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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子时打烊,不接因果

    第2章 子时打烊,不接因果

    茶馆里的空气像被泼翻的茶水和那场无声交锋洗过一遍,剩着沉闷的余热,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腥冷气。

    顾衍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失了兴趣,只有胸口极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顾先生。”

    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顾衍眼帘未动,像已经睡熟。

    “三百块,不用找了。”那声音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就当是……听故事的茶资。”

    一阵极轻的纸张摩擦木台面的声响传来。可这一次,三张钞票并没被推过来,反倒像被收了回去。

    顾衍终于缓缓掀开眼皮。

    他目光没什么焦点,先落在老周正收拾碎瓷片、擦抹茶水的背影上,才慢吞吞移向柜台前。

    苏砚不知何时离开了角落,此刻站在柜台外一步远的地方。她手里还捏着那三张钞票,浅灰亚麻衬衫在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凉。她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顾衍刚收回、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上——确切说,是落在他那根刚凌空划过、指尖还残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红印痕的食指上。

    红痕正飞速消退,像皮肤下一道即将愈合的细伤。

    “先生刚才描述邙山古墓的细节,”苏砚开口,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学术发现,“墓葬结构、青石板下的砖龛、绢帛的位置……与三年前洛阳考古队在邙山北麓抢救性发掘的东汉家族墓出土竹简记载,有七成以上吻合。那批简牍因保护和释读困难至今未公开,只有项目核心人员知道大致内容。”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顾衍:“顾先生消息很灵通。是茶馆里听来的野闻,还是……有别的渠道?”

    茶馆里更静了,只剩老周擦地的窸窣声。

    顾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没神采的眼睛里,极快掠过一丝涟漪,快得像错觉。他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声。

    “苏副教授,”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事后的虚弱,吐字却清晰,“茶馆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故事听不到?汉代的,唐代的,民国的……真假掺半,听着解闷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砚脸上移开,投向门外刺眼的阳光:“至于吻合……天下地下的土坑子,埋东西的法子来来去去就那么几种,撞上了,也不稀奇。”

    他抬起手,不是去接钱,而是做了个极微弱、近乎乏力的下压手势:“茶,已经打烊了。因果……也了结了。苏副教授请回吧。老周,送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老周赶紧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满脸憨厚歉意:“这位老师,您看……我们老板身体实在不好,经不起累,这……”

    苏砚看着顾衍重新闭眼、拒人千里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苍白近乎透明的侧脸,还有盛夏里格外突兀的厚棉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没坚持。她将三张钞票轻轻放在柜台角,没再多说,转身拿起笔记本和钢笔,朝门口走去。

    经过孙金彪刚才躺过的地方,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地板还湿着,残留着未擦净的污渍,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阴冷感。她蹙了蹙眉,终究没停留,推门离开了。

    “咣当。”

    旧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

    老周这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三张百元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顾衍:“衍哥,这钱……”

    “收着吧。买点好茶叶,别老拿陈货糊弄人。”顾衍没睁眼,声音闷在棉衣领子里,“地上仔细擦擦,多用热水烫一遍。晦气。”

    “哎,好嘞!”老周应着,转身去拎热水壶,嘴里忍不住小声抱怨,“这孙金彪真不是玩意儿,闹这么一出,地砖缝里都渗进茶渍了……还有这土腥味,唉,衍哥您说他是不是刨了哪家坟头,沾了一身死气回来……”

    顾衍没接话。

    他等着老周拎来热水,哼哧哼哧趴在地上用硬毛刷擦洗。当老周的刷子移到大厅中央、靠近门口阳光光斑边缘的那片区域时——

    “咳!”

    顾衍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不是孙金彪来时那种压抑的闷咳,是更急促、更不受控制的一下。

    与此同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抠进了老旧木头的纹理里。

    丹田那口刚因汲取了一丝因果生气而略微润泽的“枯井”,毫无征兆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不是之前缓慢冻结的寒意,是一种尖锐的、仿佛细针在井壁刮擦的刺痛。

    他下意识看向老周擦拭的地方。

    视线聚焦处,是大厅正中央一块看似与其他青砖无异的方砖——只比周围的砖颜色深上一点点,仿佛浸染过什么,又像是年代略有不同。

    就在顾衍视线落上去的刹那,那块深色方砖下方的缝隙里,一丝极其淡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气,悄无声息渗了出来。

    那黑气的质感,与他方才在法眼中看到的、包裹孙金彪的污浊灰黑气场,以及玉蝉中渗出的死气……同源。一种更古老、更隐晦,但本质相同的阴寒死寂。

    “老周!”顾衍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停下!别碰那块砖!离那里远点!”

    老周被吓得一哆嗦,刷子差点掉了,抬起头一脸茫然:“啊?衍哥,咋了?这砖……”

    “别问!起来!”顾衍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去,脸色白了几分,“现在!立刻!把店关了!打烊!今天不做生意了,谁来也不开门!”

    老周跟了顾衍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是对付孙金彪时那种慵懒的冷漠与精准的恐怖,是一种发自深处、近乎本能的惊悸与忌惮。他不敢再问,赶紧扔下刷子,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把门外“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再“咔哒”一声从里面插上门栓。

    做完这些,他有些局促地走回顾衍身边,压低声音:“衍哥,好了……那块砖,到底……”

    “你先回后院歇着。”顾衍打断他,目光死死锁在那块深色方砖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没我叫你,别过来。今天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当不知道。”

    老周脸上浮出恐惧,更多的是对顾衍的信任与服从。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脚步有些发软地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小门轻轻关上,前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顾衍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蝉鸣。

    他盯着那块地砖。

    刚才一闪而过的法眼观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却抽走了丹田里刚攒下的一小截阳气。此刻那缕温热的感觉已消失殆尽,冰冷的空虚感再次蔓延,带着针扎般的残留刺痛。

    不能再深度开眼了。

    他无比清楚这一点。以现在这具身体的容量,刚才那一下已经接近危险警戒线——再动用法眼透物窥探,不等寒疾发作,阳气先就要溃堤。好在《山泽通气诀》还能稳住底子,只要不强行透支,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那块砖……

    顾衍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阳光从门窗缝隙投下,在积着微尘的空气中拉出光柱,照亮普通的桌椅、柜台、茶具,一切都平常甚至破败。只有那块砖静静嵌在地板中央,颜色深沉,边缘规整,和周围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特异。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眼……

    就在这时,一幅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撞进他脑海。

    ——同样是老旧建筑内部,像祠堂,又像仓库。光线昏暗,窗外泼天暴雨,雷声闷响。几个穿旧式军装、面容模糊的士兵,正用铁锹和镐头在大厅中央奋力挖掘。泥水四溅,挖出不深不浅的坑后,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将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长方形铁盒放进去,再迅速掩埋、夯实、铺地砖……动作熟练而紧张,像在完成一项绝密使命。

    画面一闪而逝,只剩下剧烈的头痛和丹田处更尖锐的刺痛。

    “呃……”顾衍闷哼一声,用手死死按住小腹,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阳气真的快到极限了。

    他不敢再犹豫,也顾不上节省,艰难地挪动身体离开太师椅,扶着墙壁和柜台,一步步挪到茶馆最里侧的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个沉重的老式雕花茶柜,漆色斑驳,铜活氧化发黑。

    顾衍喘了几口气,用尽力气将茶柜挪开寸许,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墙面。他伸出依旧微颤的手,在墙砖上摸索一阵,找到一块边缘细微松动的砖,轻轻抠了出来。

    墙砖后面是个不大的凹洞,里面塞着几件用油布包裹的物事。

    顾衍将它们一一取出:

    首先是罗盘。枣木底,包浆厚重,中央天池磁针已有些黯淡,但盘面雕刻的八卦、天干地支、星宿分野依旧清晰深邃,透着沉甸甸的岁月感,形制绝非近百年之物。

    其次是几枚古旧铜钱。不是常见的清代制钱,是更古老的开元通宝,甚至混杂着几枚锈蚀厉害的半两钱,边缘磨损光滑,穿系的红绳早已褪色发脆。

    这些是他魂穿醒来后,在这具身体原主人遗物里找到的,原样塞在这个隐秘凹洞里,原主似乎从未用过,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顾衍之前自身难保,也一直没动用。现在,不得不用了。

    他将罗盘平放在异常地砖旁的地板上,铜钱握在左手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凝聚了些。

    指尖贴着枣木盘面,熟悉的触感顺着经脉漫上来——这是前世练了几十年的本事,不用动用法眼,单凭指尖的震颤就能辨出七八分。

    深吸一口气,顾衍强迫自己忽略丹田的刺痛与四肢的冰冷,默运半圈《山泽通气诀》稳住气息,将注意力集中在罗盘上。

    他没有开启法眼,只用最基础的风水师望气观形的本能,配合掌心铜钱微弱的感应——这是低消耗探查手段,属于风水师的基本功,远比不上法眼精准,但胜在稳妥,不会轻易触动根基。

    罗盘中央的磁针开始微微颤动。

    起初是无规则晃动,很快,颤动有了方向性。针尖缓缓转动,掠过几个方位后,稳定指向那块深色方砖的正中心,还微微下沉,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顾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罗盘的反应,结合刚才破碎的画面与法眼所见,指向性已经很明显:这块砖下面,确实埋着东西。而且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与孙金彪身上那枚邪异玉蝉同源——都是阴邪死气,只是更加内敛、沉淀。

    会是什么?

    士兵埋藏的铁盒?里面装着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茶馆、这块地砖下面?

    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诡异遭遇,开始隐隐串联。他忍着头痛,试图从掌心铜钱的微妙震颤与罗盘针的指向角度,解读出更多信息。

    就在他心神沉入罗盘那小小天地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小动物爪子在木头门板上轻轻抓挠的声音,从茶馆紧闭的大门外传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却在死寂的茶馆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顾衍猛地从专注状态中惊醒,心脏重重一跳,抬头看向大门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

    “嗡嗡……”

    他揣在棉大衣内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

    顾衍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大门移回罗盘,又看看紧闭的门,眼神锐利起来。他快速将罗盘和铜钱收拢,用油布胡乱一裹塞回墙洞,再把墙砖堵回去,最后用力将沉重的茶柜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掏出那部款式老旧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指尖有些发冷,他点开。

    图片加载几秒后显现出来。不是普通照片,更像翻拍的老照片,像素不高,带着岁月的模糊感。

    画面中央,是一只小巧的银质怀表。表盖打开着,露出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而表盖内侧,用精细工艺刻着两个汉字——

    黑泽。

    字体是旧式日文汉字书写风格,工整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意味。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顾衍脸上,将他眼底骤然腾起的、仿佛能冻裂灵魂的寒意照得清晰无比。他指尖下意识攥紧——前世,九菊一派的人盯梢时,也是这种如芒在背的阴冷感。

    百年前的宿敌,竟然也追着过来了。

    窗外,蝉鸣忽然歇了一瞬,又更加聒噪地响了起来。

    茶馆里,那股阴冷的死寂气息,似乎更浓了。

    顾衍没有删除短信,也没有回复。他只是将手机缓缓放回口袋,然后用比刚才更紧的力道,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厚重旧棉大衣层层裹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门外无声的抓挠,以及怀中这来自幽冥的“问候”。

    他的目光穿过寂静的茶馆,落回大厅中央那块深色的地砖上,久久未动。

    地下的秘密,门外的异动,还有跨越百年找上门的仇敌……

    这盘棋,比他预想的,开局就要凶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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