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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两种夜色 两种人间

    夜色如墨。

    医堂二楼的“总统套房”里,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交叠成一片温暖的朦胧。

    韩非跪坐在桌旁,看着面前食盒里酱牛油、烩羊肉、豚肉炖块茎和一盅人参排骨汤外加一份满满的黍饭,眼睛都直了。

    要知道,这种类似于食盒里三菜一汤的配置已经是在场的人人手一盒,人人都能吃到这些珍馐!

    “弟弟你是真敢吃啊!”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震惊。

    实在是太丰盛了。

    就算是王宫的御膳,也不过如此。

    张良也迟疑了。少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惶恐的表情:“这……是不是太奢靡了?”

    他是相国之孙,他知道这顿饭的分量。他大父才值得吃这顿饭。

    韩沥却只是跪坐在韩非对面,一边吃,手里端着一杯沃水,闻言微微扯了扯嘴角。

    “东西都是幻梦里自产自备的,奢侈个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韩非和张良那副“你怎么能这么淡定”的表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吃吧,我是有什么就吃什么的。”

    韩非还在愣神呢,荆轲已经开口了。

    他的嘴里塞满了羊肉,但为了回话已经用力塞进嗓子里了,这才理所当然地说:“吃吧,司寇。沥公子自己是有一套更朴素的餐食标准的——这个是专门给他的一吃的,他自己吃的比这个素得多,若不是今天为了招待你们,他不会特地破例吃这些。”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这是主君吃简餐,臣下吃盛餐?!”

    他第一次发现了韩沥玩得有多狠。

    张良也吓到了:“沥公子何至于此啊!”

    如果一个幻梦之君吃得比幻梦之臣还差——那沥公子在臣下的德行操守上得是深厚到什么地步啊!

    韩沥指了指荆轲,一脸无语:

    “你就听他瞎说!”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在造什么谣”的无奈:

    “我吃的简朴,是因为我要吃得多——我要练武的——每天的涉入一样都不能少,但如果我吃得多,还吃得好,那岂不叫养尊处优,做不好带头作用了!”

    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确实,练武就不能短了吃食。”

    他心安理得地吃着他食盒里的东西,动作优雅得像在出席一场盛宴。但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但你这样做就完全打乱了法家一套的为君之道,这让你的哥哥不知所措。”

    这话噎得韩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干起了饭——然后真香。

    韩沥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唉,这就是为君之道在某种意义上的撕裂——想要有人性,就得君主南面,就得君臣上下一日百战,但最后君主臣双方必有一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但失去人性后,一切为了效率,而在效率上,加点良知,加点道德,就能让臣下明白,干活和高报酬同理,另外让他们没机会在德行方面找茬——暂时还没看到结果,也许也是君臣必有一失,但我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坦诚:

    “当然我这个后者是不可持续的,君主理论上有的选是一定不会这么选的。但如果有野心家、开拓者或者想成大事之人想要做成一件什么事情……最好适当参照我的方案,再酌情挑选哥哥你的法家为君之道,中庸嘛——基本就了事了,可成一番事业了。”

    刚刚吃得很开心的韩非突然抬起头,看着弟弟。

    他听懂了。

    他指了指张良:“那岂不是以后天下是他们的了?”

    这个指代是指张良此刻的学术身份。

    但此刻的张良还听不懂。

    “啊?什么天下是我们的?”张良一脸懵,连忙摆了摆手,“九公子你不要乱说。”

    韩沥看了韩非一眼,嘴角却微微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一定,更像是挂羊头卖狗肉。”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靠!”他一脸不爽,“所以还得靠我,但名声全给我老师了!”

    但他也就露出不爽的一刹那,随后他就用促狭的眼光看着张良,回答张良的辩解:

    “因为你就算去了桑海,也不一定能待得有多长。”

    张良顿时不服了:“九公子怎么可以如此咒我呢?”

    但韩非笑而不语。

    因为他知道张良就算不接触韩沥的异端思想,骨子里也不是个儒家人。

    原因,在于他也不是个儒家人——同类相吸,张良再怎么表现得如同儒家一样温润,也不会在最后坚守儒家的。

    而其他人没有多想,开始热切地参与眼前食物的过程中。

    食盒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酱牛油的香气、烩羊肉的醇厚、豚肉炖块茎的鲜甜,混在一起,在烛光里弥漫开来。

    窗外,夜色正浓。

    ---

    与此同时。

    新郑城郊,某处边角檐口。

    两道曼妙的身影站在檐角上,以无情无心的态度,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夜色笼罩的人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黑发的女子梳着长髻,身穿红色袍服和黑色织锦,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色。

    紫发的女子站在她身侧,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落在城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上,眉头微微蹙起。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黑发女子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也带着一丝试探:

    “观察到什么了吗?”

    紫发女子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城下,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不是来过一次新郑吗?为何问我?”

    黑发女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从没来过新郑。

    或者说,她从来只是路过新郑,没在新郑做过停留。

    但有消息传出,有个跟她一样打扮的女子曾在和她实际位置不同的地方出现过——也就是这里。

    而既然她接到了跟眼前这个紫发女子一起前往新郑的任务,她就必须要查清楚。

    那个“跟她一样打扮的女子”,究竟是谁。

    紫发女子没有再刺激她。她只是说:

    “现在的新郑,看起来并不简单——我有种预感,我们一旦落地,生死就不由己手了。”

    黑发女子对此没有否认,以她的所学也看得出来。

    她只是说:“但这也是太一陛下让我们来这里的理由,因为这里似乎有苍龙七宿的秘密。”

    “但我们真的是来探究苍龙七宿的秘密吗?”

    紫发女子忽然问道。

    黑发女子沉默了。

    紫发女子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是来探究,能让阴阳家面临灭派危机的因由从何而来的。”

    灭派危机。

    这四个字,像四块巨石,压在两个年轻女子的心头。

    阴阳家从道家分离后,自成一派,已经五百年了。

    五百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当东皇太一明确告诉来执行任务的她们,这将是一个灭派危机,处理不好阴阳家可能就直接被灭了——而且连反转局势的手段都没有。

    这让她们怎么搞?

    紫发女子甚至提醒黑发女子:

    “太一陛下的命令是,如果知道是一个什么器物,那就毁掉该器物,但若不行,就封存此器物;如果知道是一个什么人,那就清除此人,但若不行,就带回此人。”

    黑发女子点了点头,补充道:

    “但如果既不能销毁此物,也不能清除此人的话……观察即可。”

    这就是东皇太一的全部命令。

    紫发女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

    “这意味着……我们得找到异常之物,其次还得评估是能销毁,能带回,还是只能观察。”

    “可这个异常之物究竟是什么?”黑发女子皱起眉头,“我们该找到怎么样的线索来去找到它?”

    紫发女子的目光落在城下的某个角落。

    那里,灯火比别处更密集一些。

    “已经有个异常线索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墨家的巨子似乎也先我们一步进入了新郑,这不应该是他原有的行踪。

    看看他去看谁,我们再根据新郑的阴阳家据点,去了解一下异常之物的大概坐落方位。”

    黑发女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行动?”

    紫发女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因为我不想贸然踏入一个阴阳术大阵中。”

    黑发女子的眉头猛地皱起。

    “一旦我们进了别人的阵,在找不到阵眼的情况下出不去,那我们会陷在这里,生死难料。”

    黑发女子的声音压低了:

    “知道这是哪位阴阳家高手在布阵吗?”

    紫发女子却摇了摇头。

    “他应该不是阴阳家高手,但熟悉天道运行——因为他似乎在用人力去运行起一个庞大的,没有阵眼的阵。”

    黑发女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用人力运行起一个没有阵眼的阴阳术阵?

    那布阵的人——

    “那布阵的此人必然是我们要找的异常之物!”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们只需要找到此人。”

    但紫发女子摇了摇头。

    “我希望不要是此人。”

    “为什么?”黑发女子不满地看着她。

    紫发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忧虑:

    “因为一个掌握了这个级别的阴阳术大阵的高手,一定有强大的护身力量。我们很可能只能执行太一陛下的最后那个命令。”

    黑发女子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向了地面。

    只有一道声音还遗留在紫发女子耳边:

    “优柔寡断……因此你才永远比不过东君啊,月神。”

    东君。

    紫发女子,也就是月神,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东君”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但她没有动怒。

    她只是来到檐边,轻轻叹了口气:

    “跳进去却不会看,不是死的更惨吗?大司命。”

    话虽如此,她还是紧随着大司命,纵身跃下。

    因为——

    在灭派危机面前,个人命运不值一提。

    ---

    她们一前一后落入了新郑城的街道。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然后,她们就被定住了。

    十几个身着灰衣的青壮年,正站在她们面前,盯着她们。

    有些人手里拿着扫帚,有些人拿着铁铲,还有些人举着火把。火把在夜色中燃烧,噼啪作响,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灰衣人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女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只误入此地的飞鸟。

    更让月神和大司命目眦欲裂的是——

    已经有人消失在了街角。

    那个人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那一刻,大司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向上汇报。

    红色的力量开始在大司命手上凝聚。

    刚秘密进城就被发现了,最好斩草除根,甚至要杀死准备去报信的人——

    但她的念头刚起,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月神。

    月神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面前的灰衣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是阴阳家的人,来这里有事。”

    灰衣人领头的那个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必跟我们说,我不认识你们什么家什么家。”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他灰衣人也低下头,继续他们手头的事。铁铲铲起积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火把在夜色中燃烧,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晃动着,扭曲着。

    没有人再看她们一眼。

    月神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她马上拉着大司命,快步离开了这条街道。

    ---

    她们必须得在巷子里穿行。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浓稠得像墨。但那些火把的光芒,总是从巷口、从转角、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漏进来,提醒她们——

    无处不在。

    无处可藏。

    除非她们只走那些最黑暗的小巷子,不然就只能被那些灰衣人看见。而即使在小巷子里,她们也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沙沙声,那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

    像夜的脉搏。

    月神终于在一处最黑暗的小巷里停下脚步。

    她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月光照不到这里,但她的脸色,比月光更苍白。

    “恐怖的人形阴阳大阵!”

    这是她敢说出的第一句话。

    大司命的脸色也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怎么新郑这么多穿灰衣的人?!”

    太多了。

    多到她甚至庆幸月神拉住了自己。

    如果她刚才动手了——伤了一个,全城轰动。

    到时候秘密行动就成了大张旗鼓的公开行动。

    她们会被无数灰衣人包围,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而那些人,可能就不会像刚才那个领头的一样,只是看着她们,然后继续扫地。

    而是一种被误入了马蜂窝一样的恐怖了。

    月神的声音有些发涩:

    “难怪……是灭派危机……我们……我们在这里基本上寸步难行!”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还是得找到墨家巨子。”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们唯一已知的线索。去看看他究竟去看谁,我们估计就知道要找谁了。”

    月神看着她。

    问了一个问题:

    “那找到以后呢?”

    大司命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看着!”

    她很清楚,现在不能再动手了。

    不然,适得其反。

    月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巷口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街道。

    那里,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还在继续。

    沙沙。

    沙沙。

    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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