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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燕与赵

    魏国车队远去之后,新郑城门前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下,微微震颤。

    韩沥却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支缓缓驶来的车队,因为即将到来的燕国车队,除了是他的朋友,什么都不能是。

    韩重站在他身后,腰间的剑穗纹丝不动。

    他跟着公子多年,早已学会了在重要时刻收敛所有的多余动作——而且对于燕国这个可能要了公子命的势力,哪怕现在化敌为友了,都不可能让他有什么好脸色的。

    燕国的车队和魏国一样,稳稳地停在了城门前。

    驭者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情冷峻如霜,腰间配着一柄长剑。

    褐色的粗布短衣下,是精悍如铁的身躯。他翻身下车的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而且是那种上过战场的——不是花架子。

    马车的门帘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掀开了。

    一个比韩沥稍大、与嬴政年纪相仿的青年走了下来。

    他脸上蓄着微须,那是年轻男子刻意留出来的、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一些的胡须。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宇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不是嬴政那种锐利如刀的锋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历经磨砺后的沉郁。

    他穿着一身带有北地风俗的白色华服,外面套着一件深青色的无袖罩袍。北地的寒风锻造了他的气质,那份沉郁不是天生的,是在秦国的质子岁月中刻进骨子里的。

    那人下车后,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韩沥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久闻其名、今日终于得见的器物。

    然后他微微侧身,伸出手,将马车里的一位女子牵了下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金色花纹的赤色锦袍,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的发色如深海之藻,青丝如瀑,垂在肩后。眼眸是清透的蓝色,像两颗镶嵌在冰面上的宝石。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朵盛开在暗夜中的花——美丽,高贵,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善意。

    但也不是纯粹的敌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手脚,想挣脱却挣不开,想靠近又不甘心。

    韩沥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躬身行礼。

    “见过燕太子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燕丹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韩沥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五大夫……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这个“终于”二字,咬得重了些。

    韩沥对此了然。

    燕丹在秦国为质多年,那段岁月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屈辱的味道。

    后来他逃回燕国,立誓要推翻秦室,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而韩沥——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这个即将成为“韩之昌平君”、即将踏入咸阳秦廷的人——恰恰站在了他复仇之路上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不是敌人,却也不是朋友。

    “我一直对太子殿下的贤名非常久仰。”韩沥躬身赞叹,姿态恭敬,但脊背没有弯得太低。

    燕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可我对你的一切敬畏交加。”他没有过多客套,语气直白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敬畏交加——这四个字,是燕丹此刻心情最准确的写照。

    敬,是因为韩沥以一己之力托起了整个新郑,托起了数万流民的生路。这种能力,让任何一个有志于天下的君主都无法轻视。

    畏,却是因为韩沥的横空出世,曾让他差点背上灭国之祸——他对于韩沥的动杀心之念,差一点让燕国成为秦国东出的第一个祭品。

    这笔账,燕丹记在心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算。

    韩沥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看得太远……很多事,我只能遵循我命由天不由我。”

    燕丹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看得太远”——韩沥这是在点他。燕丹在秦国为质子九年,看尽了世态炎凉,看透了秦国的野心。他也是“看得太远”的人。

    “我命由天不由我”——这是在告诉燕丹:我知道你对我有所图谋,但我不是你能掌控的。

    这时候,那个刚刚被燕丹牵着手、沉默不语的女子突然开口了。

    “沥五大夫若是凡俗之人,这‘我命由天不由我’之语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不急不缓。

    “可作为天下奇人,若只露出一副敬畏天命之态——那您如何搅动天下之士来见您呢?”

    韩沥马上看向了此女。

    话不重,但都意有所指——她在指出韩沥的矛盾:你既然能搅动天下之士来见你,就不要说什么“由天不由我”。

    你做的事,本身就是“由我不由天”。

    但燕丹马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劝诫。

    “绯烟……这话过了。”

    他向韩沥介绍道:“此乃我太子妃,绯烟。”

    韩沥再次躬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他知道,这算是真正互相认识了——他也知道,能让焱妃出言抱怨,自己是真的把她害得很惨,而且估计报复不了。

    因为焱妃绝对不是一个光说话不做事的人。

    绯烟——或者说焱妃——受了这一礼,但那姿态称不上从容。

    她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是非常平静的。

    但她的心里却是气的咬牙切齿,却又敢言而不敢怒的。

    因为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让自己的夫君担惊受怕,让自己莫名其妙挨了门派一顿臭骂。

    要搁过去,她不想办法把这个小混蛋整得生不如死,她就不叫焱妃。

    但现在,这个小混蛋的生死实在关系太大了,据说阴阳家一加入其中,就从幻梦处得到了一笔万金重利之产业。

    这还没完,听说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大富贵之事也一并利好了阴阳家。

    以至于她竟然破天荒地收到了一份来自东皇太一主动写的信——东皇太一的亲笔信,天可怜见,这让她最少两天没睡好觉。

    信上不是什么长篇大论,主要内容只有一幅画——据东皇太一的简单介绍说是韩沥家中的一幅阴阳鱼之图。

    可从这幅画里,她读出了韩沥的心境:困在难以解脱的非此即彼之境,心灵不得超脱,但也因为这种纯粹的极端,获得了难以预估的恐怖力量。

    她读完信的那个夜晚,坐在窗前,望着燕丹的睡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苦涩。

    她为爱叛逃,放弃了阴阳家东君之位。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女人最勇敢的选择,以为从此可以脱离那个冰冷的门派。

    但东皇太一的信告诉她:不要以为你为爱叛逃,我就收拾不了你。

    该要为门派做事的时候,你就得站出来做事。

    不然门派的压力一变大,那你作为叛逃者的压力会更大——除非你完全割舍,放弃一切,或者与阴阳家为敌。

    但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而她作为前东君,恰好知道在阴阳家的语境里,“不死不休”是一种多么恐怖的状态。

    这也是焱妃对韩沥对最烦的一部分——他让自己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脱离过东皇太一的控制。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深度介入燕廷,东皇太一默认了一点,不然其滔天怒火就会直接对自己了。

    而因为韩沥的横空出世,让东皇太一收束了对自己的控制。

    幸好韩沥不修阴阳术——这是焱妃此刻心里唯一的安慰。

    不然,以他的心性,阴阳术的境界不说超过自己吧,起码也是护法之职免不了的,等韩沥再修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成为真正的天帝了。

    那时候自己就真的难受了,幸好这也是个贪恋人间的入世之人啊。

    可让她担忧的是——这个人的“入世之念”,究竟还能撑多久?

    她也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燕丹。

    燕丹因此看向韩沥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你还年轻,十八岁的年纪,就谈论起‘我命由天不由我’了?”燕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前辈式的无奈,“你就没有踏过青,游山玩水,或者知慕少艾吗?人间的美好你就不享受一下?”

    韩沥却摇了摇头,对此不以为然。

    “那玩意……沉浸在那些小情小欲里面,只会耽误我办救人的大事。”他的声音平淡,却坚定,也天真。

    “我想要看到的是,苍生不苦,一年好歹能有一点时间笑笑吧。”

    燕丹沉默了。

    秦舞阳也沉默了。

    甚至连焱妃,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都闪过一丝茫然。

    “苍生笑”——这三个字,多陌生的词啊。陌生到让人怀疑它应不应该存在。

    “我的理想遥遥无期,既然如此我就算做到现在这个水平又怎么样呢?”韩沥对此自我厌恶地摇了摇头,“太弱太差,太没有用,不值得炫耀也不值得骄傲。”

    他一切理念都希望自己的成就向高标准看齐,却受限于时代和羁绊不能动用更加激烈的手段。

    每年看着那点点积少成多的进展,他除了自责以外别无所感了——根本骄傲不起来。

    燕丹只能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就不能降低标准一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你练了墨家功法,刚练就境界这么高——只要标准降低一点……你就能当巨子了!我也可以推荐你当啊!”

    这话也不是完全的客套。

    燕丹很清楚,墨家内部不是没有人不想要接纳韩沥作为下一代巨子。

    其兼爱非攻之能特别突出,是墨家道理最极致的践行者。

    这样的人当巨子,他不想反对——如果韩沥入墨家而不是咸阳,反秦联盟会得到巨大的发展。

    只是他的话一出口,焱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如果韩沥真的敢动应该属于她夫君的巨子位,她不介意做点什么。

    全力关注于看燕丹的韩沥没有注意到焱妃的眼神,但他本来就没有在意。

    “我只想陪着大家走到最后,这就够了。”他摇了摇头,“所以我为了苍生,必须只争朝夕,但对未来,我选择由天决。”

    先不说焱妃这种恋爱脑对燕丹的维护吧,就说墨家一旦把巨子位给自己——下一刻,他甚至可能带着墨家踏入尸山血海,以行自己之道都有可能。

    还是让墨家保留墨家底色吧。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燕丹和焱妃耳中,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韩沥对巨子的放弃让焱妃心态一松,但这过于非此即彼的心境啊……得想个办法将之破掉。

    不然别说阴阳家顶不顶得住,她都顶不住了啊!

    “唉!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燕丹说不过韩沥,只能后退一步。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那个人怎么样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韩沥知道他在说谁。

    “他现在叫尚公子。”韩沥的语气平静,“和纵剑传人盖聂待在我府上。还行,问题不大。”

    燕丹点了点头。

    嬴政——那个和他一起在赵国为人质、一起在咸阳宫里度过无数日夜的“同质之友”。

    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怨,有恨,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压在最深处的……惋惜。

    “你该不会想要完成八玲珑的任务吧?”韩沥突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

    燕丹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与罗网杀手去认同同一个目标呢?”

    他的语气坚决,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现在东出之策都还没开始,韩国没亡,眼前这个最能影响东出之策的人,他都选择结交而不敢动。

    谁会闲着没事干去莫名其妙主动杀一国之王啊?

    平白无故给自己带来灭国之祸干嘛?

    他就算想刺秦,也是为了推翻暴政,保护家国。

    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情况下,伤害现在的嬴政,跟罗网的任务沾一点边,那都是对他所有人格的践踏。

    韩沥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对了……幻梦的木工坊是在新郑的西南区域,铁工坊在西北,而医堂在沿着大道就能碰到……布坊则在东边区域。”

    他把现在各自的百家驻地隐晦地透露给了燕丹和焱妃。

    燕丹夫妇神情一动,微微点头。

    提醒燕丹是因为他闲暇时间一定会去结交和拜访木工坊的墨家弟子与巨子的。

    而韩沥也是提醒焱妃,眼下阴阳家的高手如云。

    虽然他们受限于太子妃的身份,加上有个焱妃深度介入燕廷也算个好事,而不会过于理会焱妃。

    但如果真撞上了……估计几句冷言冷语和酸话是免不了的。

    这只是提醒。

    “另外,城内的最大风花雪月之所紫兰轩正在加速重建,今天的装潢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用。城外的蹴鞠场和蹴鞠队伍都各自准备完毕,随时都能开始竞赛。若各位想要观之,提要求就好,随时可以举办。”韩沥也希望每个来新郑的权贵都能兴尽而归。

    燕丹却只关心一个问题:“紫兰轩是昨天被毁灭的吧?”

    “对。”韩沥点头,“昨晚就紫兰轩刚毁,我已经安排好了新的地点,今天马上修,明天马上就可以用。”

    燕丹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赞叹的审视。

    “这话真可谓——新郑即你,你即新郑了。”

    “除了让其脸面好看点,我已别无所欲。”韩沥对此坦然。

    “这话我信。”燕丹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焱妃一眼。

    两人对视片刻,彼此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那我们就去燕国会馆了。”燕丹率先提出告辞,“若有暇,可来燕国会馆找我。”

    韩沥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燕丹身后的冷面武士。

    “信陵君这次带来了典庆,不知道殿下随侍者何人耶?”

    燕丹随即看向那位冷面武士,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舞阳,还不快见过五大夫?”

    冷面人马上向前一步,拱手行礼。他的声音沉稳而简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

    “秦舞阳,见过五大夫。”

    韩沥拱手回礼。

    “果真乃燕国知名勇士也。”

    燕丹在一旁补充道:“舞阳乃我燕国大将秦开之孙,年少时曾于十三岁杀人,因凶悍之气令人不敢直视,望莫吓到五大夫。”

    韩沥笑了笑。

    “这怎么可能呢?别忘了我可有个特别的上峰啊。”

    而且……就秦舞阳在燕丹即位成巨子后,同样成为墨家统领,但跟荆轲一起去刺秦的表现来看——他竟然会被吓住!

    因此秦舞阳在韩沥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燕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血衣侯是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离开了夜幕,离开了新郑,前往咸阳也就这点好了——这等凶人占据朝堂,像你哥哥韩非得多累啊。”

    焱妃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对血衣侯也没好脸色——一个总是喜欢吸美女气血的怪人,哪比得上阴阳家的天地之道呢?

    闲话谈到这里,燕丹和焱妃登上了马车。

    秦舞阳冷冷地看了韩沥一眼,随即跃上驭手位置,熟练地驾车离去。

    韩重站在原地,看着那支车队渐渐消失在主干道上的身影,对韩沥说了一句。

    “燕太子对于您好像不是那么甘心啊。”

    韩沥的声音则非常平淡,本来就不甚在意。

    “平白无故背上差点灭国之祸,到现在必须得保护我,尤其是我还会入秦的情况下——是人都不会甘心的。”

    韩重冷哼一声。

    “只能算他活该。”

    主仆两人的小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赵国的车队已经越过了城门,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

    驭者这次不是什么奇人异士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驭手。

    但当马车的帘门被掀开时,一位中年戎服男子率先走了下来。

    他气宇轩昂,步伐沉稳有力,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丈量好的位置上。

    但最让韩沥惊讶的是,他有一只臂长比正常手臂缩短的佝偻手——这是一个显著的标志。

    赵国的名士重臣里,只有一人有此特征。

    男子下车后,没有急着开口。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禁军士兵,扫过那些忙碌穿梭的灰袍人影,最后落在韩沥脸上,微微颔首。

    然后他侧过身,恭敬地在旁边一牵,一位头发花白、身穿加厚长袍的老者走出了马车。

    但老者没有牵他的手——他自己下了车,动作虽然缓慢,却透着一股不服老的本色。

    “庞煖将军,李牧将军。”韩沥向两位赵国重臣行礼,“竟劳动二位赵国重臣名士前来我这新郑小地方,沥深感荣幸啊。”

    庞煖和李牧同时笑了。

    那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第一,我已不任赵国军职,叫我庞煖先生、庞煖公即可,‘将军’二字免了。”庞煖温和地解释道,那双老迈却炯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第二——新郑不是一个小地方,你也不是一个小人物。自轻自贱对旁人可,对长辈可别如此啊。”

    韩沥只能改口,再一次行礼。

    “见过庞煖公。李牧将军。”

    庞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长者的审视和关切。

    “沥小子,你这一身化百家为己用、以大情压小欲的手段——前一句,我可以认为惊为天人,但后一句,过矣。”

    “一时习惯了,没那么容易改。”韩沥对此请罪道。

    庞煖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天空。

    “有些术……提早明悟并使用确实是存身之道。在这韩国之地,用之存身可。但在西陲之秦,还这样表现就是滥用活命术了——会有大害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韩沥敲警钟。

    “多谢庞煖公指点。”

    庞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牧,语气轻松了一些。

    “好了,我们终于可以跟这个小子正常说话了。”

    李牧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沥五大夫,水虫之会虽然专谈水虫之发现和应对之道。”他的语气笃定,且并不太在意,“然于军争而言,仅仅是需要一个可移动的大型净水之器便可。”

    “我还以为应该是要积极搜集柴禾呢。”韩沥说道。

    李牧只是笑了笑。

    “五大夫自知矣,何须以谬误娱我乎?柴禾之物光用于大军热食就已经耗尽周围之木。若行军进于沙漠草原之地,根本无可尽取,只能精打细算。”

    他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几分。

    “因而推广滤水,不为别故,不与热食抢柴禾却又防军瘟矣。”

    韩沥看着李牧,想了想,还是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其实,要真按效率而言,我估计你想要的是野战炊事车。”

    李牧没有否认。

    “您最好跟墨家或者公输家谈谈,他们会把野战炊事车的大概打造图纸给您的——而且还可以更新加装净水之器。”韩沥看左右四下没有夜幕的人,压低声音说道,“但直接从我幻梦引进要走边防,大将军要收笔提成的——价格不菲。”

    “哼!这个姬无夜,什么都抠!还韩国最强之将呢!”李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但他随即还是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样,我找墨家或者公输家打造,但每造一辆车,我都付一笔冠名钱——钱不多,但不能让汝幻梦利益尽损。”

    “当然可以,将军自决即可,某不强求。”韩沥对此无所谓。

    紧接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燕赵秦三国之边民,屡屡被草原游牧之民所侵——当然我夏族也有北上劫掠之嫌疑。”

    李牧露出笑容,没有否认。

    韩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边塞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商稳之,让游牧之民的一切求生之物可流通于中原,这样游牧者对中原有所求……劫掠之举就少了许多了。”

    “何求生之物?”李牧认真听完并问道。

    “羊毛,羊绒。若是可以做御寒的毛毡或者寒衣……让游牧之地成为我中原的专属养羊地,以利系之,未必不能减轻边塞之压力,集中力量防备非北方之地也。”

    李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郑重地向韩沥行了一礼。

    “五大夫大才,李牧佩服。”

    他直起身,将话题让给了庞煖。

    “庞煖公,不知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庞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那双眼睛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他很感兴趣的晚辈。

    “不说了,就别给农家的英杰们耽搁太多的时间了。”

    他的语气随意,但下一句话,却让韩沥心里微微一动。

    “这一代的纵横传人,你觉得如何?”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庞煖的祖先,正是庞涓——当初的鬼谷传人。

    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纵剑似乎有超脱于纵横之道的想法……横剑估计会得鬼谷子之戒。也许难得一见的纵横共存会出现——不过,未到最后也未可知。”

    庞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难怪你爱听天由命。”

    他点了点韩沥,随即心情很好地转身上了马车。

    李牧也向韩沥告别:“沥五大夫,希望幻梦和我赵国也能多多往来。”

    韩沥拱手回礼。

    赵国的车队驶入城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突然觉得有些牙疼。

    他不介意幻梦跟多国合作。

    但当秦国一旦灭亡了韩国、主导了幻梦之后,幻梦的对外政策还能不能这么自由……

    就不好说了。

    他收束心神,看着城门外那条黄土大道上最后的那支车队。

    农家的车队,正缓缓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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