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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蒿庐灯雪,乱世生民

    大唐中和二年,岁在壬寅,公历八百八十二年。

    此时的大唐,早已褪去了贞观开元的万世风华,三百年煌煌基业,早已被连年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自乾符初年,濮州人黄巢揭竿起义,一声长啸震碎中原沉寂,数十万流民、饥民、役夫蜂拥响应,义军转战大江南北,破郡县、焚官仓、杀官吏、掠府库,短短数年便横扫半壁河山。广明元年,黄巢大军攻破长安,金銮陷落、宫阙蒙尘,天子仓皇西逃蜀中,堂堂大唐帝京,沦为乱军驰骋之地。

    自此,王纲彻底解散,天下再无共主。曾经维系四海一统的朝廷礼法、州县规制、君臣秩序,尽数崩塌瓦解。长安深宫之中,唐僖宗苟延残喘,空有帝王虚名,号令不出秦川一隅;四方藩镇拥兵自重,各镇节度使手握甲兵、私收赋税、自置官吏、世袭爵土,彼此攻伐吞并、割据称雄,今日结为盟友,明日刀兵相向,中原大地年年血火不休,岁岁生灵涂炭。

    天下乱象之中,河北幽燕之地,是最惨烈、最荒芜、最无人道的乱世旋涡。这片土地北接契丹奚部塞外荒原,东濒沧海,西连太行,南控中原,自古便是中原边防第一要塞、兵家必争的险地。盛唐之时,朝廷重兵屯守,胡汉通商互市,阡陌连绵、桑麻遍野,乡野炊烟百里不绝,百姓安居乐业,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富庶安稳之地。

    可乱世降临,幽燕率先沦陷苦海。中央皇权崩塌,边防禁军溃散,塞外胡骑时常南下劫掠,境内军阀轮番割据厮杀。官军过境,以平叛为名征粮抓丁;藩镇扩军,以守土为由苛捐重税;散兵游勇、溃兵流寇四处劫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再加连年旱涝交替、蝗灾频发,天地失序、五谷不登,昔日良田尽数荒芜,繁华村落沦为焦土,寻常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无处可逃,只能在兵戈、饥寒、天灾的三重碾压下苟延残喘,人命贱如草芥,生死全凭天意。

    岁末深冬,一场连绵风雪,笼罩了整个瀛州景城。

    天色自清晨起便沉晦如暮,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在荒原之上,低得仿佛伸手可触,将微薄的日光彻底遮蔽。凛冽朔风横贯四野,卷起细碎冰冷的雪粒,如漫天飞沙横冲直撞,掠过枯树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厉声响,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为乱世苍生悲泣。放眼千里原野,昔日纵横交错的阡陌尽数断裂废弃,田间沟渠淤塞坍塌、杂草丛生,曾经岁岁丰收的连片良田,如今只剩枯黄倒伏的荒草,在寒风中瑟瑟摇曳,满目萧瑟荒芜,不见半点生机。远近散落的村落,十室九空、墙倾屋塌,断壁残垣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墙头枯草丛生、残雪堆积,一座座破败村落,宛若一座座无人祭扫的荒冢,死寂得让人窒息。

    冯家庄,坐落于景城县西郊的平缓土坡之下,依地势而建,原本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聚居村落,全盛之时百余户人家比邻而居,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鸡犬相闻、炊烟袅袅,虽是乡野寒门之地,却自有烟火暖意、人间气象。可历经黄巢之乱的兵祸劫掠、连年天灾的颗粒无收、藩镇官府的层层盘剥之后,村落早已衰败殆尽。村中青壮年男丁,要么被各路军阀抓去充军、修筑工事,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要么携家带口流离逃难,远赴他乡求生;要么死于饥寒瘟疫、乱兵刀下,埋骨荒郊。如今偌大村落,仅剩二三十户老弱孤寡留守故土,残屋破院、死气沉沉,再也寻不回半分昔日烟火。

    村落最深处,避开官道喧嚣与偶尔过境的兵戈,一围低矮破旧的黄土矮墙,两扇朽坏开裂的老旧木板柴门,便是冯家世代居住的宅院。

    冯家祖上世代耕读传家,恪守儒门祖训,数代崇文重教、修身立德,虽无一人考取功名、入朝仕宦,算不上名门望族,却在乡野之间守得一身清白儒风,邻里乡党皆敬重冯家品行。祖训世代相传:耕以立身养家,读以修心明道,身处贫贱不移本心,遭遇困穷不失德行。只是时运不济、生逢末世,自唐末大乱开启,天道倾覆、世道崩坏,官家赋税层层加码、年年递增,各路兵马轮番征粮抓丁,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冯家的家境便一年衰过一年,代代清贫,到冯道之父冯良这一辈,早已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只剩数间破屋、几卷残书,以及一身恪守半生的淳朴德行。

    院内三间土坯茅草正房,低矮简陋、阴暗潮湿,屋顶茅草常年未换,陈旧发黑、多处破损漏风,檐下挂满尺余长的冰棱,寒光森森。两间偏屋更是逼仄狭小,墙体斑驳脱落、土坯裸露,寒风顺着墙缝、门缝肆意灌入,满屋透凉、寒气浸骨。院墙根下堆着半垛秋日囤积的柴草,却被连日风雪浸透,湿冷沉重、难以引燃,是全家冬日取暖做饭的唯一依仗。院中土地常年被风雪冻得坚硬如铁,坑洼低洼处积着一层薄薄的残雪,纯白的雪色衬着破败的院落,冷寂萧瑟,让人心底莫名生出无尽寒凉。

    暮色四合,天光一寸寸沉入黑暗,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寒冬长夜如期而至。

    正房之内昏暗无光,家中清贫无烛无灯,唯有灶膛里残留的几缕炭火幽幽跳动,橘红色的微光微弱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挣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根本驱不散满屋浸骨的寒凉。冯道的父亲冯良,端坐在冰冷的土炕边缘,一身穿了十余年的粗布旧袄,层层叠叠的补丁遍布衣身,布料早已洗得褪色发硬。他面容黝黑枯瘦,常年劳作与忧思在他脸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深纹,眉眼之间盛满了经年累月的愁苦与疲惫,脊背也因常年劳作、忧心家事微微佝偻。此刻,他粗糙皲裂的大手轻轻捻着陶盆里寥寥无几的干瘪黍米,指尖微微发颤,望着这仅存的过冬口粮,眼底满是无力与绝望。

    “又要征粮了。”冯良喉间干涩沙哑,语声沉重疲惫,带着压在心底多年的无奈,“如今幽州的刘守光,割据幽燕、拥兵自重,日日招兵买马、扩军备战,想要吞并周边州县、壮大势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便年年岁岁向瀛州、莫州等下属州县横征暴敛,索粮索丁、无休无止。咱们景城本就连年歉收、天灾不断,百姓早已靠啃树皮、挖草根度日,如今再强行摊派巨额军粮,便是硬生生要把咱们这些穷苦百姓往死里逼啊。”

    灶膛之前,冯道的母亲赵氏正低头小心翼翼地添着细柴。她半生操劳、勤俭持家,双手常年浸水劳作、经受寒冻,早已冻得紫红肿胀、布满细密裂口,指尖的伤口被烟火熏得发黑,稍一触碰便隐隐作痛。她动作轻柔克制,不敢多添一根柴草,家中柴草本就所剩无几,又被风雪打湿,每一寸暖意都来之不易,省一分柴火,夜里全家便能多熬一分暖意。

    赵氏抬起头,眉眼间尽是底层妇人的温顺、无奈与惶然,轻声劝慰道:“当家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乱世之中,百姓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如今天下无主、藩镇当道,官府便是刀俎,咱们寻常百姓便是鱼肉,任人宰割、无从反抗。前日前村王家,不过是交粮慢了半日,家中仅存的半袋过冬杂粮就被官差尽数抢走,家中唯一的壮年汉子,还被强行抓去修城搬石、充当民夫,时至今日,生死未卜、杳无音信。咱们小门小户、无依无靠,既无钱财打点官府,又无势力庇护家门,哪里敢违抗分毫官命?能凑多少粮食便交多少,哪怕自家忍饥挨饿,只求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便是乱世之中最大的万幸了。”

    冯良缓缓抬眼,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屋外苍茫风雪,眼底满是悲凉:“保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保全二字,何其奢侈、何其虚妄。我前日特意赶去邻乡赶集,想着换些粗粮、添补家用,可一路所见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触目惊心。官道两旁的沟壑荒草之间,饿殍枕藉、冻尸横卧,无人收敛、无人问津;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成群结队、拖儿带女、颠沛流离,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丰年尚且艰难度日,如今寒冬大雪、天地冰封,这般绝境,又要冻死饿死多少无辜的寻常百姓?”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再无半分人声。唯有灶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伴着屋外风雪穿檐的呜咽之声,悠悠回荡在破败的茅舍之中,衬得满屋寒凉、满心凄苦。底层百姓的苦难,从来都是无声无息、无人过问,在乱世洪流之中,渺小又卑微。

    宅院西侧的偏屋,是冯道常年读书、起居的斗室,也是这苦寒乱世之中,少年冯道唯一的精神归处。

    这间小屋狭**仄、简陋至极,四壁皆是裸露的土坯,没有半点粉饰,墙角、墙缝之间结着厚厚的白霜,寒气顺着每一处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屋内,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屋中无桌无椅、无案无几,唯有三块平整的青石垒起一方高台,上面铺着一块磨损发白、起球破旧的粗麻布,便是他常年伏案读书、写字自省的书案。案上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叠放着十余卷祖传旧籍,皆是冯家代代珍藏的儒门经典与前朝史书:《论语》《孟子》《春秋》《礼记》《孝经》,还有几卷残缺不全的《史记》《汉书》。这些书卷历经数代流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卷曲,有的书页破损残缺、字迹模糊,却被冯道日日擦拭、小心珍藏,无半点尘污、无半分褶皱,视若毕生珍宝。

    此时的冯道,年方二十,正值少年立身、心志初成的年纪。他身形清瘦挺拔、身姿端方,眉目清朗沉静、温润内敛,不同于乡中寻常少年的粗莽浮躁、汲汲生计,自带一股诗书浸润的清雅气度。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衣身错落缝着数层补丁,朴素简陋,却被他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利落,不见半分邋遢颓态。乱世苦寒、家道贫寒,从未磨去他身上的端正风骨。

    深冬寒夜,屋内无炭火、无暖炉、无任何取暖之物,彻骨寒凉包裹着整间斗室。冯道将家中唯一一床老旧棉被紧紧裹在身上,这床棉被传承多年,棉絮早已板结僵硬、厚薄不均,多处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寒风,可这已是全家最好的御寒之物,是他熬过无数寒夜的依仗。自七岁开蒙以来,他早已习惯这般极致苦寒:冬日裹破被、燃枯柴照读,夏夜忍蚊暑、伴孤月勤诵,无论家境多贫、世道多难,从未荒废一日学业、懈怠半分修身。

    他静静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背轻靠结霜的土墙,低声诵读《论语》,声线清朗稳重、字句端正平和,在寂静寒凉的小屋中缓缓回荡,温柔却坚定,与屋外萧瑟凄厉的风雪之声交织相融,生出一种乱世独有的苍凉诗意。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一字一句,皆是圣贤正道、儒门至理。自年少开蒙识字起,孔孟仁义、君臣纲常、忠孝节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便深深镌刻进冯道的骨血,融入他的一言一行、一念一思。幼时祖父在世,常与他细说盛唐风华:君明臣贤、四海归心、礼乐有序、律法严明、百姓安居、万国来朝。那时的他,便深深笃信,世间自有亘古不变、颠扑不破的大道:为臣者当尽忠守节、至死不渝,为子者当尽孝守礼、立身端正,为百姓者当安分守己、遵行礼法。只要世人皆恪守圣贤教诲、坚守礼教本心,乱世终会终结,盛世终将复归。

    可随着年岁渐长、眼界渐开,亲眼见惯了乱世山河破碎、苍生流离、人命如蚁的惨状,他心底那份根深蒂固、坚守二十年的儒门信仰,已然悄悄松动,裂开了细密的裂痕。盛世礼教的金科玉律,在崩坏的乱世之中,似乎渐渐失去了立足之地。

    冯道缓缓停下诵读,垂眸静默片刻,而后抬眸望向窗缝外沉沉风雪,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交织、纠缠不休,久久无法平静。

    他默默自问,寒窗苦读十余载,日夜勤诵、修身自律,不贪财色、不慕浮华、不躁不怠、守孝守礼,穷尽少年时光研习圣贤大道,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无非是习得一身立身明道的本事,他日立身行道、辅君安民、造福乡里,以儒者本心,护一方百姓安稳,复天下太平秩序。可如今的世道,君王困守深宫、无权无势,藩镇割据四方、肆意妄为,朝堂礼法崩坏、世间律法废弛,天下再无规矩、再无正道,他日夜苦读的圣贤道理,究竟还有几分用处?

    数日之前,他跟随父亲前往十里外的乡镇赶集换物,一路所见的人间惨剧,此刻再度清晰翻涌在心头,一幕幕历历在目、刺痛心神,让他心口阵阵发闷、喉头酸涩难言。

    往日繁华热闹的乡镇街市,本是四方乡民交易往来的聚集地,日日人来人往、摊贩林立、烟火繁盛。可历经数年兵火劫掠、战乱摧残,如今早已残破萧条、满目疮痍。沿街商铺尽数门窗损毁、屋塌墙倒,木质门板上布满刀劈斧砍的裂痕、火烧烟熏的黑痕,地面散落着断瓦残砖、破碎瓷片、朽坏杂物,处处都是兵祸肆虐的痕迹。曾经往来不绝的商贩、赶集的乡人尽数绝迹,整条街巷空旷死寂、荒无人烟。沿街的屋檐下、墙角边、台阶上,密密麻麻蜷缩着无数逃难而来的流民,男女老少、羸弱妇幼、残病老者,层层挤靠在一起,瑟瑟发抖、抱团取暖。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衣不蔽体,枯瘦的身躯暴露在寒风大雪之中,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双眼空洞麻木,早已没了求生的光彩,只剩苟延残喘的本能。

    那日他亲眼目睹一对年轻夫妇的绝境,至今想来依旧心痛难平。夫妇二人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跪在街市路口乞讨半日,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往来行人寥寥无几,人人自顾不暇,无一人施舍半粒米粮、半件棉衣。那男子双腿被乱兵刀砍重伤,步履蹒跚、难以站立,早已丧失劳作求生之力;妇人面色枯槁、形容憔悴,连日饥寒让她泪尽无声、气息奄奄。万般绝望之下,妇人强忍悲恸,咬牙拉扯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子,对着往来路人苦苦哀求,只求有人****,给孩子一条活下去的生路,哪怕自己终生为奴、受尽苦楚也心甘情愿。可乱世之中,人人自身难保,谁愿无端多一张吃饭的嘴?往来商贾、行人纷纷摇头避让,无人肯施援手。那对夫妇最终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之中,相拥痛哭,哭声悲切凄厉、撕心裂肺,听得路人恻然动容,却终究无人相助。

    他亦亲眼见过乱世兵匪的跋扈无道、肆无忌惮。几名不属于正规官军的散兵游勇,身披杂乱破旧的甲胄、腰佩利刃,光天化日之下盘踞街角,肆意调戏欺凌逃难的弱女子,推搡辱骂、劫掠随身零碎物件,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街边百姓尽数低头避让、敢怒不敢言,生怕招惹祸端、引火烧身。昔日森严的大唐律法、传世的世间礼义,在冰冷的刀锋、野蛮的武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形同虚设。

    贯通城乡的官道两侧,荒草丛生的沟壑之间、废弃的田埂之上,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冻饿尸身。有的尸首早已僵硬发黑,被野狗啃噬残缺、面目难辨;有的被层层积雪半掩半盖,静静消融在乱世尘土之中。无人知晓他们来自何方、姓甚名谁,无人为他们送别、无人为他们下葬,生前颠沛流离、受尽苦难,死后默默无闻、尸骨无存。冯道站在风雪街头,看着这一幕幕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茫然与割裂:盛世讲礼法、守节操、重道义,可乱世之中,唯有生死、强弱、存亡,所谓圣贤道义,似乎轻如鸿毛、毫无用处。

    无数惨烈的乱世实景,日夜冲刷着冯道少年纯粹、不染尘埃的儒者本心,一点点击碎他固守多年的盛世认知。

    年少的他,从前始终笃信,士人立身天地之间,唯忠唯节、唯礼唯义,一臣不事二主、一心不负君恩,修身立德、坚守名节,便是毕生终极大道。可如今君不能治国、官不能护民、法不能止乱,天下苍生流离失所、尸横遍野、饱受屠戮饥寒之苦,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刻骨铭心的质疑:若是死守名节、空守忠君,只能让自己白白赴死、一事无成;若是恪守礼教、空谈道义,却护不住一介苍生、安不了一寸土地,那这千年礼教、一世清名,到底价值何在、意义何在?

    天色彻底沉入深黑,漫天风雪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线缝隙,一轮清冷残月悬空高悬,惨白的清辉遍洒苍茫荒原,将满地积雪映照得一片凄白,天地间寒凉刺骨、死寂无声。四野不闻鸡犬鸣啼、不闻人语喧嚣,唯有远处几声寒鸦哀啼,破空掠过死寂旷野,声声凄厉、久久回荡,更衬得这片乱世大地荒凉凄冷、绝望无边。

    乡间百姓皆惜灯火、勤俭度日,入夜之后便早早熄灯安寝,节省油烛、熬过寒夜。唯有冯道,心中百绪翻涌、万般纠结,满心迷茫与悲悯,无眠可卧、无心休憩。他起身取来一束晒干的麻秸秆,轻轻点燃,细细的火苗摇曳不定、微光灼灼,昏黄的灯火堪堪照亮方寸斗室,袅袅烟火轻轻升腾,熏得檐角微暗,却为这极致寒凉的小屋,添了唯一一丝人间暖意。

    灯火之下,案上书卷依旧工整整齐,纸上字句依旧圣贤端正、道义凛然,可冯道望着熟悉的笔墨经典,却再也读不进一字一句、悟不进一丝一理。

    他心底无比清醒,自己并非厌学怠学、荒废本心,而是世道彻底崩裂,昔日盛世的圣贤之道,早已与当下的乱世现实彻底割裂、格格不入。盛世读书,是顺天行道、修身济世,学有所用、道有所依;乱世读书,却是让人愈发清醒、愈发痛苦,看得清世间疾苦、看得见礼法崩塌,却无力改变、无从救赎,徒留满心悲悯、一身无力。

    冯道轻轻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缓步走出小院。

    深夜寒风扑面而来,凛冽刺骨,掠过脸颊如细刀割肤、寒意彻骨。院中薄雪铺地、纯白一片,脚步落下,发出清脆细微的咯吱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他缓步走出低矮的柴门,顺着空旷寂静的村外土路缓缓独行,月色清冷、树影参差,茫茫荒原无边无际、沉寂萧瑟,天地辽阔,却容不下乱世苍生一寸安身之地。

    他徐徐独行半里有余,远离村落灯火与人声,行至连通邻村的官道转折处,骤然驻足不前。

    路边缓坡之下,皑皑积雪之间,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倒着七八名流民的身影。有白发苍苍的垂暮老者,有筋骨强健却难逃饥寒的壮年汉子,有面容憔悴的妇人,还有身形瘦小、稚气未脱的幼童。他们彼此紧紧依偎、抱团蜷缩,想来是连夜赶路、逃难求生,终究没能熬过这漫天风雪、彻骨寒夜,永远定格在了这片荒郊野地。

    冯道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快步上前,放轻脚步、俯身细看。

    指尖轻轻触碰最外侧壮年汉子的肌肤,一片冰凉僵硬、毫无温度,早已全无半分活气。他又接连试探老者、妇人与幼童,尽数气息断绝、身躯冰冷、僵卧雪中。这些背井离乡、苦苦求生的可怜人,穷尽力气想要活下去,最终却无声无息、寂然殒命于荒郊风雪之中。无人送别、无人悼念、无人收殓,待到明日风雪再落,层层积雪便会将他们彻底掩埋,从此世间再无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乱世之中艰难活过、挣扎过。

    冯道僵立风雪之中,身形微微颤抖,久久伫立、一动不动。

    一股浩瀚无边、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沉沉碾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呼吸滞涩、胸口发闷。他寒窗苦读十数载,熟读孔孟诗书、通晓修身治国之理、深谙仁义济世之道,自以为习得大道、胸有丘壑。可当真真切切站在这满路冻尸、遍地悲苦的乱世实景面前,他所学的一切道理,竟半点用处也无。他救不了饥寒交迫的苍生,止不了连绵不休的刀兵,安不了分崩离析的乱世,渡不了深陷苦难的世人。空有满腹诗书、一腔仁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民涂炭、苍生流离、性命陨落,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仁者爱人。”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微颤、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破碎与迷茫,在空旷的野地悠悠回荡,“圣贤千言万语,教我爱民、教我济世、教我修身、教我平天下。可如今,天下大乱、山河破碎、苍生流离、万民受难,我空有诗书满腹、空有济世之心,却束手无策、一无所能。圣贤大道,为何救不得乱世之人?”

    这一刻,他坚守二十年、从未动摇的人生观、价值观与圣贤信仰,第一次彻底崩塌、摇摇欲坠。

    年少的他自幼被教导,士人立身,唯忠唯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臣不事二主、一志不改初心。可此刻看着满地无名冻骨、满目乱世疮痍,他忽然彻悟了一个从前从未理解的道理:当天下无君可忠、无国可依、无礼可守之时,死守小节、空谈名节,不过是白白葬送自身、徒留虚名,于世无补、于民无益。若是连自身性命都无法保全,连立足世间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济世安民、匡扶天下、践行大道?

    盛世的礼法道义、立身准则,终究撑不起崩坏乱世的人生。盛世重名节、守礼教、论尊卑,乱世重生机、存本心、济苍生。太平岁月,人人恪守规矩便可安稳度日;乱世绝境,拘泥旧理、固守成规,只会自取灭亡、一事无成。

    心念至此,冯道心中的迷茫与挣扎愈发浓烈。他默默俯身,伸出微凉的双手,轻轻拂去流民身上堆积的薄雪。动作轻柔缓慢、虔诚肃穆,近乎徒劳无用,却是此刻一无所有、无力救赎的他,唯一能做的悲悯、唯一能尽的心意。无法救命,便为逝者归尘;无法济世,便存一寸仁心。

    寒风再度卷起碎雪,漫过荒原、掠过其身,冷月缓缓西斜,夜色愈发深沉。冯道缓缓直起身躯,调转脚步,步履沉重、心绪纷乱地朝着自家茅舍的方向归去。心中迷茫与通透交织、愧疚与坚定相融、悲悯与挣扎共生,让他彻底看清了自身的狭隘与浅薄:从前的自己,困于书本、囿于礼教,只读圣贤字句、未看乱世苍生,所学之道,皆是纸上空谈。往后立身乱世、行走世间,再不能死守旧理、拘泥成规、空谈道义。世道已然巨变,人心、认知、立身大道,亦当随之革新、顺势而变。

    就在他抬脚踏入院门、即将关上柴门的刹那,远处官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踏碎了深夜荒原的极致寂静,打破了村落寒夜的安宁。

    马蹄规整、节奏划一、人数众多,绝非乡野赶路的寻常路人。乱世深夜,军马疾驰、私行村落,向来非祸即迫、绝非善事。冯道心头骤然一紧,警觉顿生,下意识侧身隐于木门阴影之后,敛息凝神、悄然抬眸,望向声音来处。

    清冷月色之下,一队劲装骑士策马疾驰而来,个个身着统一青黑色劲装、腰佩狭长钢刀,甲衣利落、身姿挺拔、神色冷峻,胯下骏马矫健神骏、步履沉稳,周身气势凛冽肃杀,带着官府军马独有的威严与压迫。为首一名壮汉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冷峻,腰间悬挂一枚打磨光亮的铜制令牌,月光洒落,令牌上“幽州卢龙节度”六个大字清晰醒目、分毫毕现。

    一行人疾驰至冯家破败柴门前,齐齐勒马驻足,骏马昂首、喷吐阵阵白气,在寒凉夜色中蒸腾弥漫,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小小院落。

    为首差役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低矮破旧的茅屋、荒凉萧瑟的院落,声如洪钟、朗朗开口,声音穿透寒夜、响彻院落:“院内可是乡民冯良居所?家中可有士子冯道?”

    屋内沉寂被彻底打破,灯火微微晃动,冯良披着单薄的旧外衣,仓促推门而出。骤然见到一众佩刀策马、气势汹汹的官府差役,他心头骤紧、惶恐不安,神色拘谨恭敬,连忙躬身拱手、礼数周全:“回官爷的话,小人正是冯良,犬子冯道,安分守己、居家读书,此刻正在寒舍之中。不知官爷深夜到访,有何钧谕?”

    为首差役神色肃穆、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一卷封缄整齐、盖有朱红官印的文书,高高举起,朗声宣告,字字铿锵、不容置喙:“幽州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大人,镇抚幽燕、巡阅州县,广察乡野、遍访贤才、辟召寒门俊彦,以充幕府、共治地方。听闻你子冯道,品性端谨、恪守孝悌、饱读诗书、才名传于乡里,特降节度钧令,征辟冯道即刻入幽州幕府听用。三日之内,必须整装启程、赶赴幽州,不得推诿、不得延误、不得规避!”

    一纸官文、一声征召,如惊雷落地,破败的小院瞬间陷入死寂,落雪可闻、鸦雀无声。

    冯良僵立原地、浑身僵硬,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手微微颤抖、手足无措,满心皆是惶恐与无助。赵氏闻声仓促走出房门,听清“刘守光”三字,身躯骤然一颤、脚步踉跄,眼底瞬间盛满惊惧。幽燕之地,无论官绅百姓、老弱妇孺,无人不知刘守光的凶名。此人割据幽州、手握重兵,残暴嗜杀、凶悍多疑、阴狠暴戾、喜怒无常,治下严刑酷法、苛政横行,麾下幕府文士无数遭折辱迫害、无端获罪,僚属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株连全家。入其幕府,如同踏入虎狼巢穴、置身刀山火海,生死难料、祸福未知。

    隐在门后阴影之中的冯道,心神巨震、心绪翻涌,整个人如遭重击、久久失神。

    他半生耕读、一世清贫,所求不过安居乡野、侍奉双亲、读书修身、静待乱世平息,从未奢求乱世功名、从未妄想仕途进取、从未渴望权势荣华。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便会守着这间蒿庐、几卷诗书、一家亲人,平淡终老、安守本心。可乱世洪流滚滚碾压、势不可挡,从来不由凡人抉择、不问个人意愿。生于乱世、长于藩镇,寻常百姓的命运,从来不属于自己,只属于刀兵与强权。

    刘守光的一纸征召,硬生生劈开了他安稳清贫的耕读岁月,彻底终结了他少年纯粹的读书人生。

    冯道静静伫立在冰冷的阴影之中,心底百感交集、万般纠结。前路茫茫、吉凶难测,刘守光残暴多疑、嗜杀无度,幕府之中步步惊心、危机四伏,此去大概率是朝夕履险、生死由人、备受折辱、难有善终。可若是抗命不从、推诿规避,官府必然追责问罪、株连全家,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弟弟,顷刻便会招来横祸、身陷绝境。一己进退,牵系全家老小性命,容不得他半分任性、半分退缩。

    他缓缓抬眸,望向天边西斜的冷月,风雪未歇、天地苍茫、四野萧瑟,乱世的辽阔与寒凉,尽数压在他少年肩头。

    二十年寒窗苦读、修身守礼的旧路,已然走到尽头、彻底断绝。属于冯道的乱世仕途、五朝浮沉、半生孤臣的漫漫人生路,便在这风雪飘摇的寒夜,被官府差役叩开柴门、骤然开启。

    今夜的风雪悲苦、流民惨死、人心挣扎、礼教崩塌、道义叩问,以及少年冯道在苍生与名节、守礼与变通、苟安与济世之间的所有迟疑与顿悟,终将沉淀为他一生立身行道、取舍苍生、浮沉五朝、毁誉半生的最初根骨,造就这位乱世孤臣独一无二的人生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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