相之间怎么排列。理解可以以后补，先记住再说。
她从木箱缝里抽出羊皮纸，又从墙角把书捡回来，翻到她刚才停下的那一页。书页被海水泡过，字迹模糊，但有一个符号的轮廓还能辨认——一个圆，里面套着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每个顶点延伸出一条波浪线。
她看了看书上的符号，又看了看羊皮纸上的符号。
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连波浪线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那本破书是学院一年级的《基础元素学概论》。封底有印，她刚才没看到——印被海盐结晶糊住了，她用指甲刮掉才发现。学院的书，学院图书馆的藏书印。
那羊皮纸上跟它一模一样的符号，是谁写的？
她把书翻到封面。没有作者名，但扉页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被海水洇开了大半，只剩后半句还能辨认：……致我最好的学生，愿你在真理面前永远保持谦卑。
落款是首字母缩写。A.G.
卡莎不认识这个名字。旧港区的走私贩子和地下炼金师圈子不认识任何学院的人。但她记住了这三个字母。因为她认符号的本事告诉她，这本泡烂的学院基础教材里，每一页的公式旁边都有人用极淡的铅笔字写满了推导注释。不是学生做的笔记，笔迹太老练，每一行都简洁得像在跟教材作者抬杠。
写这些注释的人，和写羊皮纸上那个符号的人，笔迹一样。
A.G.
她把羊皮纸塞进怀里，把书夹在腋下，从阁楼翻下二层。落地时赤脚踩在翘起的地板上，没发出声响。她走到仓库后门，从门缝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三条腿的野狗在翻早上的第一拨垃圾。
推开后门，穿过三条巷子，她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拉开窥视孔。一只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两秒。
“大清早的，你最好有好货。”
“可能。”卡莎把书举起来，翻到扉页给他看。
“书？”
“学院的书。”
“学院的书不值钱。学院里满地都是书。”
“这本是在海里泡过的。图书馆的书不会被人扔进海里，除非有人不想让它待在图书馆里。”
窥视孔后面沉默了片刻。铁门开了一条缝。
卡莎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旧港区最大的地下炼金作坊——说是作坊，其实是个旧船坞改造的，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钢架天棚，地上到处是临时搭建的操作台和加热炉。空气混着硫磺、铁锈和劣质催化剂的刺鼻味道，吸一口嗓子就发干。
这个时间点作坊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值夜班的炼金学徒趴在工作台上打盹，炉子里的火压得很小。卡莎穿过操作区，走到最里面一间用铁皮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里面，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手上翻着一份地下渠道的供货清单，没抬头。
“学院的书，海里捞的，扉页有人写过字。”他说。不是问句。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捞了。”卡莎靠在门框上。
“捞书是你的事。跑来卖给我，就是咱们俩的事了。坐下。”
卡莎没坐。
“我不卖这本书。我来查一个人。”
刀疤脸放下供货清单，看她。
“名字？”
“缩写。A.G.”
“学院的人？”
“可能是。”
“学院的人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搞配方的，他们是搞理论的。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里淹死过人。”卡莎把书翻开，“这本书里有个符号，跟我手上另一件东西上的符号对得上。那件东西也是从海里捞的。同一个海域。你要是认识这符号是什么意思，我分你两成。”
刀疤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铁皮门关上。
“拿来看看。”
卡莎从怀里掏出羊皮纸，铺在桌上。刀疤脸低头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他又把书翻到她折好的那一页，对比了一下。
“你说得对。同一个符号。但不是《基础元素学》里的标准公式。你书页上这个符号是有人手画在旁边空白处的，不是教材本身的内容。作注的人自己写的。”
“所以它是什么？”
刀疤脸抬起眼。
“这不是基础法则。这是衍生公式——从物质形态嬗变原理里分出来的一条偏门推导路径。市面上搞不到这个东西。市面上也没人能搞懂。”
“你呢？”
“我只能认出它的来源，读不懂它在推什么。这东西超出了地下炼金术能碰到的上限。”他把羊皮纸推回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名字。不是A.G.”
“说。”
“阿利斯泰尔·格雷。学院以前的教授，专攻物质法则基础理论，教了三十年，学术圈声望很高。三年前死了。死因是法则实验意外。他自己关起门来在做某种高危险实验，出了事故。”
“意外？”
“对外是这么说的。对内——”刀疤脸停顿，“没人知道对内怎么说。学院封了口。他的所有研究手稿被封存，他的名字从官方的导师名单里删了。一个教了三十年的老教授，死后三年，学院里没几个人敢提。这不像是意外该有的待遇。更像是怕提多了查出什么。”
卡莎把羊皮纸收进怀里。
“那个缩写，A.G.？”
“就是他。阿利斯泰尔·格雷，缩写A.G.”刀疤脸盯着她，“你手里的东西要是真的是他写的，那就不是一个符号的问题。是你捞了一本学院教材，教材上恰好有他的亲笔注释，你又恰好拿着他另一张手稿——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卡莎没答。
“这意味着三年前他不是意外。”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把他的研究手稿扔进了海里。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沉了三年，被你捞起来了。你手里拿的不是废纸。是学院里的人不想让人看到的证据。”
外面传来炼金炉泄压的声音。一声尖锐的嘶鸣从铁皮门的缝隙挤进来，像水倒进滚油里。接着是学徒的惊叫，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皿被撞翻的乱响，有人喊灭火，有人在骂脏话。
一个学徒在值夜时搞错了催化剂比例。炉子过热，泄压阀被结晶堵死了——她昨天提醒过那个学徒，结晶不清理会出事，他没听。每天配平配方、调校温度、疏通阀门，这些杂活就像呼吸，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做。但那个学徒是新的，来了不到一个月，没人教他怎么听炉子里液面沸腾的声音是不是太高了。
这些她想都不用想的事情，他们没人教。刀疤脸没动。他透过铁皮门上的缝隙往外扫了一眼，“泄压阀被堵而已，死不了人。”然后收回目光，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旧港区的炼金师没人碰得了这种东西。你要是接着查，下次敲我门的不一定是你，可能是学院派来的人。不是来问话的，是来收东西的。你手里的东西能捅翻学院的事——”
“我自己查。”
刀疤脸看着她。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随着肌肉微微抽动。他没劝她收手，也没劝她继续。只是坐回去，拿起供货清单。
“你的路子自己选。货是我的了。”
“凭什么？”
“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话，换你一本书，你赚了。滚。”
卡莎没滚。她把手里的破书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那个人，阿利斯泰尔·格雷。有没有学生？”
刀疤脸翻了一页清单。
“有。还活着。别来找我打听名字，下次再来，按情报收费。”
卡莎推开铁皮门走出去。
泄压阀的尖啸已经停了，操作区一股焦味，学徒蹲在地上擦溅出来的冷却液。她穿过操作区，从侧门出了船坞。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卸早班船的第一批货，号子声混着海鸥的尖叫，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旧船坞门口想了片刻。格雷死了三年。研究手稿被扔进海里。学院封口。他有个学生。那本沉船里的破书，扉页上的题字：致我最好的学生。
不是送给一个人的。是送给一个他教过、他信任、他愿意把最基础的东西亲手题字送给的学生。致我最好的学生——这个人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可能还很年轻，刚进学院，在基础课上坐在第一排。格雷在那本书上写的每一行注释，都在对教材作者提出质疑，同时在教看书的人学会质疑。三年前，旧港区的同一片海域，有人把书扔进海里。
他在销毁证据。
在毁掉自己给学生写的注释，毁掉所有能被用来追溯的笔迹。他把那些东西扔下海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怕别人找到。是怕这东西会连累一个还在学院里的人。
街对面的巷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灰袍。
不是她在意的灰袍，是另一种灰——学院低阶执事的制服。这人站在巷口，目光越过码头的人流，落在她身上。不是碰巧路过，是在看她。
卡莎没移开视线。她在码头上多站了片刻，然后从相反方向下了港口，沿着水线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扫了一眼，执事还站在原地。
他刚才是在看人。还是在她身后的旧船坞看什么东西。
她把怀里的羊皮纸按了按，继续走。阳光很好。码头上的人在卸货，海鸥在抢鱼内脏，远处学院的钟楼在日光里显不出夜晚那么大的压迫感，只是一栋旧建筑而已。
但她知道，现在她也在这件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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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太阳升得早，是码头工人起得早。天还没亮透，卸货的号子声就从港口一路灌进巷子里，混着咸腥的海风和烂鱼内脏的味道，把整个街区从睡眠中粗暴地掀起来。
卡莎蹲在一栋废弃仓库的二层阁楼里，背靠着开裂的墙板，膝盖上摊着一本泡过水的旧书。书是从一艘沉在港口的商船残骸里捞上来的。封面上的书名只剩一半，隐约能辨认出“基础元素”几个字。剩下的被海水泡烂了，书页粘在一起，翻一页得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揭开，动作重了纸就碎。
她已经揭了大半夜。
不是因为好学。是因为这本破书是她这个月唯一可能卖出价钱的收获。旧港区的走私贩子不收破烂衣服和废铁钉，但偶尔收书。尤其是学院流出来的书。不管内容多基础，只要扉页上盖着学院图书馆的印，就能换三个银币。够她活十天。
但这本书没有图书馆的印。
卡莎骂了一句，把书合上，扔到墙角那堆杂物里。书砸在一只破木箱上，弹了一下，滑进木箱和墙板的缝隙。她没去捡。盯着那堆杂物看了几秒，目光落在木箱侧面露出的一角羊皮纸上。
那羊皮纸是她三个月前从港口捞上来的同一艘沉船里翻出来的。当时裹在一个浸烂的油布包里，上面写的公式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她留着它纯粹是因为纸质不错，背面可以用来记东西。
此刻她盯着羊皮纸露出的一角，脑子里浮现的是刚才那本破书里某一页的内容。
有个符号。
羊皮纸上的某个符号，和那本破书里某一页的某个符号，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是读懂了。她是认出了形状。像认人脸一样，她认得出所有她见过的公式符号的形状，哪怕不明白含义。这是她在地下炼金作坊里打杂三年练出来的本事——配方看不懂没关系，先记住每个符号长什么样，它们互相之间怎么排列。理解可以以后补，先记住再说。
她从木箱缝里抽出羊皮纸，又从墙角把书捡回来，翻到她刚才停下的那一页。书页被海水泡过，字迹模糊，但有一个符号的轮廓还能辨认——一个圆，里面套着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每个顶点延伸出一条波浪线。
她看了看书上的符号，又看了看羊皮纸上的符号。
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连波浪线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那本破书是学院一年级的《基础元素学概论》。封底有印，她刚才没看到——印被海盐结晶糊住了，她用指甲刮掉才发现。学院的书，学院图书馆的藏书印。
那羊皮纸上跟它一模一样的符号，是谁写的？
她把书翻到封面。没有作者名，但扉页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被海水洇开了大半，只剩后半句还能辨认：……致我最好的学生，愿你在真理面前永远保持谦卑。
落款是首字母缩写。A.G.
卡莎不认识这个名字。旧港区的走私贩子和地下炼金师圈子不认识任何学院的人。但她记住了这三个字母。因为她认符号的本事告诉她，这本泡烂的学院基础教材里，每一页的公式旁边都有人用极淡的铅笔字写满了推导注释。不是学生做的笔记，笔迹太老练，每一行都简洁得像在跟教材作者抬杠。
写这些注释的人，和写羊皮纸上那个符号的人，笔迹一样。
A.G.
她把羊皮纸塞进怀里，把书夹在腋下，从阁楼翻下二层。落地时赤脚踩在翘起的地板上，没发出声响。她走到仓库后门，从门缝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三条腿的野狗在翻早上的第一拨垃圾。
推开后门，穿过三条巷子，她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拉开窥视孔。一只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两秒。
“大清早的，你最好有好货。”
“可能。”卡莎把书举起来，翻到扉页给他看。
“书？”
“学院的书。”
“学院的书不值钱。学院里满地都是书。”
“这本是在海里泡过的。图书馆的书不会被人扔进海里，除非有人不想让它待在图书馆里。”
窥视孔后面沉默了片刻。铁门开了一条缝。
卡莎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旧港区最大的地下炼金作坊——说是作坊，其实是个旧船坞改造的，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钢架天棚，地上到处是临时搭建的操作台和加热炉。空气混着硫磺、铁锈和劣质催化剂的刺鼻味道，吸一口嗓子就发干。
这个时间点作坊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值夜班的炼金学徒趴在工作台上打盹，炉子里的火压得很小。卡莎穿过操作区，走到最里面一间用铁皮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里面，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手上翻着一份地下渠道的供货清单，没抬头。
“学院的书，海里捞的，扉页有人写过字。”他说。不是问句。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捞了。”卡莎靠在门框上。
“捞书是你的事。跑来卖给我，就是咱们俩的事了。坐下。”
卡莎没坐。
“我不卖这本书。我来查一个人。”
刀疤脸放下供货清单，看她。
“名字？”
“缩写。A.G.”
“学院的人？”
“可能是。”
“学院的人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搞配方的，他们是搞理论的。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里淹死过人。”卡莎把书翻开，“这本书里有个符号，跟我手上另一件东西上的符号对得上。那件东西也是从海里捞的。同一个海域。你要是认识这符号是什么意思，我分你两成。”
刀疤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铁皮门关上。
“拿来看看。”
卡莎从怀里掏出羊皮纸，铺在桌上。刀疤脸低头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他又把书翻到她折好的那一页，对比了一下。
“你说得对。同一个符号。但不是《基础元素学》里的标准公式。你书页上这个符号是有人手画在旁边空白处的，不是教材本身的内容。作注的人自己写的。”
“所以它是什么？”
刀疤脸抬起眼。
“这不是基础法则。这是衍生公式——从物质形态嬗变原理里分出来的一条偏门推导路径。市面上搞不到这个东西。市面上也没人能搞懂。”
“你呢？”
“我只能认出它的来源，读不懂它在推什么。这东西超出了地下炼金术能碰到的上限。”他把羊皮纸推回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名字。不是A.G.”
“说。”
“阿利斯泰尔·格雷。学院以前的教授，专攻物质法则基础理论，教了三十年，学术圈声望很高。三年前死了。死因是法则实验意外。他自己关起门来在做某种高危险实验，出了事故。”
“意外？”
“对外是这么说的。对内——”刀疤脸停顿，“没人知道对内怎么说。学院封了口。他的所有研究手稿被封存，他的名字从官方的导师名单里删了。一个教了三十年的老教授，死后三年，学院里没几个人敢提。这不像是意外该有的待遇。更像是怕提多了查出什么。”
卡莎把羊皮纸收进怀里。
“那个缩写，A.G.？”
“就是他。阿利斯泰尔·格雷，缩写A.G.”刀疤脸盯着她，“你手里的东西要是真的是他写的，那就不是一个符号的问题。是你捞了一本学院教材，教材上恰好有他的亲笔注释，你又恰好拿着他另一张手稿——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卡莎没答。
“这意味着三年前他不是意外。”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把他的研究手稿扔进了海里。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沉了三年，被你捞起来了。你手里拿的不是废纸。是学院里的人不想让人看到的证据。”
外面传来炼金炉泄压的声音。一声尖锐的嘶鸣从铁皮门的缝隙挤进来，像水倒进滚油里。接着是学徒的惊叫，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皿被撞翻的乱响，有人喊灭火，有人在骂脏话。
一个学徒在值夜时搞错了催化剂比例。炉子过热，泄压阀被结晶堵死了——她昨天提醒过那个学徒，结晶不清理会出事，他没听。每天配平配方、调校温度、疏通阀门，这些杂活就像呼吸，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做。但那个学徒是新的，来了不到一个月，没人教他怎么听炉子里液面沸腾的声音是不是太高了。
这些她想都不用想的事情，他们没人教。刀疤脸没动。他透过铁皮门上的缝隙往外扫了一眼，“泄压阀被堵而已，死不了人。”然后收回目光，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旧港区的炼金师没人碰得了这种东西。你要是接着查，下次敲我门的不一定是你，可能是学院派来的人。不是来问话的，是来收东西的。你手里的东西能捅翻学院的事——”
“我自己查。”
刀疤脸看着她。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随着肌肉微微抽动。他没劝她收手，也没劝她继续。只是坐回去，拿起供货清单。
“你的路子自己选。货是我的了。”
“凭什么？”
“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话，换你一本书，你赚了。滚。”
卡莎没滚。她把手里的破书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那个人，阿利斯泰尔·格雷。有没有学生？”
刀疤脸翻了一页清单。
“有。还活着。别来找我打听名字，下次再来，按情报收费。”
卡莎推开铁皮门走出去。
泄压阀的尖啸已经停了，操作区一股焦味，学徒蹲在地上擦溅出来的冷却液。她穿过操作区，从侧门出了船坞。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卸早班船的第一批货，号子声混着海鸥的尖叫，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旧船坞门口想了片刻。格雷死了三年。研究手稿被扔进海里。学院封口。他有个学生。那本沉船里的破书，扉页上的题字：致我最好的学生。
不是送给一个人的。是送给一个他教过、他信任、他愿意把最基础的东西亲手题字送给的学生。致我最好的学生——这个人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可能还很年轻，刚进学院，在基础课上坐在第一排。格雷在那本书上写的每一行注释，都在对教材作者提出质疑，同时在教看书的人学会质疑。三年前，旧港区的同一片海域，有人把书扔进海里。
他在销毁证据。
在毁掉自己给学生写的注释，毁掉所有能被用来追溯的笔迹。他把那些东西扔下海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怕别人找到。是怕这东西会连累一个还在学院里的人。
街对面的巷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灰袍。
不是她在意的灰袍，是另一种灰——学院低阶执事的制服。这人站在巷口，目光越过码头的人流，落在她身上。不是碰巧路过，是在看她。
卡莎没移开视线。她在码头上多站了片刻，然后从相反方向下了港口，沿着水线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扫了一眼，执事还站在原地。
他刚才是在看人。还是在她身后的旧船坞看什么东西。
她把怀里的羊皮纸按了按，继续走。阳光很好。码头上的人在卸货，海鸥在抢鱼内脏，远处学院的钟楼在日光里显不出夜晚那么大的压迫感，只是一栋旧建筑而已。
但她知道，现在她也在这件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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