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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银狼

    周铁匠的铺板刚卸了一半,姜凡就到了。

    城西大街中段,铁匠铺的木门板靠墙摞着,露出里头昏暗的铺面。

    周铁匠正拿火钳夹了块红铁往水里淬,“嗤”的一股白汽腾起来。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这么早。”

    “买刀。”

    周铁匠放下火钳,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三把猎刀,一字排开。头两把铁打的,刃口青灰。第三把刀身窄一指,握柄裹鲨鱼皮,刀刃磨得透亮。

    姜凡拿起来掂了掂,重心恰好压在手心。

    拇指横着刮过刃面——炼皮后的触觉沿着刀脊走了一遍,钢纹均匀细密,从刀背一路压到刃口。

    “多少?”

    “四百八。”

    “四百五。”

    周铁匠看了他一眼:“拿走。”

    姜凡数了四百五十文码在柜台上,刀入皮鞘,一声“铮”,干净利落。

    新刀比柴刀沉了将近一倍,坠在腰侧稳稳当当。

    他出了铺子往西走,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

    过石桥二十里走完,没喘。

    山脚下没停,顺着走熟的兽道往里摸。

    外围追了只灰兔试刀,头一刀深了,差点劈成两半。

    第二刀收了三分力,刀尖划过脖子正中,兔子蹬了两下不动了。

    他拎起来掂了掂,刀头多带的那份惯性,出刀时要提前收势。

    天擦黑时寻了处避风的山崖底下,拢了枯叶钻木取火。

    灰兔剥皮掏净架在火上烤,油滴进火堆滋滋响。

    他撕了半只吃下去,乏气化了大半。新刀搁在手边,刀身上映着火光。

    第二日起身,昨儿追兔子扭了一下的左脚踝消了肿。

    搁从前这种崴伤怎么也得养两三天。

    他没往心里去,拾掇东西继续沿溪往上游走。

    走了大半日,一丛荆棘上挂着一撮毛,银灰色的,细软,夕光里泛着冷光。

    凑近闻有股铁锈味。

    他捻了捻,毛质比兔子粗、比野猪细,触感坚韧。

    当晚回到山崖下生火烤肉,吃的是白天猎的山鸡。

    肉少但香,吃下去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扩散,比站桩时的感觉更直接,仿佛食物的精气没等消化就给身体抽走用了。

    靠着石壁阖眼歇了一宿,醒来时发现前日手背上蹭破的那层皮已结了薄痂,按下去不疼。

    之后他开始带骨头撒在溪边空地上。鸡骨头兔骨头都有。

    同时留意自己身体的变化——吃了几日野物之后,每天清晨起来站桩,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热乎劲儿比在城里时来得更早、更足。

    以前要站两刻钟才有的暖意,如今一刻钟就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油纸,把观察到的东西记在背面:脚踝恢复快半日,皮外伤收口快一日,桩功暖流提前半刻。

    没有深想,只记在“吃野物有用”这条底下。

    去了几趟溪边,骨头少了一堆。

    湿泥里多了一串新脚印,四瓣,爪尖留了四个小点,比野猪的小、比兔子的深。

    他蹲下比了比,步子间距二尺半,匀称从容。

    之后又去了几日,脚印越来越密,山崖下的窝点也越扎越熟。

    每日猎来的小东西割肉烤了吃,皮毛攒着,骨头带去溪边作饵。

    有时猎得山鸡,有时追到灰兔,偶尔扑空一日,次日又能补上。

    他在山里住了下来。

    那串脚印已能闭着眼描出来。

    每日黄昏前后那东西会来溪边喝水,偶尔夜里也有动静。

    他自己也养成了习惯,每晚就着火光吃完烤肉,站起来比画几趟伏虎拳的架子。

    站桩时热乎劲儿比以前足,打拳时肩背发力也比以前顺。

    这段山里吃野物的日子,比在城里顿顿杂粮饼青菜汤的时候,身子反倒长了劲——皮肉更韧了,气息更足了,刀握在手里的感觉也更瓷实了。

    一日夜里起了雾。

    他窝在山崖底下,火堆拢小了些,怕光太亮招来什么。

    雾顺着崖壁往低处淌,他听见远处林子里有动静——脚步声,比兔子的重、比野猪的轻,在落叶上走得极稳,节奏分明。

    从溪边方向过来,绕了一道弧线,又往北去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雾太厚,看不透。

    次日在溪边洗了把脸,猎刀横在膝上。

    掏出磨石,刀刃细细过了一遍,重新泛出白亮的光。

    面板无声弹出——【根骨:184/1000】。

    他把刀插回腰间,往溪边那片空地走去。

    今天不去打兔子。

    去蹲那串脚印的主人。

    午后蹲在灌木丛里,小半个时辰过去。

    炼皮后腿不酸,呼吸压得浅。

    溪水哗哗响着,是这片唯一的动静。

    然后他听见一个“噗”——爪垫落在湿泥上的声音。

    上游二十步,溪流转弯处那块岩石后面。

    眼角余光扫过去。

    一道银灰色身影从岩石后转了出来。

    体长将近四尺,比村里养的大狗长出半截身子,肩高及膝,背脊平直,腿细而长。

    皮毛是均匀的银灰色,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冷冽光泽。

    最扎眼的是眼睛——浅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道窄缝。

    它走得不快不慢,沿着溪边踱步,巡视地盘一般。

    走到那片撒过骨头的空地上低头闻了闻,叼起一根兔腿骨嚼了两下。

    耳朵突然朝姜凡的方向转了一转。

    他屏住呼吸。

    银狼的耳朵转了几转又耷回去,继续啃第二根骨头。

    不是冲他。

    他把呼吸放得更浅,拇指把刀柄往外推了一寸。

    刀身和鞘口摩擦出极轻的一声“铮”,尾音几乎被水声盖住。

    银狼的耳朵猛地又竖起来了。

    这一次没有转,定定地冲着灌木丛的方向。

    它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姜凡蹲着的位置——眼神里没有惊慌,异常平静,是“我早知道你在那儿”的从容。

    姜凡蹬出灌木丛。

    腿上力道用到十成,整个人骤然扑出,猎刀同时出鞘。

    刀刃在日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朝银狼脖颈扫去。

    银狼整条脊椎往下一伏,身形贴地滑行,险之又险地从刀弧下滑了出去。

    刀刃擦着脊背削过,只削断几根银毛飘在空中。

    落地的同时银狼前爪一撑,弹起来转向,张嘴朝姜凡持刀的右手腕咬去。

    快,比野猪快了三倍不止。

    姜凡收臂慢了半息,狼牙擦着小臂外侧划过去——袖子撕开三道平行的长口子,从腕部拉到小臂中段。

    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肉被划开了,但不深,炼皮后底下那层韧劲挡住了爪尖更深的切割。

    血珠一粒一粒往外渗,没往下淌。

    银狼落在三步外,嘴角沾着他的血,伸出舌头舔了舔。

    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姜凡把猎刀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血重新攥成拳。

    沉腰,刀尖朝外。

    银狼绕着姜凡跑弧线。

    步子轻、快、方向不定,灰银色皮毛在石头和溪水之间穿梭。

    姜凡刀尖朝外跟着转,脚尖碾着碎石一格格调方向,跟不上。

    银狼跑左半圈突然横切向右,奔着大腿外侧咬。

    姜凡横刀护住右侧——爪子拍在刀面上,“铛”的一声,爪尖刮出三道白印。

    力道比预想的大,重心带偏了半步,脚下一滑时银狼已退开。

    姜凡垫步就上。

    头一刀横斩,银狼后退避开。

    第二刀直劈,银狼侧身闪开。

    第三刀中途变向猛地斜撩出去——刀尖擦着后腿蹭过,削掉一撮毛,没见血。

    银狼退了两步,看他的眼神变了,鼻头翕动。

    下一瞬它转身跑了。

    四腿蹬开,银灰色身影沿溪岸往北蹿。

    姜凡拔腿就追。

    耳朵锁住那串脚步的“沙沙”声。绕岩石、钻灌木、跨倒木,一步没停。

    中间丢了三次方向,但银狼后腿那道擦伤让落地时多了一丝磕绊——他凭那丝变化两次从岔路捡了回来。

    追到一处山壁前,碎石坡铺了半面坡面,灰白碎石从高处倾泻下来,坡度陡得站不住脚。

    银狼沿坡往上蹿,灰银色毛和灰白岩石融成一片。

    姜凡冲上去,每踩一步碎石往下滚,但他钉得比银狼稳——炼皮后的下盘在碎石上反成了优势,一蹬就是一个坑。

    距离在缩短。

    银狼猛地回头反扑。

    身子在空中拧了半圈,直奔胸口。

    姜凡来不及横刀,左肩挨了一爪——豁开一道长口子,血肉翻出来。

    同时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嗤”的一声切开银狼侧腹。

    银狼发出一声尖细的呜咽,落到坡上时侧腹洇开一片暗红,前腿落地又晃了一下。

    再分开。

    姜凡左肩血往下淌,换了左手握刀,右手甩了甩血重新攥住。

    两只手都能打。

    银狼弓着背压着耳朵,侧腹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它在喘,喘得急促了。

    它在退。

    姜凡往前逼一步,它就退一步。

    再逼一步,又退一步。

    侧腹伤口不致命,但每退一步血就多淌一些,速度减了,每一步落地都比刚才重——从“噗”变成了“嗒”,带着磕绊。

    它想跑。

    姜凡猛地蹬地扑出去,刀插回腰后,两只手张开。

    银狼往左闪,他扑出去的方向本身就是偏左的——右肩撞上银狼侧面,一人一狼撞翻在碎石坡上往下滚。

    碎石翻涌着朝两边溅开,无数棱角深陷脊背,剧痛迸发。

    狼爪在胸口和肩膀上乱撕,豁开一道道皮肉,但没伤到骨头。

    炼皮后的韧性挡住了最致命的切割。

    姜凡左手掐住银狼脖颈,右肘压住胸腔,把银狼口鼻往碎石里按。

    四条腿的蹬踹力道沉重,重击在他腿上腰上,他咬紧了没松手。

    肋骨下面什么地方嘎嘣响了一声。

    腾出右手拔刀。

    刀尖对准咽喉那条凹陷的软沟,扎进去,一点一点往深里送。

    钢刃切开皮、切开肉、切开软骨、切开气管——每一层的阻力从指尖清晰传来,从韧到软到“啵”的一声塌陷。

    银狼的身子弓起来又塌下去,四肢蹬出最后几下,停了。

    姜凡趴在银狼身上喘。

    胸口被抓烂了,最长一道从左胸拉到右肋。

    但血往外渗的势头已经慢了,翻开的皮肉边缘开始自己收拢。

    没有炼皮,死的就是他了。

    他仰面朝天躺着,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偏头看银狼的尸体,侧腹的刀口往外渗血,银灰色毛沾了泥和碎石子。

    缓了一刻钟。

    坐起来把银狼翻正,皮子完整。

    猎刀贴着下颌沿腹中线往下剖。

    银狼皮薄而紧,每一刀都得控制深浅。

    他走得轻而稳,全靠炼皮后的触觉引导刀尖。

    剥了一个多时辰,整张皮揭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完好无损。

    卷好放在石头上,抹了把汗。

    目光落在银狼头骨上。

    拿刀背敲了敲颅骨。“当”的一声。

    又敲一下,闷响。

    第三下——骨缝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灰白色的光透出来,极淡,是冻结在骨头里的月光。

    若不是碎石坡上正好有阴影落下来,若不是炼皮后的眼睛比常人敏锐太多,他根本注意不到。

    那光一闪一闪的,不规律,带着脉搏般的跳动。

    他蹲近了看。

    骨缝深处有东西,灰白色半透明,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

    石头不长这样,骨头也不长这样。

    伸出食指碰了一下——触感微凉,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渗了一点,又停住了。

    他缩回手。

    那东西还在发光,缓缓的,一明一灭。

    姜凡蹲在碎石坡上,猎刀搁在膝边。

    银狼颅骨裂开一道缝,灰白色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他伸出一只手悬在那道光上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隐隐觉得,这东西比那张银狼皮值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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