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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火中取栗

    夜已深,紫兰轩三层的雅间却灯火通明。

    这里不像王宫正殿那般肃杀,空气中飘浮着澹澹的兰草香气,混着酒液的醇厚。

    可当韩非坐在这里的几个人对面时,脸上的神情却比面对韩王时更加凝重,更加畏缩。

    “恭喜公子,独揽大权。”

    紫女端着玉杯,倚在他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瘫坐在席上的韩非。

    烛火在她深紫色的眸中跳动,漾出几分戏谑的光:“姬无夜,四公子,如今都唯你马首是瞻了。”

    “呵呵呵……”

    韩非整个人往凭几上一靠,发出一连串有气无力的苦笑。

    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紫女:“紫女姑娘,我要的是安慰,不是往伤口上撒盐。”

    “安慰这种事情,我不擅长。”紫女轻笑着抿了口酒,侧身让开视线,“你应该去找他。”

    韩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面席上,卫庄正襟危坐。

    一身玄衣如墨,银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双手按在膝上,背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寒气的名剑。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过来,没有怒意,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场。

    韩非与他对视了一息,果断转回头,满脸堆笑地看向紫女:“你还是继续撒盐吧,多撒点,我受得住。”

    “噗嗤。”

    一声轻笑从门边传来。

    弄玉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只朴素的陶杯。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少了些乐姬的柔媚,多了几分江湖女儿的利落。

    自那夜在紫女安排下“刺杀”韩非,又在卫庄的试炼中逼得这位流沙之主用上双手后,这个知晓了身世、心怀复仇火焰的姑娘,便正式成了流沙的一员。

    她将陶杯一一放在众人面前,最后端着一杯走到韩非身边,轻轻放下。

    “公子,请用。”声音温婉,动作轻柔。

    “唔……”韩非捧起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弄玉懂我。”

    他抿了口茶,到底还是躲不过,只得抬眼重新看向卫庄。

    卫庄盯着他。

    那目光像冰凉的刀锋,一点点刮过韩非脸上每一寸强撑出来的轻松。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微响,紫女把玩着酒杯,弄玉安静跪坐,张良抱着一大摞资料刚走到门口,见状也放轻了脚步。

    良久。

    卫庄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火中取栗。”

    韩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粗糙的杯壁,最终却只能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不敢再看卫庄。

    “这个栗子,”卫庄端起紫女早放在他面前的酒,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弄,“很烫手。”

    “所以……”韩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表情轻松些,“需要喝杯酒,先壮壮胆。”

    他说着就要去拿酒壶,却被张良的动作打断了。

    “九公子,资料都整理好了。”

    张良抱着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卷轴、皮纸和竹简,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堆在长案中央。那些陈腐的竹简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与雅间里的兰草香格格不入。

    韩非赶紧把酒杯和陶杯都挪到一边,生怕这些厚重的“历史”把杯盏碰洒,污了珍贵的记载。

    他一边收拾,一边对张良露出赞许的笑容:“子房果然做好功课了。”

    张良将最后一卷竹简放下,闻言肩膀却垮了下来。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叹道:“我更想让厕筹变成纸啊——这些资料的内容,若抄在纸上,恐怕不过几本策而已。”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说完自己却怔了怔。

    什么时候起,他衡量知识的载体,竟会下意识用上“厕筹”这种粗鄙之物,且为它的不便而感到惋惜了?

    “我们……没办法处理墨。”韩非也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同样的惋惜。那日听张良所言管一演示的“划痕填粉”之法虽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简单嗟叹后,张良迅速进入状态。他抽出一卷最陈旧的皮纸,在长案上铺开,手指点向上面密密麻麻却残缺不全的记录。

    “实际上,任何史籍归档,对照年表纪要,发现对于天泽的任何最终结果——”张良顿了顿,声音压低,“都是空白的。”

    “空白……”韩非放下茶杯,手指抚过下颌,眼神深邃起来,“往往是用来掩盖不忍直视的真相的。”

    “正是。”张良点头,开始为众人梳理,“百越太子,名为天泽。虽贵为王胄,但天赋异禀,精通百越巫术。在驾前喜欢招揽各路奇人异士,又因生就异相,被称为‘赤眉龙蛇’,也有称‘赤眉君’。”

    “赤眉君。”韩非咀嚼着这个称号,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妖异与力量。

    “百越王族在二十年前遭遇楚韩联军协助平叛时,几乎被殃及池鱼。”张良的手指划过皮纸上一段模糊的记载,“其中,原本应该被重点记述的百越王嫡太子下落,却被一笔带过。”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结论是——神秘失踪。”

    紧接着,他又抽出另一份较新的竹简:“而新郑也发现了一神秘的监狱里,有一名编号特殊的重犯——同样神秘失踪。”

    “神秘的失踪,与神秘的越狱。”张良继续接话,眼神锐利,“而随着昨夜百越难民被‘屠’,现在,有人将这份空白,填上了。”

    “看来,这位赤眉君一直被关在都城的监狱里,”紫女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地总结,“却被血衣侯放了出来。”

    “一个百越的废太子,”卫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趣味,“绑架了韩国的现太子……倒是有趣。”

    “呃……卫庄兄觉得有趣的事情,”韩非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拿酒壶,“我得再喝杯酒压压惊。”

    弄玉乖巧地为他斟满。

    卫庄的目光扫过韩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些都是我们近乎已知的信息。现在,该分析新的变数了。”

    他的视线落在韩非脸上,一字一顿:“幻梦的武装商队。”

    长案旁的气氛骤然一凝。

    韩非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疲惫和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孤寂。

    他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有些发哑:

    “有时候,我真想扯着沥弟的耳朵问问……把韩国宗室给毁灭了,他韩沥,究竟能捞到什么?”

    这话问得突兀,却直指核心。张良和弄玉都愣住了。

    “有没有可能……”张良迟疑着开口,“是……被逼无奈?”

    “有一点点被逼无奈的可能。”卫庄的声音冷硬地切入,“但这个手段,是为这支武装商队被组建起来时,提前设计好的一种‘背书’。”

    他看向张良,解释道:“韩沥不通军略,可能不懂王国军制里,五千人的编制意味着什么。但他一定懂,贵族不能私自畜养超过规制的私兵。”

    “所以,”卫庄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他恰好有个看似靠谱的上头——姬无夜。又有个足够成立的借口——青瓷外运的安全风险。于是,这支‘青瓷武装商队’,就这么水到渠成地出现了。”

    张良眼睛一亮,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噢!所以是他要设计‘街头兑子’游戏,就必须动员私兵;但要动员私兵,就得有合理背书;又因为他发现青瓷可能有境外安全风险,于是便借口组建武装商队;最后,因为自己没理由在事后保住这支武装力量,干脆就……送给姬无夜?!”

    这一连串的逻辑推演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若真是如此,那位十四公子的心思与决断,简直可怕。

    “啊?”弄玉掩口轻呼,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合着……合着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

    “想一出是一出,更危险。”紫女摇了摇头,澹紫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可能压根不明白,这样做会带来怎样的风险。将五千人的武装力量,亲手递到姬无夜嘴边……”

    “他懂人性,这就够了。”

    韩非忽然打断了紫女的话。

    他坐直身体,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解。

    “是的,想一出是一出是有问题的。”韩非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恰恰在于,他了解姬无夜——了解他的贪婪,了解他的野心。所以姬无夜也保着他,因为韩沥也许不可信,但他真敢给啊!”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而我们,整个韩王宗室,却成了那个接受代价的人!四哥韩宇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动用一切情报网去查,沥弟为什么能突然举起五千人的兵马——而他会发现一个比五千兵马更恐怖的事实。那就是韩沥在新郑,拥有着……”

    韩非抬起头,目光扫过流沙的每一位成员,缓缓吐出那两个字:

    “治权。”

    雅间内一片寂静。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就恭喜他了,”卫庄忽然冷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进入到了一个很多人的队伍里。那就是在毁灭韩沥与幻梦、和掠夺韩沥与幻梦之间,最终选择观望、并寻找时机的那批人。”

    “但姬无夜这次要是真拿到了武装商队,”韩非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决,“我和四哥在这件事上,就是最好的盟友。外臣,不,是权臣——拿到了一个五千人编制的私军部队,还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属于韩国公子的责任与警醒。

    “先别急着做决定。”卫庄却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的光,“你在很多事上跟韩宇并不是一条心,难保这件事上也未必非要是。”

    他分析道:“更重要的是,夜晚的新郑,现在是治权与军权的天下。韩沥手握治权,又恰巧因为被姬无夜紧急调动到太子府附近,而暂时有了一点军权的影子。”

    卫庄顿了顿,看向韩非,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那个今晚最大的笑话:

    “但有一点别忘了,你是可以去问他的——因为你现在‘独揽大权’。韩宇和姬无夜……唯你马首是瞻。”

    韩非被这话噎得半晌无言,最终只能扶额叹息:“……也对。唉,卫庄兄,别说了。”

    他转向紫女,语气重新变得务实:“那紫女姑娘,知道沥弟现在在哪里吗?”

    “我恰好刚刚确认了一次。”紫女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从容答道,“他现在正在坐落于中央大街里最大的一处建筑——幻梦医堂里坐镇。”

    “他不在前线?”韩非先是一惊,随即恍然,苦笑道,“是了,他还真不通军伍之事。可能只是出钱出资源去募兵,训练和指挥……都有可能是姬无夜帮忙安排的。那这支队伍,岂非注定姓‘姬’?”

    “没那么简单。”卫庄再次否定了他的判断,“私军最大的问题,是需要财富养着。姬无夜动不了太多公帑,只能靠韩沥的私财供应。这支军队可以是姬无夜砍向任何地方的刀,却唯独砍不了幻梦——除非,韩国朝廷愿意出钱,将它彻底收编为官军。”

    这话点醒了韩非。是的,维系军队的核心是钱粮。

    只要韩沥还控制着幻梦的财源,这支武装商队与姬无夜之间,就永远存在着一根无形的线。

    “那么,”韩非站起身,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我们就去看看吧。”

    他看向弄玉,眼神温和下来:“弄玉姑娘,也一起去吧。我有个预感……韩沥在的地方,李账房,就可能也在。”

    “李账房……”弄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中混杂着期待、紧张,还有深藏的悲伤。她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准备。”

    片刻后,流沙一行人走出了紫兰轩温暖的灯火,踏入新郑清冷的夜街。

    中央大街是从正城门直通王宫宫门的唯一主干道,宽阔、笔直,象征着一国都城的威仪。平日里这个时辰,除了巡夜的兵卒,早已人迹罕至。

    但今夜,眼前的一切,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三条横向的“火把长廊”,如同三条燃烧的巨龙,横贯在笔直的中央大道上,形成一个清晰的“王”字格局。不,更像一把燃烧的“丰”字火炬,矗立在黑夜之中。

    每一道“长廊”,都是由数以百计的火把密集排列而成,固定在临时搭建的木架之上。火光跳跃连成一片,将方圆百步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比他们手中提着的灯笼更加明亮。

    而在这人造的光明之下,是川流不息的景象。

    数不清的独轮木板车,被精壮的汉子们推着、拉着,在横向的街道上快速穿梭。

    车上堆着麻袋、木箱、成捆的箭杆,甚至还有冒着热气的大桶。

    推车的人沉默而迅捷,相遇时默契地避让,没有任何喧哗,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低沉而有力的韵律。

    更多的人,三人一队,五人一组,沿着火把的光域边缘行进。

    他们大多穿着灰褐色的统一服装,肩扛手提,搬运着各种物资。队伍与队伍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溪流汇入河道,有序地向着某个共同的方向——太子府所在的城东——涌去。

    韩非站在街角,怔怔地望着这幅前所未有的景象,手中的灯笼光芒,在这片冲天火光下显得微不足道。

    “若我韩国……处处都有这样的动员之力……”他喃喃自语,眼中倒映着跃动的火焰,那光芒里,有震撼,有向往,更有深切的悲哀。

    “天下……或许会大治。”张良站在他身旁,同样看得入神。

    那井然有序的忙碌,那沉默而高效的运转,与他自幼诵读的儒家经典中描绘的“大同”景象,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重叠在一起。但眼前这一切,没有礼乐,没有教化,只有最原始的生存驱动与组织纪律。

    “这本来就是你们韩国的力量。”卫庄冰冷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但也是其他人眼红、且眼热的——祸乱之源。”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韩非和张良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热切上。

    是啊,如此力量,却缔造得名不正、言不顺。

    它属于“幻梦”,属于韩沥,甚至可能即将属于姬无夜……却偏偏,不完全属于韩国。

    它是一把双刃剑,能织就繁华,也能掀起血海。

    韩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所有复杂的情绪。他紧了紧衣袍,迈步向着最近的一条“火把长廊”走去。

    “我们走吧。”

    流沙众人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汇入了那片由火光、人影与车轮声构成的、陌生而汹涌的洪流之中。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被那一片人造的白昼所吞没,向着风暴的最中心,一步步靠近。

    而在那光芒的尽头,幻梦医堂的轮廓,已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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