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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白骨观·流沙

    走出王宫的那一刻,秋日阳光泼洒下来,韩沥却觉得眼前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不,不是玻璃。

    是骨头。

    宫门外等候的韩重迎上来,那张黝黑朴实的脸在韩沥眼中,先是一具包覆着皮肉、结构分明的颅骨,随后才慢慢“覆盖”上熟悉的五官轮廓——这个过程需要他刻意集中精神去“脑补”,而非自然而然的第一眼认知。

    “公子,您……”韩重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自家公子虽然脸色如常,但那双眼睛……空洞得有些吓人,看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端详一件物品的构造,而非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事。”韩沥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需要从很远的地方把话拽出来,“应付奏对太费心力了。”

    他一边说,一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韩重那颇具力学美感的颧骨和下颌线上移开,转而“看”向他身上的衣服——麻布短褐,腰间佩剑,没错,是韩重。

    “今日父王不知发了什么疯,”韩沥继续道,语速逐渐恢复正常,但眼神依旧涣散,“好端端的献礼,竟把胡美人、明珠夫人都叫来,左右列坐……那是什么排场?应付三个人的问答,耗尽心神。”

    这是应付,也是实话。只是省去了最要命的部分。

    韩重顿时理解地点点头,眼中露出同情。朝堂之上,君王之侧,还有两位身份特殊的夫人……光是想象那场面,他就觉得窒息。公子一个常年埋头田垄窑炉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

    “那咱们回府歇息?是城西宅子,还是西郊庄园?”韩重问。

    韩沥却摇了摇头,目光飘向街道另一头熙攘的方向,说出了让韩重愣住的第三个答案:

    “紫兰轩。”

    “啊?”韩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压低声音提醒,“公子,咱们这次……没带水壶啊!”

    他知道公子对紫兰轩那些酒水吃食的忌讳,以往若非必要,绝不轻易入口,更别提主动前去。

    “简单。”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计算般的平稳,“你让她们找两个壶,一套杯。一个壶装水,煮沸,用滚水把另一个壶和杯子彻底沥一遍。再用烫过的壶重新装水,煮沸了喝。凑合对付吧。”

    韩重听得咋舌。这功夫费劲不说,在紫兰轩这种地方如此讲究……未免太惹眼了些。他不解:“公子,何必如此麻烦?咱们回自己地方不是更便宜?”

    “大王和大将军之间的纠葛,压得人透不过气。”韩沥望向宫墙的阴影,声音里透出真实的疲惫,“我需要市井之气,需要红尘之声,醒醒脑,泄泄压。实在不成,明早还得去集市逛逛……今日那殿里的气氛,太压抑了。”

    话语半真半假。压抑是真,但更需要的是用鲜活浓烈的人间烟火,冲淡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整齐划一的骨骼图景。

    韩重懂了。朝堂如囚笼,公子这是被憋坏了,想找地方透口气。紫兰轩热闹,又不算太杂乱,确实是个选择。

    “那……听公子的。”

    ---

    紫兰轩白日里少了几分夜间的靡丽,多了些慵懒的闲适。丝竹声隐约,夹杂着女子清脆的谈笑和客人低语。

    韩沥主仆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韩沥特意嘱咐引路的侍女寻个高楼靠窗的雅间,最好能听见街市声响。侍女虽觉奇怪,但还是依言安排。

    推开窗,秋风吹入,带着市井特有的复合气味——刚出炉的饼饵香、运菜车上的泥土腥、远处胭脂水粉的甜腻,还有楼下巷子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卖唱声和男女调笑。

    韩沥在窗边坐下,没有关窗。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嘈杂鲜活的声音上,试图让耳朵里灌满“生”的气息,去覆盖眼中那片死寂的“骨”的世界。

    熙攘的行人在他眼中,依旧是一具具行走的骨架,穿着各色衣衫。他只能凭借服饰的样式、颜色、行走的姿态,勉强去区分男女老幼,去“猜测”他们的表情和身份。反应变得迟钝,因为认知需要绕一个弯——先见骨,再“脑补”皮肉,最后才关联到身份信息。

    他不敢闭眼入定去强行破解。因为知道,紫女很快会来。

    果然,不过三息时间,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袅袅婷婷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紫女倚在门边,一袭紫衣衬得肌肤胜雪,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揶揄。

    “唉呀,”她红唇微启,声音柔媚,“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来不肯在紫兰轩多花一个铜子的泥巴公子,今日竟主动登门,还点了雅间……可喜可贺。需要什么特别服务吗?”

    韩沥闻声转过头。

    在他的视野里,先是一具极其匀称优美的女性骨骼框架映入“眼”帘——锁骨平直,肩胛骨线条流畅,嵴椎笔挺,盆骨结构显示出良好的运动能力。骨相极佳,且……蕴含着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才能形成的、内敛而强大的力量感。与明珠夫人那种同样经过训练却更显妖异诡谲的骨相不同,紫女的骨架透着一种扎实的、生机勃勃的美。

    随即,他才“看到”紫女含笑的脸,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是的。”韩沥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甚至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人总要打破自己的第一次。我主动来紫兰轩消费一次,也算……超越自我了。”

    紫女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她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韩沥的眼睛,秀眉微蹙。

    “你不对劲。”她笃定地说,语气里没了玩笑。

    韩沥心中暗叹:女性在这种事上的直觉,果然敏锐得可怕。

    “我没有用登徒子的眼神看你,”他辩解道,试图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我知道你和我九哥互相吸引,所以我压根不敢有,也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你胡说什么呢!”紫女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但那怒意里分明藏着被点破心事的羞恼。

    然而,韩沥“看”不到那抹动人的红晕。在他此刻的视界里,面前只是一具因情绪波动而微微调整了重心、骨骼肌理随之产生细微变化的骨架。他只能通过语气和语境去判断对方的反应。

    “随口一说罢了。”韩沥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我没事。等韩重把水送上来,喝一口就走。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仿佛窗外那一片行走的骷髅世界,比眼前活色生香的紫女更有吸引力。

    紫女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韩沥的眼神……太不正常了。那不是看一个女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空洞,却又不是失明那种空洞,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与欲望,只剩下纯粹“观察”乃至“解剖”意味的冰冷注视。

    仿佛在他眼里,自己根本不是紫女,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具……有待研究的骷髅。

    这绝不是寻常的疲惫或心绪不佳。倒像是……中了什么邪术?被厌胜了?可看他的言行逻辑又分明清晰,只是对外界的感知反馈出了严重问题。

    不对劲。很不对劲。

    紫女不再多言,转身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脸上的慵懒与风情尽数褪去,只剩下凝重。她快步走向紫兰轩深处,心中已有决断——这种事,她处理不了,得找能处理的人。

    ---

    约莫一盏茶后,韩重端着严格按照要求处理好的水壶和一套素净茶杯,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公子,水好了,按您说的,沸水沥过三遍……”韩重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房间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衣,白发,抱剑而立,如同房间里一道冰冷的浮雕。

    韩重心脏骤停,手一抖,托盘上的壶杯眼看就要倾翻落地!

    就在这一刹那,阴影中的卫庄动了。

    没有一丝征兆,也没有任何言语。他身影如鬼魅般欺近韩重身侧,右手快得只剩残影,精准地搭上韩重腰间佩剑的剑柄——一抽、一送!

    剑锋如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刺窗边韩沥的咽喉!

    这一击,速度大约只用了卫庄常态的六成。既是突如其来的试探,也留足了收发由心的余地。卫庄的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啊!”韩重魂飞魄散,双手再也托不住托盘。

    电光石火之间,窗边的韩沥动了。

    他的动作看似比卫庄慢,却有一种奇异的、后发先至的精准。原本涣散空洞的眼神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刻骤然聚焦——不是看向卫庄的脸,而是“看”向那柄刺来的剑,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持剑手臂的骨骼运动轨迹与剑身破空的力学路径。

    他的左手向后一探,食中二指如同铁钳,在剑尖距离咽喉不及一寸之处,稳稳夹住了冰冷的剑脊!与此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在韩重脱手的托盘即将坠地前一瞬,稳稳托住底部。壶杯轻轻一晃,竟滴水未溅。

    “别摔了!”韩沥皱眉,对吓傻的韩重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随即松开夹剑的手指,对依旧持剑平指的卫庄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与平稳:“多谢。这种状态……确实难受。”

    卫庄深深看了他一眼,手腕一翻,长剑如同有生命般倒卷而回,“锵”一声精准无比地归入韩重腰间的剑鞘。自始至终,他没说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玄衣拂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

    “你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房间里,只剩下托着托盘、心有余悸的韩重,和缓缓坐直身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的韩沥。

    韩沥眼中的那种空洞和剥离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窗外的行人重新有了鲜活的眉眼,近处的韩重也恢复了那张熟悉的脸。世界,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色彩和温度。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剧烈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解脱。

    从韩重手中接过托盘,韩沥亲自执壶,倒了第一杯清澈的沸水。他没有喝,而是走到窗边,将茶杯举起,对着窗外某处虚空——他感觉那里或许有目光注视——遥遥一敬。

    不管有没有人看着,这一杯,敬那斩破迷障的一剑。

    然后,他才仰头,将杯中微烫的水一饮而尽。清水入喉,冲刷掉的不仅是干渴,更有那挥之不去的、白骨森森的幻视。

    ---

    麻烦解决了,新的麻烦也来了。

    不到一个时辰,紫兰轩顶层那间熟悉的密室中,韩沥面对着四道目光。

    这不是严肃的会审,气氛甚至称得上“温和”。韩非脸上带着关切与无奈,张良眼中是好奇与探究,紫女眉头微蹙依旧残留着担忧,卫庄则抱剑倚在暗处,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可韩沥宁愿面对严刑拷问。这种基于关心和好奇的、温柔的心灵诘问,更让他无所适从,难以招架。

    更何况,流沙这次确实帮了大忙。白骨观状态若持续超过一日,未必会死,但心境必然受创,向着“看破红尘”的虚无滑落——那绝非韩沥所求。他还要织他的梦,不能这么早就“遁入空门”。

    “说罢,”韩非揉了揉额角,率先开口,语气复杂,“从你出宫到紫兰轩,到底怎么回事?你那眼神……把紫女姑娘都吓着了。”

    韩沥知道躲不过。他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当然是经过筛选的实话。

    “今日觐见,本以为是寻常献礼。”他语气平稳,“谁知父王……不知何故,将明珠夫人与胡美人一同安置在左右。两位夫人盛装华服,容光慑人……”

    他顿了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窘迫:“我……久居田野坊间,少见如此阵仗。殿前奏对,压力本就不小,骤然面对……嗯,美色当前,险些心神失守,仪态有亏。”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紫女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但眼中的促狭掩不住。张良也微微侧头,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连阴影里的卫庄,似乎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韩非的肩膀开始抖动,他用力抿着嘴,最终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去,发出一声闷闷的、极力压抑的叹息——听起来更像是幸灾乐祸失败后的憋笑。

    “所以,”紫女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我们十四公子是见着美人,害羞紧张,差点在父王面前出丑了?”

    “可以这么说。”韩沥硬着头皮承认,脸上火辣辣的,这比承认自己身怀绝技还难堪。

    “那后来呢?”张良温和地问,“公子似乎用了某种方法,稳住了心神?但此法……似乎副作用不小。”

    “是。”韩沥点头,“情急之下,我用了早年搜集故纸堆时,从一些极西之地传来的残卷中,看到的一种名为‘白骨观’的身毒修心之法。”

    他开始解释,尽量剥离宗教色彩,将其描述为一种通过观想肉身不净、白骨结构来平息欲望杂念的“心法”或“精神技巧”。

    “我当时别无他法,只能强行观想。许是殿上压力太大,意念过于集中……”韩沥苦笑,“竟真的‘看’到了。而且,一旦陷入那种状态,便极难自行挣脱。看人只见骨骼框架,需靠衣物、声音勉强辨认,反应自然迟钝。直到卫庄先生那一剑……”

    “胡闹!”卫庄冰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如此凶险的心法,无师承护持,无循序渐进,敢在心神激荡时强用?没当场心神溃散变成白痴,算你运气好,也说明这法门本身确有独到之处。”

    韩非终于缓过气,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脸上又是好笑又是后怕:“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他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紫女也收起了戏谑,正色道:“看来公子确是经历浅了。日后……嗯,多见见世面也好。”这话听着像是安慰,又像是调侃。

    张良则沉吟道:“此法虽险,但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心神,避免殿前失仪这等大祸,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公子日后切莫再轻易尝试了。”

    韩沥只能点头称是。

    然而,玩笑与关切过后,室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好了,沥弟的‘糗事’说完了。”韩非走到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锐利,“现在,我们来想想,为什么今日的觐见,会变成这样?”

    他看向众人:“一次公子献礼,虽是新奇器物,但何至于让父王兴师动众,同时召两位夫人列席?尤其是明珠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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