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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棋手的棋

    第一百零八章 棋手的棋

    六月,矿区进入了初夏。山间的绿色愈发浓郁,中试生产线旁那片月季已经开过了最盛的季节,花瓣开始凋落,在水泥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深红。陆迪峰路过时看了一眼,心想改天得找人把落花扫一扫,不然下雨后会沤烂在地上,引来蚊虫。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闪过,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情淹没了。

    棋手模型接入产线控制的第三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二步的权限扩大后,棋手在连续三周的操作中保持了零失误的记录。它不仅成功优化了八道工序的参数组合,还在一次设备故障预警中展现了让所有人印象深刻的能力——产线上的一台关键设备的振动传感器数据出现了微弱的异常趋势,常规的监测系统至少要等到振动幅度再增大一倍才会触发告警,但棋手在异常趋势出现的早期阶段就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并通过栅栏层向当班工程师发出了一条建议:“建议对B07工位的主轴轴承进行检查,预计在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后故障概率将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

    当班工程师半信半疑地安排了停机检查。拆开主轴护罩后,发现轴承的保持架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按照经验判断,如果不及时更换,确实会在未来几天内发展为彻底的失效。

    这次事件之后,产线上的工程师们对棋手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怀疑和抵触,逐渐转变为接受和信任。有人开始在私下里称呼棋手为“那个家伙”,语气中带着一种对靠谱同事才有的亲近感。

    陆迪峰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但没有做任何评价。他只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工具好用,就用。但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它只是一个工具。”

    六月中旬,苏酥雪在监控系统中捕捉到了一条让她警觉的信号。

    那条信号来自矿区网络的一次外部扫描——有人在通过一个位于东南亚某国的跳板服务器,对矿区的工业控制系统进行端口扫描。扫描的手法非常专业,使用了低慢速扫描技术,将扫描请求分散在长达六个小时的时间窗口内,以避免触发常规的入侵检测系统。

    但苏酥雪在矿区网络的入口处部署了一套基于行为模式的异常流量分析系统,专门用于检测这种低慢速扫描。扫描开始后不到二十分钟,系统就自动生成了告警,并将扫描源的特征信息加入了追踪列表。

    她顺着扫描源的网络足迹一路反向追踪,发现这条线索最终指向了一个她熟悉的地址段——暗流资本在伦敦的数据中心。

    “他又来了。”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意料之中的事实。

    她没有立即封锁扫描源,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加迂回的应对方式。她在矿区网络的入口处设置了一个“镜像陷阱”——将扫描请求引导到一个模拟的虚拟工控系统中,让攻击者以为自己成功渗透了矿区网络,实际上他接触到的一切数据都是精心伪造的假象。这个虚拟系统会模拟出产线正常运行的各种数据表象,同时在后台记录攻击者的每一条操作指令,分析他的攻击手法和意图。

    她给这个陷阱取了一个名字:“镜厅”。

    在苏酥雪布置镜厅的同时,陆迪峰在液态介质的研究中取得了一个关键的突破。

    他在液态中间体的基础上,通过调整有机配体的分子结构和金属离子的配位方式,合成出了一种新型的液态材料。这种新材料不仅保留了原先的电致变黏特性,还展现出了一种额外的、让他兴奋不已的性质——它对微弱的光照变化产生了可测量的电信号响应。

    换句话说,这种材料具有了初步的光敏性。

    他用一束功率极低的激光二极管照射液态材料的表面,同时在材料两端连接了一对微电极,测量光照条件下的电信号变化。实验结果清晰地显示,当激光照射到材料表面时,电极两端会产生一个微弱的电压信号;当激光关闭时,电压信号也随之消失。信号的强度与光照强度之间存在良好的线性联系,响应时间在毫秒级别。

    这意味着,这种液态材料可以作为一种光传感器来使用。而且,由于它的传感机制是基于材料本身的物理化学性质,而不是基于传统的半导体光电效应,它在某些极端环境下——比如强辐射、高温或低温——可能比传统的硅基光电传感器更具优势。

    但更让陆迪峰在意的,不是它作为单一传感器的性能,而是它所代表的可能性:如果同一种液态材料既能用于计算,又能用于感知,那么理论上,可以将计算和感知融合在同一个连续的介质中,而不需要在不同的组件之间进行信号转换和传输。这种融合,可能会催生出一种全新的智能系统架构——一种不再区分“大脑”和“感官”的系统,一种将思考与感知融为一体的液态智能。

    他在实验日志中写道:“光敏性的发现,验证了液态介质在感知领域的潜力。下一步,需要测试它对声音(振动)和压力(触觉)的响应能力。如果这三种感知模态都能在同一种材料中实现,六识传导的设想就有了初步的实验基础。”

    他写完这段笔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着一幅模糊的图景——一团流动的液态物质,悬浮在一个透明的容器中,同时接收着光、声和压力的信号,在内部形成复杂的干涉和共振模式,然后通过这些模式的变化,直接产生出对应的电信号输出。没有芯片,没有电路,没有冯·诺依曼架构中那种计算与存储的分离——只有一团流动的物质,在感知中计算,在计算中感知。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出的白色光芒,沉默了很久。这个图景太过超前,超前到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向别人描述。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某种重要的东西——某种可能改变人们对智能本质的理解的东西。

    六月末,伦敦。

    卢卡斯·墨尔斯收到了技术主管的报告:对源点实验室工控系统的渗透尝试遇到了异常情况。扫描显示对方的网络边界存在一个开放的端口,渗透团队成功进入了一个看似是工控系统的内部网络,并在其中部署了数据采集工具。但采集到的数据过于规整,规整到让人怀疑其真实性。

    “我们可能被骗了。”技术主管说,“对方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扫描,故意放了一个假系统在那里让我们钻。”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撤回来吧。把所有已经部署的工具都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可以被反向追踪的痕迹。”

    “已经撤了。清理工作也完成了。”

    “好。暂停对矿区网络的攻击行动。对方在网络安全层面的防御能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继续硬攻只会暴露更多的战术意图。”

    “那下一步怎么做?”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泰晤士河在夏日阳光下的粼粼波光。河面上有几艘游船正在缓缓行驶,船上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游客的笑闹声。他望着那片波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下一步,不碰网络了。我们从地面入手。”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了加密通讯终端,给非洲方向的中间人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东解阵,同意他们的加价要求。但有一个附加条件——下个月内,他们需要在矿区运输干线上制造一次‘有影响力的行动’,规模不必太大,但要足以让矿区方面感受到压力。”

    消息发出后,他关闭了通讯终端,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爽的感觉。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河面。

    网络层面的交手,他已经连输了两回合。但猎场不止一个维度。在地面战场上,他相信自己握有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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