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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野男人

    此刻,祁烬也没闲着。

    他在书房接到密报。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坠落,在“君子慎独”四个字旁晕开一小片黑痕。

    “你说什么?”他声音不高,甚至还算温和,可握笔的手指已经有点颤抖。

    站在门口的侍卫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回公子,方才派的人回报,顾小姐于清晨自驯兽场带回两名男子,皆为孪生,容貌相似。”

    祁烬放下笔,慢慢合上折扇,“两个,难道马车里还有另外一个?这顾之鸢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色?”

    他记得昨夜风雪很大,梅园里的红梅开了几枝,他特意披了狐裘等在那里,手中还温着一壶桂花酿。

    他以为她会来,哪怕迟些,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可他等到三更,雪积满肩,终是独自离去。

    那时他还安慰自己:许是风雪太大,她不便出门。

    可现在,她不仅没来,反而去了驯兽场,救了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孪生?”他低声问。

    “是……是孪生兄弟,据说是顾将军的旧部,战乱失散多年,如今寻回疗养。”

    祁烬冷笑一声:“旧仆之后?哪家的旧仆,能让镇北侯府嫡女三更半夜亲自去赎?还一口气赎两个?这分明就是不守妇道!”

    侍卫不敢接话。

    祁烬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晨光斜照进来,映在他脸上。

    他想起三年前初见顾之鸢的情景。

    那时她在诗会上吟了一首《秋思》,声音清越如泉,底下一片赞叹。

    他坐在角落,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她用的词牌、韵脚、典故出处。

    后来他写了一篇和作,故意放在她必经之路,果真被她拾去细读,第二日便托人送来点评。

    从此,她开始关注他。

    再后来,她帮他疏通关系、引荐名师、暗中资助考资,甚至不惜与父亲争执也托举他,还好他天资聪慧,高中状元。

    她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可他知道,那不是爱,是仰慕,是少女对才子的憧憬。

    他也曾以为,这段情缘会顺理成章走到最后。

    可就在昨夜,那个仰慕他的女子,尽然莫名其妙放他的鸽子,还带回去两个“野男人”。

    “我绝不允许任何女人背叛我,尤其是你顾之鸢。”

    他低头看着密函里的信息,世子失踪已有半月。

    传闻那恭亲王有一孪生儿子,一个自幼体弱,另一个性格顽劣,无人得见真容。

    半月前哥哥带弟弟出去狩猎,当时北境动荡,敌军突袭边关,世子趁乱出逃,途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朝廷封锁消息,百姓不知详情,可朝中已有风声,说是有人见其乘快马南下,形迹可疑。

    “若……若那两人就是世子呢?”

    想到这里,祁烬嘴角缓缓扬起。

    他不必动手,只要查清真相,再轻轻递上一份奏报,就能让镇北侯府万劫不复。

    “备车。”他转身,语气平静,“去城西驯兽场。”

    半个时辰后,祁烬立于驯兽场外。

    青瓦高墙,铁栅森然,门口蹲着两只石虎,斑驳裂纹间透出陈年阴气。守门侍卫刚要拦,抬头见是他,顿时一哆嗦,忙不迭跪下行礼。

    “祁……祁公子?您怎么……”

    “我来见你们管事。”祁烬拂袖而入,步履从容,环顾四周,“就说我为江氏兄弟而来。”

    管事闻讯赶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把铜钱,显然是正在清点昨夜赎金。

    他五十上下,面皮蜡黄,一双眼珠子滴溜转,惯会察言观色。

    可此刻,额角却沁出了细汗。

    “祁公子驾临,有失远迎。”他堆着笑,“不知您……有何吩咐?”

    祁烬站在天井中央,只淡淡道:“你收了顾小姐多少银子?”

    管事一僵,笑容凝住:“这……这不过是寻常赎人,二十两,按例缴银入库,小人怎敢私吞……”

    “二十两?”祁烬终于侧目,眸光轻掠,“这太子的人你也敢买卖?你当我是来听你讲规矩的?”

    “我……”管事喉头滚动,脸色由白转青,“公子明鉴!小人糊涂,求公子开恩,他们确是因偷盗被捕,文书齐全,登记在册!小人只是依律办事,绝无徇私!”

    祁烬轻笑一声,缓步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为何其中一人浑身鞭伤,肋骨断裂三根,分明不是寻常拘押所致?另一人更是中毒迹象明显,嘴唇发紫,指甲泛青—,这是‘锁心散’的症状,驯兽场私刑逼供的老手段了,对吧?”

    管事猛地抬头,眼中惊惧一闪而过。

    祁烬捕捉到了。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扇骨,“你贪财,我不怪你。顾小姐肯出高价,你自然愿意放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这两人身份敏感,牵涉朝局,你这一双手,抬出去的是人,招回来的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不……不可能!”管事声音发抖,“他们就是流民!战乱逃难的兄弟!哪有什么身份……”

    “哦,是吗?”祁烬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展开一角,“北境快报,半月前恭亲王世子失踪,随行护卫全数伏诛,唯独一名贴身宦官逃脱,……你说巧不巧,这兄弟二人,容貌竟一模一样?”

    管事瞪大眼,嘴唇哆嗦起来。

    祁烬将纸收回袖中,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立刻上报刑部,说驯兽场私拘疑似要犯,纵容贵胄赎人脱罪,你猜你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管事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小人真不知情啊!”

    “二是,”祁烬俯视着他,声音压低,几近耳语,“你如实告诉我,他们在驯兽场因何被拘?何时入籍?可有前科?尤其是那个昏迷的,用药情况、每日饮食、是否有外人探视……事无巨细,全都告诉我。我保你无事,且另有重谢。”

    管事喘着粗气,额头抵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公子,实则是能把一句话变成刀,会无中生有的新科状元。

    他也深知自己无论是在地位和智商上都会被对方无情碾压。

    他贪财,但更怕死。

    “我说……我都说……”他嗓音嘶哑,“他们是半月前夜里被抓的,说是偷闯军械库外围……但……但他们身上并无器械,只有半块残符……我们本想草草处置,可……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要严加看管,不得放走……”

    祁烬眉梢微动:“谁打的招呼?”

    “不……不知姓名,只说是兵部某位大人的亲信……每月初七派人来查看一次,每次都在深夜……还带药……专给那个昏睡的喂……”

    祁烬眼神渐深。

    他缓缓直起身,扇子轻轻一展,掩住了唇边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很好。”他正欲转身,忽听管事又道:“不过公子……小人说实话,这兄弟俩到底是谁,我们也真不清楚。驯兽场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大多连名字都没有,抓来就扔进笼子,活下来的才能成为死士,死了的直接喂豹子。他们被送来时,就只是两个伤重的流民,连户籍都没有登记,只写了‘江氏兄弟’四个字,其他一概空白。”

    祁烬脚步一顿。

    “空白?”

    “是真的,公子。”管事苦着脸,“我们这儿,每年死的人比活的多。有些人连脸都烂了,谁还记得他们是谁?顾家大小姐昨夜带着文书来赎人,我们核对无误,也只能放。若非她出得起银子,又有官府批文,我们也不敢轻易松口……可她既有文书,又是镇北侯府嫡女,我们哪敢拦?”

    祁烬眉头皱起:“文书?什么文书?”

    “是兵部签发的赎身令,盖着红印,还有户部备案编号。我们查了底档,确实在列,名字正是‘江砚辞’‘江砚箴’,注明为‘前役死士,特准释归’。我们虽是驯兽场,但也得守规矩,不能违抗兵部政令。”

    祁烬沉默良久。

    他原以为能从管事口中撬出真相,却不料对方竟也有备案文书,且出自兵部。

    “这不合常理。”

    “若是世子,怎会有大胤兵部的正式释放令?”

    “除非……背后另有势力早已铺好了路。”

    祁烬闭了闭眼。“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费尽心思,软硬兼施,却依旧无法确认江氏兄弟的真实身份。

    管事一口咬定他们是逃荒路上被抓来的流民,驯兽场根本不做身份深查,只看能否活下来。

    而顾之鸢带来的文书,竟是兵部正式签发,合法合规,毫无破绽。

    他站在天井中央,寒风吹动衣袖,第一次感到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悄然织网。

    他预感到顾之鸢已经掌握了某种他不知道的棋局,那他必须更快出手。

    “记住,”他转身,声音冷如冰刃,“今日所言,若有一字外泄,你这驯兽场里关过的猛兽,未必比我更凶。”

    管事连连叩首,浑身发抖。

    祁烬拂袖而去。

    风雪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回到书房,他重新提起笔,继续抄写。

    墨迹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工整如初。

    可“君子慎独”那一页,已被他撕下,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敢背着我养野男人,哼,给老子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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