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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医堂的暗流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医堂的门槛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影。

    当流沙一行人踏着这光影走入时,正看见荆轲站在廊下,和一个医卒低声笑着说些什么。

    那医卒连连点头,捧着药包快步离开,而当荆轲转过身时,目光和韩非撞了个正着——另外他发现这里竟然没有那个剑客,也就是卫庄。

    而注意到荆轲看到了自己韩非的眼神顿了一瞬。

    而荆轲也明白,那是审视。

    不是敌意,是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打量另一个人的分量。

    荆轲没有躲闪。他只是垂下眼帘,然后抬起手,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韩非的眉头微微一动。

    但荆轲做的,不是拔剑。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轻轻放在廊边的石阶上。那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然后他直起身,径直走到韩非面前,站定。

    “不知司寇,沥公子之兄,九公子对我有什么打算呢?”

    他的声音坦然,目光坦然,整个人都坦然得像一潭清水。

    韩非看着他。

    韩非身后的张良、紫女、弄玉也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韩非开口。

    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奇特的重量:

    “墨家能否接受让韩国被引爆的代价去换取燕国存续吗?”

    荆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断无可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若燕太子殿下敢露出这样的倾向,我直接跟他割袍断交——若墨家受燕太子殿下威逼利诱,我哪怕退出墨家,牺牲自己也要护沥公子性命,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韩非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信任的东西。

    “我弟弟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信任墨家三百年兼爱非攻的名声。”

    他顿了顿,那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希望墨家和燕太子丹不要陷入头脑发热的征兆吧。”

    荆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白。”

    韩非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好了,我们也是受邀而来。”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医堂的主人打算在这里给我们晚上管饭。”

    荆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沥公子冬天活泼之说看来确有其事。”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是那种为朋友高兴的笑容。

    韩非的目光在医堂里扫了一圈,落在二楼的方向。

    “念端大师呢?”

    荆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压低声音:

    “她在二楼,还在陪口条的家属一起照料口条……入冬了,重伤患没那么快好。”

    他顿了顿,看向韩非,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这个……能不能别告诉小端我这边的……事情?”

    韩非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当然,医家少接触政治为妙。”

    荆轲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转身,带着流沙一行人向二楼走去。

    当总统套房的门被推开时,从没来过这里的紫女第一个发出惊叹。

    “这布置……很好啊!”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精致的屏风,厚实的织毯,雅致的水墨画,角落里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的轻烟。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弄玉也看呆住了。

    张良也走了进来。少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遗憾的表情。

    “这……已经比宫里的布置还要贴心……”

    他是相国之孙,见过宫里的陈设。所以他的评价,比任何人都更有分量。

    而韩非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床榻区域,目光落在那丝毫未动的被褥上。

    沉默了一息。

    “但还是……没人住过。”

    荆轲站在门口,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办法,小端还是爱住危重伤患隔壁,我甚至不算幻梦的人,而且我也不爱这种权贵享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所以,这里空着是非常正常的。”

    流沙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顶好的管事套房,没人住。

    而设计这间房的主人——韩沥——也从不来住。

    那韩沥设置这间管事套房的意义何在?

    紫女的手指轻轻抚过屏风的边缘。那触感温润,做工精细。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张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医堂的庭院。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韩非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坐在一张榻上,挺直腰背,闭着眼睛。

    弄玉抱着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然后——

    一道冷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间室一开始就是给执掌医堂的管事准备的。”

    众人转头看去。

    卫庄站在门口,一身玄色修身裘服,白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荆轲脸上。

    “但很明显,医家的人自己浪费了。”

    荆轲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那这里还是给下个德高望重的道家大佬或者阴阳家长老来享受吧。”

    他的目光落在卫庄身上,忽然问了一句:

    “你刚刚杀了一人,却只出了一剑——一个不够强的弱者,为何值得你拔剑?”

    作为顶级剑客,他能闻到卫庄身上的血腥味,但这血腥味太淡——淡到可能只杀了一个人,而且只出了一剑。

    而卫庄只是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他错了。”

    荆轲的眉头微微一皱。

    纵横家,最喜欢放在口头上的就是“为世人定义对错”。错就是可以杀。但谁知道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正要进一步问——

    “沥公子今天为弄玉姑娘送了一乐器。”

    张良的声音响起。

    他指了指角落里抱着琴的弄玉。弄玉点了点头,把琴轻轻放在预设好的琴台上。

    “是从未在七国现身的夷狄乐器。”张良继续说,语气平稳,“为了让弄玉姑娘见识,沥公子不得已弹了一首他唯一会的杀伐之音,我等允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荆轲脸上:

    “一曲奏完,我等陷入悸动,心情还未平复。结果一人经过直接恶语相向,辱及沥公子,也辱及我等。”

    荆轲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随即,那张豪爽的脸上浮现出义愤填膺的神色。

    “嗐!此贼死则死矣,何必辱骂在座的各位高士和沥公子呢?真是死不足惜。”

    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我要在场,我也得给他一剑。”

    “但他只配一剑。”

    卫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荆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好吧,惜不能听此乐,惜不能刺此剑。”

    “此乐并不易听。”卫庄说。

    “嗯?”荆轲看向流沙众人,“是沥公子身份尊贵,平易不操乐?”

    韩非摇了摇头。

    “不……是此乐确实不易听——它叙的是乱世。”

    他睁开眼睛,看着荆轲,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是当下,听此乐是得痛并快乐着的。”

    荆轲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你这说的我更想听听了。”

    他话音刚落——

    “但在听之前,良想问……”

    张良的声音响起。少年的目光落在荆轲脸上,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锋利的东西:

    “燕太子殿下认识阴阳家的人吗?”

    房间里骤然安静。

    那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荆轲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开口。那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其实按刺杀手段,沥公子基本上防得住大部分手段——刀剑、毒药、美人,而最麻烦的是弓弩和机关术。”

    他顿了顿,正准备继续说。

    但卫庄马上接话:

    “弓弩是本国的事情——但很可惜,这间医堂的主人是本国承重柱,而高层基本上没有蠢人。”

    他直接排除了弓弩这个方案。

    荆轲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韩非。

    韩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洞悉一切的东西。

    “而机关术是只有墨家和公输家会做——但很明显你们都在投资幻梦,而且投入巨大。”

    荆轲愣了一下。

    随即,他只能无奈地笑了。

    这点他确实不能否认了。

    自从木一进入幻梦后,除了让原来的木一变成了木二、但依旧让其地位尊崇以外,墨家弟子基本上占了幻梦木工坊干部的六成。

    因为幻梦的幌子太好用了,他们可以自由出入韩国,并且能以商号外衣去渗入外国,还能以幻梦力量统合全韩国民间工匠。

    而来自公输家的铁一也一定有样学样,而且由于他们爱走上层匠作监路线,所以他们反而吃得脑满肠肥。

    墨家和公输家,机关术的两大发源地,在幻梦里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因为吃人嘴短,所以只要韩沥不作恶,大家都是要想办法保他的。

    荆轲深吸一口气。

    这也是他必须得为墨家考虑的,他是真怕燕丹乱来。

    幻梦这个平台非常有潜力,而一旦不忍言之事发生,公输家会高兴地去抢占墨家的木工坊。

    那墨家除了得到了燕国三五年的额外存续时间外还能拿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

    而且损失巨大——甚至会损失一切!

    韩非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安抚的东西。

    “我弟弟无欲则刚,他愿意为你们提供框架,你们为他的幻梦回复利润,并且这巨大的利润能滋养韩国,我就不在意你们的身份问题了。”

    他顿了顿:

    “利益会让你们清醒——遏制燕丹别用墨家的力量是你和你们墨家巨子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

    “但一旦众多手段被限制后,燕丹唯一能用的手段,或者说他想要悄无声息杀死我弟弟的手段就变得显而易见了。”

    荆轲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可置信和无措。

    “可……可这事要查出来了,燕太子殿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会成为墨家的死敌,而且阴阳家的创始人邹衍在燕国讲过学……”

    他越说越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理智上,我不认为以他的聪明才智会进入一个被算死的反杀局,但……他认不认识阴阳家的人,这是个很难说的事情。”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韩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防刺杀是真的防不住的,永远都有漏洞。但主动解决燕丹又是不理智的——因为燕丹还没做——而且燕丹也远在燕国。

    可谁知道阴阳家会怎么想呢?

    万一在燕国的阴阳家长老收了几百金,屁颠屁颠地把人杀了就以为了事了。

    但要真这样,韩沥就不可能在夜幕里茁壮生长十年了。

    而且韩沥的对于自己的保命之术从不是设计得如何去防杀,而是杀了之后会引爆什么——是的,他某种意义上是顾命但不惜命。

    一旦刺杀成功,阴阳家真的能接受被韩地——都已经不是韩国了,而是韩地的所有人的敌视和追杀吗?

    要知道,韩地可是四方中枢,经过哪儿都得来韩国。

    可就怕他们想不清。

    因为他深知,弟弟鸡贼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悄无声息地蓄了一个很恐怖的势,然后一动不动地等人来挑。

    来挑吧,挑完就没得后悔了。

    到时候阴阳家的上层,那些东皇太一、东君、月神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嘿,灭派危机就来了。

    更重要的是——

    燕丹要只是动念还好。

    要动手了呢?

    要刚好侥幸成功了呢?

    那他以为的燕国能得以存续——殊不知秦军就可以打着以为韩沥复仇的名义去驱使韩人杀向燕地。

    谁能说什么呢?韩地的愤怒需要出口,燕丹的无道得不到谅解。

    你选的嘛,燕丹!

    当韩国因为仇恨被迫放弃反秦——甚至加入秦,当燕国因为失了道义而无法援助,那原来的五国合纵局势还保得住吗?

    那岂不是被秦国各个击破?!

    那还反个屁秦啊!

    韩非睁开眼睛。

    他看着荆轲,把这一切推演,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荆轲的嘴巴慢慢张大。

    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子。

    “好……好狠啊!”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燕丹真的孤注一掷,借用阴阳家杀人——

    不仅阴阳家灭派。

    而且燕国覆亡。

    甚至是无德而死!

    而来由,仅起源于一念——一道控制不住的念头。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自嘲。

    “我是能看得到大账,但一直都在算小帐——因为要顾虑太多,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细细,来维持大账的平稳。”

    他顿了顿,那自嘲的笑容更深了些:

    “我是真没办法才总是算小账。”

    他的目光落在荆轲脸上,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疲惫的清醒。

    “可燕丹要算的,是我弟弟的命。这一笔小账,我自认为已经算不了。只能让他自己算了。”

    荆轲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

    然后——

    “更狠的是。”

    卫庄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下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

    “韩沥从不主动出手。”

    荆轲的瞳孔骤然收缩。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

    “我怎么不主动出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韩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被叫过来的念端。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冬袄,肩上还落着几片没拍干净的雪花。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你们在说什么”的疑惑。

    “啊……没什么……”

    荆轲打了个圆场。他的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豪爽笑容:

    “大冬天能看到你能跟人来往,真是高兴。”

    念端从韩沥身后走出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你能开始跟大家吃喝玩乐,我很高兴,但我也很忙啊,把我叫过来干嘛?”

    韩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来多认识我韩国国内顶级人物啊!”

    他指了指流沙的每一个人:

    “医一是现在没传开,但一传开就一定会有岐黄之术的高手过来。他们可能德高而望重,但你如果仅仅靠医术的话,人家拿年老来压你,你就没办法了——所以要认识高层啊。”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以后要有人来合理抢夺医一,你可以以这些人脉去保卫你的名头。但你也可以让出名头,来保证你的研究自由和威势,让无论哪个下一个能抢你名头的人,不得不去照顾你。”

    念端的眉头皱了起来。

    “唉呀,我不喜欢这样。”

    她撅起嘴,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抗拒。

    “不是还有你吗?”

    韩沥看着她。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那万一我要不在韩国了呢?”

    而就是这一句,让荆轲和流沙众人心底一沉。

    念端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不在韩国?”

    韩沥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但很坦然。

    “秦国不需要开分部啊?齐国不需要开分部啊?楚国要不要开个分部?赵国要不要开个分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憧憬和豪气的东西:

    “在韩国开幻梦是我的运气,但要能在别国一样建立幻梦才真能考验我的本事。”

    他看向念端,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告别,是更复杂的、近乎“我在为你们铺路”的东西。

    “我的路还很长,而韩国幻梦不是我的终点。”

    念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懵懂,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信赖。

    她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理由。

    懵懂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她没看到的是紫女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只是一瞬。

    那一瞬,琴弦都顿住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继续调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韩非也只是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韩沥在为先一步告别打草稿。

    他的路确实还很长。

    但很可能不再属于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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